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壹拾陸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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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外面天已经暗了不少。橘红的光透着窗射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听到机器的声音，汤琪媛才反应过来，是因为空调开着的缘故。关着的房门，隐隐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起身，便看见摊在一旁、依旧翻开的剧本。
拿起剧本，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白纸黑字上，却是映得一片橘色，配上期间的文字，读起来顿生一股异感。触目惊心的文字，血样的纸色，这更让她感受到这其中的魅力。那简直是一种、魔性。
但无论如何被其吸引，她却无法在自己脑内刻画出能够匹配这种震撼的场景——她演不出来。
挣扎些许，汤琪媛打开房门，走到伊莱旁。她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但是伊莱并没有注意到她。伊莱只是低着头，左手扶着琴椅，右手的食指在琴键上随意地按着。琴架上的琴谱依旧一片空白，而一旁剧本也还是之前汤琪媛所看见的那页。
“Irene？”轻轻出声，伊莱却似没有听到般。提高音量后，她才转过头，看向了汤琪媛。
“怎么了，小媛？”伊莱问道。
“我想不好该怎样去演。我知道接下来我的戏份很重要，但是怎么想都想不好该如何去表现。”汤琪媛道。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已经大致了解了伊莱一般的样子。现在，她便能够看出，她瞬间的僵硬。
“小媛，对于这个本子，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回答汤琪媛的问题，伊莱如此问道。
汤琪媛微怔些许，如实答道：“我觉得是个很棒的本子，不论怎么看都还是会被里面的情景吸引。之前在我的脑中或多或少会呈现一些片段，我就靠着这些外加上别人的指导，才能够塑造出那个角色。但是现在，我却没有任何想法。”
“一点点都没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都太单薄了。”思考了一会，汤琪媛补充道，“怎么说呢，就是我脑子里的东西不能给我带来剧本那样的冲击感。所以才想来问问Irene。毕竟这么棒的剧本是Irene写出来的。我想问问，你脑中设想的情景是什么样子的。”
伊莱移过身子，空出半张琴椅让汤琪媛坐下，而后正对着汤琪媛，她道：“这个剧本是照着我脑中的情景写下的。但是那些情景不是什么构思，是我最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伊莱的语速不急不慢，语调不卑不亢。眼中没有什么激烈的感情，表情也很是平静。
看着这样的伊莱，汤琪媛花了一点时间才彻底理解她话语中的含意。
凝视着汤琪媛因过度讶异而圆睁的眼，伊莱继续道：“你说过，你看你演绎出来的人并不是你，而是借用了你的身体的另一个灵魂。那么，最初将这个灵魂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就是我。或是说，那原本就是我。虽然我作了一定的捏造，可那个还是我。被□□的人、是我；杀了人的人、也是我。”伊莱的语调语气语速没有任何改变，很是平静地淡淡叙述着，这超出常人接受范围的事实。
汤琪媛只能够看着面前淡淡叙述着的伊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叙述者说些什么，便是她自己，都难以立刻理解她说的话语。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抓着琴椅两侧，微长的指甲深陷其中。
伊莱依旧用她静静地语调，不卑不亢地简单叙述着她那时候经历的残酷事实。她脑中完整的记忆，远比那个经过华美修饰过的剧本冷酷不实数百倍的记忆。她所听见的，所看见的，所想的，所感觉到的。一切的一切。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昏暗暗，不知为何看得却很是真切。
“但是我至今都不觉得我做错了。”讲完后，她这样静静地道，“如果我不那样做的话，我就不可能在这里了。我已经不知道被卖给谁，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更可能的是，我已经被抛尸野外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细细的声音，自汤琪媛微张的唇发出。她看着伊莱的脸，不可自制地抚上她干燥的脸颊。为什么她能够那么平静的说这些？明明是她的记忆，她却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她就是用这样的表情，来讶异这个记忆、那个时候感受到的屈辱这么多年的吗？
伊莱有些诧异地看着抚着自己面颊的汤琪媛澄澈的双眼落下了泪珠。泪珠受到重力的牵引自她眼眶快速坠下，吸尽了夜的暗色，却显得更为通透。这一个画面瞬间定格在伊莱的脑中，下一个瞬间，她就后悔了马亦群不在旁边。如果他在的话，一定能够拍出最棒的镜头。对于自己这样的想法，她又深觉无奈。不知不觉，她的思想已经充分向一名导演靠近了。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汤琪媛道：“你哭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非常、非常地难过。”说完这句，似是闸门瞬间开启，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眼中涌出。她将布满泪水的脸埋在纤细的双手中，单薄的肩膀随着拼命讶异却还不断漏出的抽噎声耸动着。
伊莱从旁拿来一盒纸巾，放在汤琪媛旁边，却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任何表示来安慰她。她说不出口。她知道，汤琪媛是为了自己而哭的。但是，她自身却完全没有哭的冲动。那件事发生之后，为了保护起自己残破的身心，她逼着自己不许落泪。而现在，在逼着自己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她却连哭的能力都不具备了。
她看着汤琪媛哭着、哭着，突然羡慕起她来。如果自己那时候允许自己这样放肆地大哭一场，那这个记忆的沉重，会不会减弱些？自己的心里，会不会稍微好受些？
一切都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为这件事，她是已经永久丧失这样不管不顾哭泣的可能了。
渐渐地，汤琪媛止住了抽噎。她随便抓了几张纸巾抹了抹脸，说了声“我去做饭”，便站起离开了。
伊莱坐在钢琴前，抬起两只手，十指张开，轻轻放在黑白琴键上。她终于知道了，知道自己想要的旋律是什么了——
是镇魂歌、
给自己的镇魂歌。
画下最后一个符号后，伊莱有些脱力地趴在合上的琴盖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气呵成的感觉了，更是很久没有这样、写完不需要作任何修改了。
和平常差不多的晚餐，只是自始至终，汤琪媛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吃完饭，依旧是汤琪媛收拾。
伊莱走回房间，在打开门的时候，汤琪媛叫住了她。伊莱顿住了，却没有转头。
“我一定会好好演的。”
汤琪媛的声音没有夹带丝毫的勉强和犹豫。面对她这样的决心，伊莱却是笑不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顾自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两人如同平常般坐接送的车辆前去片场。一切一如往常。而在几个主角以及摄影师和导演在当日开拍前讨论的时候，汤琪媛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以前，谁都可能提出新的想法，汤琪媛是最不可能。因为她自认自己原本就没有什么专业知识，资历又是零，没有说话的份，也就是默默听着，最多只是确认一下细节罢了。而这次她却提出，推翻原本冷酷的旁观拍摄手法，采用女主角的视角进行拍摄。
“这样子拍摄第一能够避免一些过激镜头，第二能够将女主身上遭受的东西更直接地摆在观众面前。这样不但带来的冲击更大，不直白表现还能够给观众留有更多的想象空间。”汤琪媛如此陈述道。
“这个对你的演技的要求十分高。一旦你演得有一点瑕疵，就会被数倍放大。”伊莱凝视着汤琪媛，语气异常严厉。
汤琪媛没有丝毫畏惧地迎着伊莱的眼神，静静道：“我会尽我最大努力。所以请导演给我这个机会。”
稍许沉默后，伊莱决定道：“那先按照小媛的想法开拍。如果不行的话就换回原本的方案。”
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后，汤琪媛走到马亦群身旁，向他说明了一些拍摄时候需要注意的细节。听完她的话，马亦群不禁感叹道：“小媛，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因为昨天回去一直在想啊想，结果就想出了这些。可以做到吗？”
马亦群自信满满道：“我怎么可能有拍不到的镜头。”
试拍开始。
伊莱紧紧凝视着摄像机所连接的屏幕，看着镜头前所上演的戏码。在看的人不止她，除了固定工作人员外，没有戏份的演员也都看着屏幕上所展现的画面。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这半个月的戏，是整部电影的精华，若说、决定了这部电影最后结果的就是这么几场戏也不过分。
开拍之始还有些嘈杂的房间随着镜头的继续渐渐安静下来。最后，整个空间只剩下了屏幕旁接着的扬声器的声音。
当镜头定格在绕着肮脏屋顶上挂着的日光灯的飞蛾的时候，伊莱打开了面前的话筒，说了声“cut”。走进房间，她对着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汤琪媛道：“准备一下，你所计划的镜头应该不会只是这样单薄吧。”
在会意这是导演对自己的肯定，汤琪媛的表情一下扬起，转头向一旁调镜头的马亦群比了一个“V”字，然后认真向一旁的另两个演员道谢。
接下来的几场戏的处理，伊莱都将主要决定权交给了汤琪媛。她只是在一旁协调整体感，在她无法想出合适的表达方法稍助一力。从屏幕上她已经确定了，她果然没有看错人。汤琪媛，是比谁都要理想的女主角。
最开始，伊莱只是为她所展现出与一般女演员不同的特质所吸引。她没有慑人的美艳，虽然看似纤细，却不会给人娇弱的感觉。在马亦群的照片与短片中所展现出的她，有着一种若隐若现的距离感。如同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不经意间会有所感知，但若是刻意去看，却是什么都发现不了。而那里面的她的那双眼睛，那澄澈到让人联想到易碎的琉璃的那双眸子，显出一种莫大的魄力。
她决意拍这部电影的初衷很简单，只是想要向一个人传达一个信息而已。她只是想在荧幕中再现自己的记忆罢了。但现在，已经不单单如此简单单纯了。如汤琪媛所说，荧幕里的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灵魂。是编者及演员塑造的灵魂。的确是她最开始塑了形，但是现在这个灵魂所展现出来的样子，并不是她最开始构想的样子。这个灵魂的定型者是汤琪媛，不是她。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一则讯息，已经成为了所有人努力下的结晶——
它已经成为了一部电影。真正意义上的电影。
八月二十七日，在说下“cut”后，伊莱知道，这是她在这部电影的拍摄途中的最后一个“cut”。面对杀青的消息，整个剧组交杂着迥异的气氛。有兴奋，有失落；有欣喜，有遗憾。而最主要的是，不可思议。
当时听到觉得不可能达成的五十天拍摄计划，不但如期达成了，若是去掉两天的休假，还提前了五天。拍摄过程，只用了四十五天的时间。
伊莱看着或欢呼雀跃、或相拥惆怅的剧组人员，和在一边的小乔交换了一个眼神，向剧组宣布，晚上的杀青庆祝会的地点已经确定了，全员好好庆祝吧。
在告知了定下的庆祝会场后，伊莱独自走出片场，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出了自己现在所住公寓的地址。
那庆祝的画面，非她可以承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壹拾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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