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水蓝色一滴泪

1、一章

　　【双生•不向江湖寻剑仙】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纯阳宫。
　　依山造殿的纯阳宫气势恢宏，飞檐衔云流风，楼阁错落有致，间有流水小桥，怪石嶙峋旁苍松负雪而葱郁，极目远望，但见雪雾相连，白鹤翔天，而一轮初日正披着薄薄白纱，于黛青色的远山间缓缓升起。
　　山门由两名紫虚弟子把守，见他衣衫褴褛，嘴唇都冻的青紫，其中之一便迎上前去脱了自己外袍披在他身上，柔声道：“小兄弟是来拜师的么？我来带你去吧。”见他很感激地点头，便微微笑了笑，转头对另外一个同门吩咐了几句，领着他过了山门，上到三清观前时，看见自己师父祈进，便上前行礼请安。
　　那名年少俊朗的剑客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你便带他去见掌门吧。若是于睿师姐问起，就说，是我让他直接入门的。另外，替我告诉忘生师兄，这个孩子，就让你大师兄去带。”
　　“是，师父。”那名弟子闻言后眉梢微翘，显出几分惊讶，但还是顺服领命，对少年做出了“请”的手势。
　　少年在进入三清观的那一瞬回头去望那个执剑凭栏的青年剑客，看见他鬓角雪发下清秀面容，忽然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恍如隔世。

　　“少年人，若你能够完成一件事，我便答应祈进师弟，让你直接拜入他门下，而不必通过试炼。”纯阳宫中，须发皆白的长者拈须而笑，手中拂尘无风自扬，穆然神色让跪拜在地的少年几不敢直视。
　　“太极广场哪里的两仪门，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了。若你能够同时穿过‘天意’、‘人愿’两扇门，便可入我纯阳。若是不能，便是机缘未到。”
　　少年一凛，回想起高耸入云的两仪门，心知若不身负绝顶轻功，定是无法从上方翻越。而‘天意’、‘人愿’两扇门间相隔数丈，又如何才可以同时穿过？
　　他拜别了李忘生，在两仪门旁目送那名知客弟子离去，而后仰望着两仪门上巨大太极图案，心里阵阵迷惘。
　　如此在太极广场旁呆坐半日，还未想到答案，而此时自北面天街传来阵阵马嘶，他揉了揉想得发痛的太阳穴，抬起眼去望，但见一匹通体黝黑身披镀金马具的骏马飞驰而来，在太极广场中央人立高嘶，而它背上骑者单手执缰绳，竟是身形丝毫不为所动，唯有头顶道冠所系长发四散飞舞，许久才顺服垂下，流水般淌在雪白衣袍之上，掩了衣领晕开的水蓝边纹。
　　来人在马匹平静下来后翻身下马，在它脖颈上轻轻拍了拍，马匹便自己乖乖跑到一旁树下，甩了甩尾巴。
　　那人生得极美，少年在看到他的一瞬以为自己看到了谪仙，然而那双半挑的狭长凤目和全身上下弥漫的似有非无的肃杀气息，又似妖魔一般。
　　那人显然发现了少年的存在，却仅仅投下了一抹淡若无物的视线，便反手拔出身后所负长剑。一声怆然剑鸣后，锋锐剑芒耀出血般流光，一时间迷了少年的眼。
　　太极广场之上，四象所承，八卦所负，皆为男子剑意所持。
　　足踏七星，手腕翻转间清泠剑光凝转流云，袍摆猎猎掣风勾勒颀长身形，双目半阖，眉心朱砂似焰染血，碎发触及紧抿唇线，衬出几分艳烈色泽，美得摄人心魂。
　　少年完全忘记了自身任务所在，怔怔看着男子舞剑，直到日斜西山，那人收剑伫立如渊渟岳峙，方才回过神来。
　　若是天黑前还未找出答案，恐怕真的得被遣送下山了。
　　少年如此想着，慌忙站起身来，在两仪门前团团转悠。此时身后传来窸窣踏雪之声，他回头，竟是那个男子。
　　那人在他身旁停步，忽然说出了一句似是与此番场景并不相关的话：“手中有剑而心中无剑，是为剑之大成。言尽于此，若你还不能参透此间道理，也不必再上得山来。”语毕，飘然拂袖而去。
　　少年愣在原地，仔仔细细思索男子话语中所含意思。
　　手中有剑，而心中无剑。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刹那间少年明眸掠过一丝光，俄而嘴角微翘，刚想迈步，又停下动作，俯下身，对着那人离去方向拜了拜。

　　少年再度出现在李忘生面前时，长者正与祈进絮絮交谈。见他到来，祈进轻声一笑，道：“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晚辈驽钝，得人指点方才领悟其间奥妙。”少年却谦然俯首，道出实情，“若前辈认为晚辈并未完成掌门真人所交付之事，晚辈甘愿下山离去。”
　　此时一声薄笑，却是李忘生所发。
　　“少年人，日间曾有一人来此处告知我今日发生之事，他说若是你如实说明就让你留下。有他和祈进师弟在，老夫再想让你离开，却也不成了。”
　　“这么说…？”少年惊喜抬头，看见祈进和李忘生面上赞赏笑意，跪地叩首，“弟子…感激不尽。”
　　“墨痕，你进来吧。即日起这个少年就交给你教导。”祈进话语声落时，少年便看见了身旁倏忽间出现的纤尘不染的道袍下摆，循着衣饰向上望去，登时惊住。
　　这…分明就是那时指点他的人。
　　“弟子领命。”男子躬身抱拳以礼，而后垂眼望着怔怔注视着自己的少年，薄唇微动，“你的名字。”
　　“若渊。”

　　【双生•人生若只如初见】
　　慕容紫英自熟睡中醒来时，枕边闹钟的夜光指针堪堪越过六点。
　　这日是十一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天，他上午前两节有课，因此前天夜里也没有熬到很晚，做完师门任务之后，便关了电脑去睡觉。
　　从作息时间上来说，慕容紫英绝对是一个以健康为第一位的好学生。就算手边刚刚接触到的游戏剑侠情缘网络版三真的有几分吸引人的独到之处，但早睡早起对他而言已是十九年来养成的习惯。
　　洗漱时他想起昨日在太极广场教他怎么过任务的同门，嘴角微微带了点笑意。
　　那个叫“墨痕”的人。
　　慕容紫英是琼大中文系大三的学生，因为专业课他多在大二就已经修完，因而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没有那么紧，也就时常在学生会中走动，有时候还被中文系的几个教授拉去当苦力。早上的两节课是云天青教的古代汉语，他也正好有篇活动策划要交给云天青看——虽然为人看上去很不正经，但那个整日嘻嘻哈哈的云天青教授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文系的副院长。至于那个传说中的院长，据说是去了日本交流考察，至今慕容紫英也没有见过他一面。
　　洗漱完毕，慕容紫英顺手拿了自己前一天买好的面包，从纸箱里挑了瓶纯牛奶，便背着书包推开门准备去操场跑步。
　　现在还是早上六点半，第一节课是在八点零五分开始。慕容紫英走过一段校道就看见了学校的塑胶跑道操场，把书包放好后，便上了跑道开始慢跑。
　　学校从今年开始要求学生测试十二分钟跑，也就是给你十二分钟的时间，看你可以跑多远。按照标准，男生需要跑七圈也就是两千八百米才满分。慕容紫英现在可以跑下来六圈半，所以每天早起练习便也成了习惯。
　　秋日的阳光很碎，透过薄薄晨雾曲曲折折地斑驳着少年的身影。待他慢慢跑完时，已是接近七点。少年估摸了一下时间，干脆坐在了看台上，拿出面包和牛奶慢慢吃了起来。
　　吃完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摸出来一看，原来是云天青打来的电话。
　　在这个时候会给他打电话，肯定没什么好事。慕容紫英这样想着，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紫菜么？我现在还在医院里被隔离着，今天的课我让我师兄帮我代了。你的策划写完了没有？写完了就跟我师兄一起来我家给我吧，我今天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就可以出院了。反正你今天下午也没课，就陪我儿子打打球什么的。中午我请你吃云家祖传烤肉，就这样。”电话那边的人一连串不容他插嘴地发话，慕容紫英恍然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哦”了一下。
　　“还有啊，我那个师兄看上去虽然不太好惹——当然他确实也不太好惹，不过你不用怕，他对待你这样的小美人态度还是不错的。挂了啊，他们要来抽血化验了。”
　　“喀”的一声轻响，电话那边只剩下了忙音。慕容紫英忍住头冒黑线的冲动，拎起书包朝不远处的教学楼慢慢踱去。

　　八点零五分，乱哄哄的教室依旧没有安静下来。慕容紫英望着空空如也的讲台，开始腹诽那个被云天青称作师兄的人怎么这么不守时。
　　八点半，老师依旧没有来，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溜出门去。
　　九点，就在教室里走了大半，仅仅剩下几个还是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时候，一个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紧接着一个男子走进了教室，瞥了一眼为数不多的学生，修洁手指在讲桌上扣了扣。
　　下面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男子身上，包括坐在前排的慕容紫英。
　　那是一个美得过分的男人。虽然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可能不恰当，但是用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不合适的地方。
　　台下先是寂静了一阵，而后便响起了窃窃私语，紧接着一个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院长大人——玄霄教授么？”
　　慕容紫英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向上望了过去，看见那男人紧抿的唇和微显不悦的眉眼，忽然就感觉到一阵奇异的压迫力。
　　这个人…真的不好对付。
　　阅人无数的慕容紫英第一反应便是如此。难怪云叔要在电话里叮嘱自己不要害怕。
　　“云天青生病进了医院，这节课我来代。”玄霄没有理会台下各种探寻的眼神，随手挑了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篆体大字。
　　“玄霄。这是我的名字。”他边写边解释，听见台下的窃窃私语更大了一些，无端地扬了扬嘴角，冷笑，“我看过云天青的讲义，却也无聊得可以。今天本来安排给你们讲古代方言区的变迁，但是他前一节课拷给你们的课件里已经有详细的解释，所以你们只需要回去自己看。”
　　这就是你迟到了整整五十五分钟的理由？慕容紫英暗暗扶额。
　　“现在开始点名。没有到的学生，成绩一律作废。——收起你们的手机。”台上的男人话音刚落，台下就一片惊呼。那些想要通知朋友赶过来的学生听见他最后一句话也只能悻悻作罢。
　　慕容紫英冷汗涔涔。
　　没想到云叔的师兄，居然…这么不仁慈。那…怎么跟他解释说…自己要和他同路去云叔那里呢？
　　一堂课下来学生们暗暗庆幸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慕容紫英收拾好书包，踟蹰着望着台上的那个依旧没有离开的男人，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讲台，开口：“…打扰一下，玄霄教授，云教授说今天让我去他家——”
　　“你就是慕容紫英？”玄霄打断了他的话，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脸上忽然浮起的淡淡潮红，挑眉一笑，“云天青跟我说过。你随我来吧。”
　　“嗯。”慕容紫英没有想到玄霄这么好说话，只能乖乖应了，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少年才意识到这个传说中应该在国外的院长居然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玄霄站在自己红色的布加迪威龙面前，掂了掂手中车钥匙，看向少年：“你会不会开车？”
　　慕容紫英愣了一愣，点点头：“会。只是…没开过这样的…”
　　“无所谓，我教你。”玄霄说着打开驾驶座的门示意少年进去，交代了一些操作之后说，“车上有自动导航系统，我睡一会。你要是迷路了，就叫醒我。”
　　慕容紫英欲哭无泪，接过车钥匙发动了车，看着那个男人绕过车前坐到副驾驶座上扣好安全带，果然闭上了眼。
　　难道…玄霄教授迟到…是因为在睡懒觉？

　　其实慕容紫英也不能怪别人玄霄。
　　原本定在这天上午的飞机，结果那个倒霉的师弟催他第二天早上就必须要到，只能临时改成了晚上的飞机。接到电话时他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游戏，电话一挂断就着手回国之事，闹腾了大半夜，在飞机上也没能好好睡。好不容易回到琼大安排的教师公寓，脑袋刚贴到枕头闹钟就响了。万般恼怒的玄霄摔了手机继续睡，醒来才发现已经八点半，只能飞快洗漱吃早餐，等到他到教室时，看到稀稀拉拉的学生，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直接给云天青这门课挂上了超过半数人挂科的历史记录。
　　反正这个少年看上去不是会随便拿他跑车飙车的人，所以他也就安心在自己车内睡了过去。
　　慕容紫英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这辆威龙，一边暗自叹气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等红灯的间隙他看了看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发现那男人安静下来时全身的锐气就收敛起来，英挺的眉如同墨笔勾勒，而狭长的眼微翘的睫毛便带了几分妖娆的气息，让人看了无端心动。
　　少年根据车上的GPS导航系统顺利地找到了云天青的家，将车停进车库之后，他伸手在玄霄肩头轻轻拍了拍：“教授？到了，醒醒。”
　　玄霄迷迷糊糊地就醒过来，半睁着一双摄人的眼有点不知所以然地瞅着少年，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懒懒伸了个懒腰，抬头望望云天青家在的高级公寓，推门下了车。
　　慕容紫英把钥匙还给玄霄时，指尖碰到了那人手掌，冰冰凉凉的触感让那男人微微眯起了眼，似乎很是喜欢这个仍有些炎热的天气里少年的体温。他看着在他的目光下又开始微微面红的少年，心情开始慢慢转好，便按下了电梯按钮。
　　云天青家住在十九层，这栋大楼的顶层。天台上有绿化的小院子，有时候会有人上去用烧烤架自己做些烧烤吃。玄霄扣了扣门，听见云天青那把熟悉的痞子嗓音，紧接着就看见门开了，那个眉清目秀却偏偏骨子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男子就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哟，师兄，小紫菜，来得正好。”
　　“云叔好。”慕容紫英虽然和云天青很熟，但是必要的礼数不可少，仍是微微鞠了一躬才拖鞋进门，正巧看见端着烤肉盘子的云天河。那个少年看见他二人来了，就伸手去打招呼。
　　“紫英哥，大哥！”
　　玄霄微微颔首，眼角瞄到慕容紫英呆呆的神情，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好。
　　其实慕容紫英只是在纠结“大哥”这个称呼而已。
　　云叔是玄霄教授的师弟，天河是云叔的儿子，天河喊玄霄教授大哥，喊自己紫英哥…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和玄霄教授在天河眼里是平辈的？那云叔又怎么算？
　　这不是乱了辈分了么…
　　云天河打完招呼就端着他的宝贝烤肉上了天台。云天青拿了拖鞋给两个客人，招呼他们坐在沙发上，去找茶来泡。
　　慕容紫英很拘谨地坐在玄霄身边，与他刻意留了两尺距离，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呷着。而玄霄则四处打量着云天青的住房，开口问：“怎么不见夙玉？”
　　“夙玉去澳大利亚留学了，还没回。她决定下的仓促，我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云天青又去端了些小茶点出来，“师兄，听说你今天早上迟到了？”
　　玄霄闻言，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看上去似乎希望自己此刻消失掉的慕容紫英。然而不知为何他心情特别的好，因而也没有追究他的“告密”，反而很轻松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哎呀，我一向遵纪守法的师兄居然会迟到，简直是世界奇闻啊。是不是昨天晚上在游戏上忙着调戏小白，忘了时间？”云天青嘻嘻哈哈地说着，被玄霄一个爆栗敲在头上。
　　“师兄我错了…”挨打的男子立刻一副委屈小狗狗模样，抱着头含着泪小声嘟哝，“正好你和小紫菜都来了，就帮我洗洗生菜吧…我怕我洗的你不愿意吃啊。”
　　“就知道你这么早叫我过来没好事。”玄霄虽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毕竟他还是有些微的洁癖。
　　要是拿了没有洗干净的生菜来，他宁死也不会吃。

　　和玄霄差不多，慕容紫英也有一点点的洁癖，所以洗生菜对于经常自己动手做饭的慕容紫英而言却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和玄霄一起进了云天青家约有半个客厅那么大的厨房，窗明几净的样子十分不像云家父子可以打扫出来的。慕容紫英在怀疑地打量着这里的设施之后，才走到水池那里，果然看见了一盆生菜。
　　看起来云天青已经做了初步的处理，粗看上去倒也干净得很。慕容紫英刚想打开水龙头冲洗，就被玄霄按住了手腕。那男人的手指纤长有力，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让慕容紫英不由得心里一紧，一时间就这么怔在那里，目光落在玄霄身上，却也没什么意味在里面。
　　“用蒸馏水。”玄霄一眼就看出其实这盆生菜已经被云天青很仔细地洗过，只不过是想让他自己过一过手更放心而已，因而也就制止了少年徒劳的工作，另取了一个盛菜的干净小盆，倒了些准备好的蒸馏水进去，洗了手才开始一片一片整理那些看上去美味可口的生菜。
　　因为是用来包烤肉的，叶片太大不好太小也不好，所以大的都被玄霄递给慕容紫英让他切成合适大小，小的则被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碗里，慕容紫英知道这些边角料都可以用来做沙拉，心里暗暗惊叹玄霄这样的男人也这么居家。
　　切好之后就是最后的清洗整理，慕容紫英得了空，就去看身边的男人。玄霄做起事来的专注模样也很有几分看头，微垂的眼顺服而微翘的睫毛，眉心的朱砂半明半暗地掩在垂下的发丝之间，薄薄的抿成一线的唇，还有被圆领衫半遮半掩的轮廓分明的锁骨。那双手映在白白绿绿的菜叶上很是漂亮，手指弯出优美的强健的线条，淡青色的血管看得分明，仿佛可以看出里面血液平稳的流动。
　　慕容紫英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也是可以看着一个人看入迷的。
　　他还在出神的时候忽然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靠在了唇上，他慌忙抬头，一片菜叶已经进了嘴里。
　　“真是闲得慌，就去帮天河的忙。”玄霄见他看着自己呆呆傻傻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心里一动随手捡了片小叶子就往他嘴里塞。看着面前少年面红耳赤地躲着自己的视线勉强快速吃掉那片生菜之后糯糯地应了声“是”，玄霄目送着他出去，忽然又有些后悔把少年放走。
　　那天几人吃的很欢，云天河烤肉的技术传自云天青，无论是火候还是作料都恰到好处。云天青拿了瓶蜜酒出来要他们喝，却独独不许云天河沾一滴，让那少年很是郁闷了一会，但是好在其实除了他以外的三人对烤肉都没有特别大的兴趣，所以一吃起来云天河就忘记了没酒喝的遗憾，一面把嘴巴塞得满满的一面让其他人都尝他的手艺。
　　慕容紫英也不是很会喝酒，这样的蜜酒他也最多喝上一杯，倒是云天青和玄霄两个人喝得多。玄霄本来也不太想喝，被云天青以“多少年不见了这么多年的份了要一次补回来”、“师弟我只拿了一瓶酒出来就很给你面子了要是再推脱我就把珍藏的那些酒全都拿出来咱们来个不醉不归”等等理由给劝住了。
　　玄霄酒量其实很好，几倍蜜酒下去脸都没红，仅仅眼角淡淡泛起了一种奇异的朦胧水光，怎么看怎么诱人。慕容紫英心里擂鼓似的响，半路放下筷子说要去接个电话，走到阳台上用力拍了拍额头。
　　怎么回事？
　　其实喜欢上一个男人对于慕容紫英而言却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只是少年清心寡欲十九年，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当他猜测自己是否真的喜欢上别人时，竟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才好。
　　所以慕容紫英站在云天青家的阳台上，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第一次有了迷惘的心绪。

　　那一天云天青把他二人一直留到了晚饭后，直到慕容紫英说自己第二天有课必须回寝室时才肯放他们走。晚饭玄霄不可避免地又被云天青灌了酒，虽然没醉但是开车肯定是不行了，慕容紫英只好担起了把他再送回琼大的职责。
　　发动威龙的时候少年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副驾驶座上一副悠闲模样的玄霄，打开了GPS导航系统，选择目的地时迟疑了一下，问道：“玄教授，您住哪？”
　　“教师公寓。”玄霄懒懒答话，想了一下还是撑起身来自己设定了GPS的导航目标，而后又靠回座位上，阖了双目道，“可以了。”
　　慕容紫英慢慢将车子拐出车库，想起这时正是城市交通高峰期，不禁暗暗叫苦。
　　等到开回琼大，说不定都八九点钟了。那时候同寝室的人差不多都要回来，吵吵闹闹的晚上的自习计划又要泡汤。
　　玄霄倒是十分无所谓，一手托着腮偏着视线望车窗外的夜景，窗户开了一条缝，沁凉的风按摩着因为酒意微微泛晕的额头，说不出的惬意。
　　中途确实堵了几次车，慕容紫英不是一个没耐心的人，何况等待的过程中也有玄霄可以说说话，虽然只是寥寥几句简单的交流，至少让他知道了玄霄教的科目——传说中挂科率最高的现代汉语、玄霄的住所具体所在还有他与云天青父子的关系。
　　当他问起为什么云天河要喊玄霄作“大哥”的时候，那个男人淡淡笑了笑说那时天青让野小子叫自己叔但是野小子看着自己年轻所以就改口叫了哥，倒叫云天青尴尬了一会，拍着那野小子的肩直喊你敢占老子便宜。玄霄说话的时候总是冷冷淡淡的，那双微挑的眼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沉淀了太多，让人看了一眼就会有害怕溺死在其中的感觉。
　　就这样偶尔搭搭话，慕容紫英还是比较顺利地回到了琼大，把车停在教师公寓旁的停车场，和玄霄道了别，就要走回自己的寝室。
　　他所在的寝室和玄霄所在的教师公寓只隔一条河，那条河很干净，种着大片的白芦苇，经常有白鹭在旁边走走停停。
　　玄霄没有送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勾起嘴角无端笑了笑。
　　慕容紫英回到寝室时果然室友都已经回来，他皱了皱眉，坐到电脑前开了机，想了想还是点开了剑网三那个图标，想去把入门任务全部做完。
　　上线时习惯地看了下好友栏，墨痕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