《双生》水蓝色一滴泪

2、二章

　　【双生•只问真君何处有】
　　纯阳弟子入门时均要去沐浴洗尘，若渊接了道童替他捧来的道袍，拜别李忘生、祈进后就随墨痕出了纯阳宫，往太极广场下的清池走去。
　　时已入夜，华山之上寒风刺骨，若渊看着脚边清泠泠流水，转身望着立在一旁的墨痕，张了张口，却没好意思说出让他暂时回避一下的话来。倒是墨痕自己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绕到一块积了雪的巨石后面没了身影。
　　若渊这才舒了口气，除去身上蔽旧衣衫，放置妥当后，慢慢踩进了水里。
　　好冷！
　　本就是积雪化作的山泉，又是夜晚，自然冷的彻骨。若渊强忍住直接跳出去的冲动，走到小小的瀑布旁边，用手捧了水往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慢慢浇。
　　虽然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过了好久才感觉到稍稍有些适应，取了发簪走到瀑布下面，险些冻的直接断了气。
　　此时却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剑鸣，他勉强抬头望过去，见瀑布源头的那个小池子里凭空斜插了一把绯红色的剑，盈盈散着暖暖的光，而流下来的水也开始慢慢变暖。
　　他认得那把剑。
　　属于墨痕的剑。
　　若渊的脸登时红得发烫，幸而在夜里也看不清楚。
　　难道墨痕一直没有走开，而且…而且…
　　想到这里少年的脸愈发地红，匆匆借着暖意沐浴完，换好道袍拢着湿漉漉的长发到三清后殿，果然看见了抱着剑望着远方黛青色夜幕的墨痕。
　　“多…多谢师兄。”到底墨痕还是帮了自己，若渊红着面对他行礼。那人清亮目光在他道袍上打了个来回，在腰带上停下，而后走过去帮他理了下缀在腰带上错综复杂的带饰，方才开口：“叫我师叔。”
　　“是。”若渊呼吸着他身上近在咫尺的茶香，心里一阵阵发紧。
　　“天色已晚，你便回去休息吧。”男子退开一步又看了看他，将剑缚回背上，淡淡吩咐。
　　“那…师叔你呢？”
　　“……”墨痕瞥了他一眼，看着少年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变得局促不安，才漠然道，“与你无关。”
　　若渊有些挫败地看着墨痕逐渐消失的身影，长长叹气。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么？

　　【双生•但为君故】
　　慕容紫英早早地退了游戏，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仍然在DOTA上奋战的室友无声叹了口气，正在此时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韩菱纱”。
　　是菱纱？这么晚打过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喂？”想了一下，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小紫英！万幸你接了电话，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抓苦力呢。”电话那头少女轻快的声音响起，说的内容让慕容紫英微微皱起了眉，“校运动会马上就要开了，但是我们系找不到万米跑的选手。听说小紫英你是长跑健将？”
　　慕容紫英这下算是明白韩菱纱的意思，沉吟了一会，还是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虽然他短距离的爆发力很强，但是他更擅长于长距离的慢跑，所以十二分钟这种不长不短的测试对他而言倒是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万米跑的话，只要不出意外，轻松跑下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那真是太好了！小紫英来代表我们系参赛吧好不好？你一定要答应哦！”韩菱纱一听有戏就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搞定自己的学长，一面对在一旁掩唇直笑的柳梦璃眨了眨眼，“什么？你真的答应？那说好了，后天早上八点，我请你吃一顿好的，然后上战场。”
　　慕容紫英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好像自己一去就不回了似的。挂断后他愣愣望着手机屏幕，看看时间已经接近11点，就拿了睡衣准备洗澡睡觉。
　　不过好久没有跑这么长的路程，会不会有问题呢…

　　同一时刻，教室公寓，玄霄专用的三室两厅中。
　　“嗯？你的意思是，我后天必须去校运动会露脸，还得很无趣地讲一些激励我们系学生的话？”玄霄已经关了电脑，灭了灯，唯留床头一盏散着幽幽蓝白微光的小灯，半敞的纯棉雪白睡袍掩着修长身体，纤长手指在腰带上轻轻绕着，另一只手托着手机，凤目微狭。
　　“对啊师兄，你不是海归嘛，也让我们系那些混小子长长脸。听说小紫菜那个小子也被叫去当了运动员，你不是挺看好这个孩子么？不如去看看？”
　　玄霄眼前浮现起少年精致面容和墨玉瞳眸，微抿了唇。看他那副不甚壮实的模样，居然还参加运动会？
　　“知道了。”玄霄淡淡回了一句，挂掉电话，定好闹钟关了机，顺手把手机丢在枕边，便躺在了床上，捞了被子掩住腰腹。
　　慕容…紫英…

　　第二日，其他学生还在睡梦中时，慕容紫英在窗外悦耳鸟鸣中醒来，揉了揉眼看看闹钟，果然仍是六点过一点。
　　虽然是前两节课，但是这次的古典名著赏析是小组展示，他并不负责主讲，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不早早地去教室占座而是多睡一会的想法。
　　他按了按眉心，又倒回软和的被窝中，懒懒闭上眼。
　　然而此时手机再度震动起来，他无可奈何地坐起身去床脚的挂包里摸出嗡嗡作响的手机看了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慕容紫英，若是醒了，下来吃早餐。我在后街入口等你。”
　　？？？
　　乍一看到短信慕容紫英以为自己是没睡醒，当他再度揉了揉眼去确认屏幕下方那个小小的落款，不禁心里狠狠一跳。
　　“玄…霄？”
　　师命不可违。好学生慕容紫英在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的情况下洗漱完毕，推门走进了仍显得寂静的宿舍走廊。
　　慕容紫英所在的宿舍与玄霄的教师公寓都离学校小吃街很近，那里也被习惯性地称作后街。慕容紫英还没走到就看见那男人倚在河上石桥边，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边淡红的浮云，在他接近时仿佛有所察觉，回过头来时慕容紫英恰好在他一步开外停下了脚步。
　　“玄教授…早安。”照理来说被无端邀请的人肯定是要询问一下为什么会被邀请，但是慕容紫英一看见玄霄半挑的眼微勾的唇就顿时失了勇气，话到一半改口问安。
　　“早。难得有学生愿意起这么早。”玄霄看见短信发出去后不久就赴约的少年心里多少有点欣喜，见他一副迷惘模样，不由淡淡笑了笑，道，“找你也没别的事。云天青说你对院里事务比较熟，所以找你问问大致了解一下而已。”
　　慕容紫英心想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院系资料要来搅人清梦，不过仔细想来自己好像也是醒了的不算被打扰，而且院里事务杂乱倒还不如找个知道的人问问来得快，果然玄霄这个院长也不是白白挂名了十几年。
　　如此乱想一通，发现玄霄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自己，便微微热了脸，挪开视线望着后街入口：“那，玄教授…去吃早饭？”
　　“走。”玄霄站直身体，看了一眼等着要让自己先行的少年，不禁挑了挑眉，“你平时是怎么叫云天青的？”
　　“嗯？云教授…”慕容紫英看着那人明显不相信的眼神，低下头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云叔。小时候我和天河住对门，那时候就这么叫了。”
　　“哦…”玄霄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神色变幻许久，直到阳光细细地洒了自己和少年满身，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唤道，“紫英。”
　　“教授您说。”慕容紫英听到对方直接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很是恍惚了一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了话。
　　谁知玄霄并没接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少年，半晌摇摇头：“以后再说吧。先去吃早饭，不然你要迟到。”
　　慕容紫英觉得很是莫名其妙，但玄霄已经迈开了步子，也只能跟上。

　　那一天的早饭吃的很愉快，至少慕容紫英没有感觉到玄霄一开始在讲台上展示的冷峻不近人情，而那位院长大人也没有问一些话题之外的事，倒让慕容紫英觉得有一点点小小的一闪而过的失落。
　　告别玄霄之后便开始了一天的课程，第二天因为是校运动会，所以例行放假。慕容紫英忙碌了一天回到寝室，想起即将参加的万米跑，心里还是有些许的惴惴。
　　这么久没跑了…
　　而且…
　　他下意识扶住额头，冰凉指尖触碰肌肤，似乎有隐隐的烧灼感在指下浮现。
　　应该…不会有事。

　　第二日韩菱纱果然如约到来，拉着慕容紫英去食堂三楼的高级餐厅吃了一顿贵得让人咂舌的早餐，当然了慕容紫英作为学长到最后还是不好意思让学妹付钱，只好自己掏了卡，十足的韩菱纱请客他付钱。
　　二人到达运动场时不过八点，而万米跑是在九点开始，慕容紫英和其他人文学院的运动员一起坐在休息室中无所事事，心里盘算着跑完之后下午去图书馆自习，正想着，忽然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引起了他的兴趣，抬眼望过去，两个男人先后推门而入。
　　两人正是传说中的院长玄霄，还有那个本该窝在家里养病的副院长云天青。
　　“哟，小紫菜。”云天青一眼就看见了神情平淡仿佛没看见自己的慕容紫英，抬起手打了个招呼，笑嘻嘻凑过去，不忘抓住玄霄的胳膊，将他一起扯了过去。
　　“云教授，玄教授。”慕容紫英站起来对二人微微点头，看着玄霄很不耐地打掉云天青的手理了理被拽皱的衣角，心里觉得很是有趣，不由抿唇笑了笑。
　　少年极少露出笑颜，这一下看的云天青呆在原地，玄霄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少年也淡淡笑道：“这次比赛有信心么？”
　　慕容紫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颔首：“我会尽力的。”
　　“放心吧师兄，我看上的人还能有错。小紫菜要是拿不回第一，师兄你下个月的油费全包我身上了。”云天青挤在了两人中间，拍了拍胸口，“老子绝对不会让那帮人看扁我手下的学生的。”
　　一屋子的学生都笑了起来，玄霄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显然很不满意云天青这样的为人师表。慕容紫英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暗自叹息。
　　原来菱纱的那个“听说”是从云叔这里听去的…
　　大概是云叔告诉了天河，然后天河说漏嘴的吧。
　　如此看来，云叔和玄教授都要看这次的比赛，希望自己不会让他们失望才是。慕容紫英如此想着，视线透过落地窗投入外面阳光大盛的天空，暗自低语：
　　“似乎…有点热。”

　　慕容紫英踏上塑胶跑道时，脚下粗糙厚重的感觉让他心头微微一悸，头顶的阳光毫无阻拦地铺洒下来，灼热了微风，撩动少年额前碎发，让他有了淡淡的眩晕感。
　　然而少年很快调整过来，耳畔观众的呼喊声令他精神一振。
　　已经四年了。
　　都已经过去了。
　　慕容紫英在心底默念，最后检查了一下衣袖上的运动员编号带，便随着其他选手一起走到了起跑线后。
　　万米跑考验的是耐力，因而需求运动员在速度和体力中寻找一个平衡点。慕容紫英不愿做领跑的人，一直不急不缓地跟在队伍中间。过了三圈，队伍开始慢慢分成了两个集团，而慕容紫英依旧跟在领跑者后面不远处，慢慢呼吸，慢慢调整步伐。
　　风很适时地停了下来，仅有跑动时带起的气流一点点蒸腾着少年沁出的薄汗。少年很喜欢这样无拘束的跑步，不必如同短跑一般屏息冲刺，很悠闲，可以适时地偷一点懒。
　　十圈过去，慕容紫英的位置排在了第三，而他前面的人在速度上已然慢了他一拍，不过多久就跑到了第二。领跑的那人由于起步快，已然甩了后面的集团半圈，距离慕容紫英，也有百米的距离。
　　经过看台的时候慕容紫英略略偏了视线，嘉宾席上一抹熟悉的目光让他呼吸乱了一分。少年不知所措地侧了脸，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玄教授…还在看么。
　　二十圈。
　　领先集团已经远远甩开了后面，慕容紫英与领跑的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又过了一圈，他轻松越过了始终保持第一的那个人，依旧稳定着步伐继续向前跑。
　　倒数的铃声响了起来。
　　慕容紫英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虽然腿上已经有些酸麻，但坚持跑下去应该是没有问题。
　　裁判员为他数最后一圈的时候，少年又回头看了看观众席，那个男人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中带了几分赞许，而看台栏杆那边传来了云天河和韩菱纱的加油声，少年淡淡一笑，集中精神开始跑最后的四百米。
　　三百米，风陡然刮了起来，吹在人身上，有点冷。
　　二百米。
　　玄霄已经从嘉宾席上站了起来，招呼云天青和他一起下去接人。此时看台上突然一阵古怪的安静，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不安，远远望了下去，看见那个少年似乎出了什么事，竟然开始在跑道上走了起来。
　　慕容紫英忍受着额上攒心的痛楚，一边踉踉跄跄往前走一边努力调整着已然天旋地转的感官，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头痛得实在厉害，几乎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还有…一百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想起云天青的话，猛地在原地停下脚步，休憩片刻，双手紧握成拳，看准终点线所在，不管不顾地闭上了眼，咬牙跑了过去。
　　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刹那少年跪倒在地，身旁的人想要将他扶起，然而少年死死按住了额角，双目紧闭，一点也借不住力。
　　“紫英！”不过一会身旁就传来熟悉的嗓音，慕容紫英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摇头示意他们不要着急，却仍旧没有睁开眼。
　　“得让他躺下来。”云天青扒开围住他的人群，掰住紫英肩头，半跪下去让他倚在自己身上，轻声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云叔…没、没事…一会就好。”身下柔软的草地有着淡淡的清香，慕容紫英感觉那种突如其来的攒刺感在慢慢减缓，僵硬的身体终于开始微微放松。
　　头顶的阳光忽然被遮住，他眯缝了眼，看见玄霄略显焦灼的面容，总觉得心底似乎浮起了某些奇异的感觉，让他微扬了嘴角。
　　“我…云叔，你不用帮玄教授出钱了。”半晌，恢复过来的慕容紫英坐起身来，对仍然有些担心的云天青淡笑着开口，眉宇间飞扬着属于少年的自豪。
　　“你这个傻小子！”云天青怔了怔，一掌拍在他肩头，却也呵呵笑了起来。
　　玄霄淡漠地注视着两人，纤长十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个少年…

　　慕容紫英拿了第一，可以说让云天青好好地长了一回脸。欢快地带着自己的儿子驱车回家，云天青只觉得喜在心头，浑身说不出地舒畅。
　　临近夜里十一点，云天青正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的时候，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摸起手机一看居然是玄霄，心里好奇，按下了接听键。
　　“喂，师兄啊？你居然会大半夜搅人清梦，实在是稀奇得很啊。”
　　“少说废话，我问你，慕容紫英可是慕容家的人？”
　　“师兄你说什么呢，小紫菜姓慕容自然是…”话到一半，云天青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峰间神色陡然凛冽起来，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只不过嗓音已然变得低沉得不像他，“师兄，你是怎么发现的？因为长得像，还是…？”
　　电话那边，玄霄倚在床头，掌心托着一个相框，指尖轻轻在其上摩挲，听了云天青的话，他无声弯起嘴角，看上去竟有几分苦笑的意味：“是因为他的病。”
　　云天青感觉到指尖开始微微发凉，无言许久，才沉声回道：“不错，他就是慕容紫槿的弟弟。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他事实？”
　　“不。”断然否决，玄霄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沉吟片刻，“你也别告诉他。慕容这孩子…很好。”
　　那边的人嗤嗤笑了几声，调侃道：“怎么啊师兄，看上我们小紫菜了？”
　　玄霄被云天青这句话哽到，过了一会才说：“睡你的觉去！挂了。”
　　“哎哎师兄你别害羞嘛我可以帮你追的嘛啊喂你真挂我电话啊不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