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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谁言女子不如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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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亭直直跑到她面前,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不用术法对付他?”
那师爷微微一颤,撩起散落下的长发,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只一双眼睛明利透亮,仿佛能望穿人心一般,她默默地盯着云亭看了许久,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意来:“姑娘在说什么?”
云亭埋头去看她腿上的伤,口中应道:“你不必瞒我,我却是看得出你的本相。”说着手里放出一团微光,笼在她腿上的剑伤上,须臾,又皱了皱眉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就算是利器,也不该把你伤得这样重的。”
她却把腿收了收,仍淡淡地道:“姑娘莫要开玩笑。”
云亭见她一味躲避,索性直说道:“你是一只鸢鸟,我说的可对?”
那女师爷闻言面色陡然一沉,眼里射出清寒的光芒来,警惕地问:“你是谁?!”
云亭不禁失笑:“我都助你这么多了,还会害你不成?”
见她目光仍有些犹豫,索性表明身份道:“我是碧霞岭云家的云亭。”
那女师爷方才略松了一口气,追问道:“可是高塘碧霞岭?”见她点头,才彻底安了心,自报家门道:“我在这人间姓袁名影,云小姐直呼我名字便好。”
云亭就笑着道了声:“袁影。”见她点了点头,突然冷下声道,“你的妖丹在何处?”
袁影不想她猝然发问,面色微变,随即淡淡道:“当年受伤,妖丹受损,只怕是云小姐查探不到罢了。”
云亭也不反驳,仍只轻笑着道:“你即知我碧霞云家,就也该明白我的本事,查探妖丹是否在你体内,与我不过是小事一桩。你须知云家职责,如是妖丹落入凡人之手,只怕你难辞其咎。”
袁影闻言,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那个摔得晕迷的毛贼这时慢慢醒转过来,在地上哎唷呻吟了一声。
袁影闻声,也不顾搭理云亭的问题,只扯了衣角裹了臂上腿上的伤口,手法娴熟,又撕了条布条把头发微微扎起,撑着从地上站起,盯着云亭慢慢地道:“云小姐可否先容我把贼人送往衙门,稍后再向你细说实情?”
云亭偏了偏头,思索了片刻,点点头道:“也好。”说罢,突然想起戏台前还晾着一个毛贼,慌忙嚷道:“对了,偷玉的另一个窃贼已被捉住了,正押在戏台前呢,你要不顺道一并看看?”
袁影点点头,想了一下,却道:“那还有一个呢?”
云亭微惊,指了指被她拎在手里的人:“不是在这儿么?!”
袁影垂眼看了看,微微露出一个笑颜来:“怎么是他呢,陈预是通缉了三年的江洋大盗,不曾想他竟也有胆再回这钧城来。当年伤了朝暻的人,就差他未被绳之以法,如今也算了了我的夙愿,替他报了仇。”
她从刚才起就冷着脸,现下微微一笑,却显得面庞柔和明媚起来,原来也是个漂亮的女子。
云亭见她笑的欣慰,心中暗忖,这“朝暻”想来就是刚才人们口中的宋捕头吧,他也当真好命,收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妖怪当徒弟,如今看来,甚至连她的心也一并收了。
正想着,脑海里莫名就跃出了方允平的脸,他说的那句“护的你周全”突然就跳脱了出来,竟叫自己微微泛红了脸。
小戏台前,人已散却了不少,余下些许无聊的看客,陪着方允平一道等着云亭。
方允平只觉得每时每刻都度日如年一般,心中偏又着急担心,这时间就更加难熬了起来。
那个被定住的人忍不住哼哼了起来,被他狠狠瞪了一眼,这一瞪颇为凶煞,直叫他再也不敢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丢玉的女孩突然欢喜地叫道:“来了!来了!”
方允平猝然看去,只见远远的走过来三个人影,他也不顾看这场子,忙撒腿奔过去,见云亭四肢完好神情得意翩翩不染纤尘,方才安下了心,小声道了句:“担心死我了。”
云亭斜了他一眼,道:“这不还没死嘛。”却是带了笑。
袁影拖着陈预走到了戏台前,把他往地上一掼,有人认出了这张脸,不禁微微抽了口气,再抬眼看袁影,方才恍然大呼:“原来是袁捕快!”
袁影径直行到那个被定住的男子面前,压低声音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你。”
云亭又一弹指,解了那人的束缚,他一见自由了,便撒腿想跑,外圈围观的人居然给让出了一条道来。
云亭从鼻腔里蔑视地嗤笑了一声。
好在袁影并不曾让他跑远,三两步便追了上去,伸腿一绊,借着他身形不稳将要栽倒之际,迅速捞住他的双臂,往后背一锁,将他按倒在地上。
围观者皆为惊叹。
袁影从戏服里层掏出一条锁链来,把他牢牢困了,才将他直立起来。
那男人尚挣扎着道:“袁捕快,捕快大人,真不是我,不信你来搜。”
袁影冷哼一声:“那你跑什么?”
那人哀怨地道:“不过是怕被抓到牢里,严刑逼供罢了。”
袁影微微勾起一抹冷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即没犯错,却又怕衙门做什么?”
见他还想抵赖,便厉声道:“够了,我们已经盯了你许久,只是不曾下手抓你罢了,谁人不知你们通常两人犯案,一个偷盗,一个藏匿赃物,若是去搜,这玉想来应不在你身上,但能否搜出别的什么,却也不一定了。”
那人的面色暗沉渐渐如土,偏还挣扎着道:“那你适才为何不曾捉我,还不是怕没有证据!”
袁影再懒得搭理他,只冷冷甩了几字过去:“忙着捉大鱼,不曾顾你。”却再也懒得听他废话,冷声道:“别浪费口舌了,余下的话,留到衙门再抵赖罢。”
那姑娘尚哀愁地道玉佩还不曾寻着,袁影看了她一眼,许诺道:“三日后,定为姑娘寻到玉佩。”
众人见已有两人被捉,皆呼大快人心。
云亭和方允平协助袁影把两人拎回衙门,然后一道往袁影家行去。
云亭问道:“你说三日后寻回玉佩,依你现今状况,这如何有可能办到?”
袁影埋头思索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还是化出本相,一一搜寻,总会寻到的。”
云亭看了她一眼,慢慢说道:“你把妖丹,放在他身上了,是么?”
袁影脸色一变,沉思了片刻,约是知道欺瞒不过,索性承认:“确实如此。他曾有一段伤势严重,我只想妖丹或许能救他性命,大胆尝试了一下,发现可行,后来就时常放在他身旁,助他疗养——我知此举恐怕有违规例戒律,可我亦不曾伤天害理,还望能网开一面。若是不肯,要碎了我的丹元,只怕他也愿与我同去的。”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眼光凌厉逼人,却是无比坚决。
云亭耸了耸肩:“我不与哥哥说便是,只盼他不要得知。”说罢,扭头警告方允平道:“你也不准说,就算说漏嘴也不行!”
方允平讷讷地不知在想什么,只勾勾盯着她俩,默默点了点头。
云亭满意地一笑,回转头触了触袁影,笑道:“喏,倒是你是如何与他相识的呀?人们都说你是他的徒弟,他知道你是妖怪不?”
袁影的脸居然刷地红了下来,垂头轻轻地点了点:“他是知道的。他也总劝我可以用用法术,可我总想,我应当与他一样。我即在人间,便做人间的事,同他那般斩恶除害,反正他又用心教我,便是用那些功夫,足够我抓贼对敌了,且用他教的武功……就好像……”
——就好像,同他在一起并肩作战一般……
云亭听了,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却又催促道:“你还不曾说,你们如何相识的呢!”
袁影的脸几乎要红成一颗山楂果了,连声音也变得益发轻小:“那时几年前,我被人围猎时捕着了,提回城里时,在半道上遇见了他,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到,或许他能救我,便紧盯了他叫了两声,不想真的被他救下了。当时他说,他恰要养一只小鹰,就像收一个帮手,到时捕人便也同捕猎那般了。”她说着,想及了初见时的遭遇,不由低低笑了起来,“可后来,他养好了我的伤,还是把我送到林子里放了,我当时想,他怎地就不要我了呢,我会捕兔子、会捕野鸡,训练一下,捕人又有何难?我便绕着他飞,可他却说,他要个小捕快作他的帮手,我便想,待我彻底养好了伤,就到这钧城来,来作他的帮手。”
云亭听得双眼晶晶亮亮,一个劲儿催促:“后来呢,后来呢?”
袁影轻声道:“后来,我就幻成人的模样,来这钧城,像人类一般生活,我学得很勤,没多久就习惯了,然后去衙门应征,他们却说不要女孩儿,那我便扮成男人的样子,可他们又嫌我生得太细弱了,我都要灰心了,恰恰又瞧见了他,他只看我了一眼,就说要收我做徒弟。我就跟了他许多年,中间有人给他相过亲,我便问什么是相亲,他就说要给我找个师娘,我偏生不肯,那时只想,我只要同他两人再一块,永远不要第三个人来插足,没想到他居然也就答应了,再后来,他就被贼人暗算了,手筋脚筋都被挑了,我怕他死了,怕再见不到他,就把自己的妖丹拿来给他治病,他还晕晕迷迷的,却抓了我的手,说‘果然是你,那只小鸢,我记得你的眼睛’——原来他是认得我的。”
袁影紧了紧拳头,继续说道:“从此我便想,他再也不能当捕头了,可又怎样呢?我学了他的本领,便要替他完成他的愿望,替他捉贼,替他除害,再把当年害了他的人一一绳之以法。”她终于又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意:“而今,我的愿望完成一半了,剩下的,连同他的愿想,我会一并完成,叫他从此安心……”
离开袁影和宋朝暻的家,云亭尚沉浸在他们的故事中,只觉得实在感人,偏偏方允平自见到袁影起就不曾说话,不免让她有点儿扫兴,就伸手去戳他,鼓起脸颊道:“你怎么了,一句话也不曾说的?”
方允平猛的激灵了一下,紧紧盯着云亭,半晌才呼出一口气,带出一句话来:“袁影袁捕快……是,是女的?!!!”
云亭哼了一声:“怎的,不相信?最瞧不起你们这些瞧不起女人的男人!”
方允平见她有所误会,慌忙解释:“不不不,我几曾有瞧不起过,只是实在意外震惊罢了。”
于是你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回味这种震惊吗?云亭暗想,顺带白了他一眼。
这么一闹腾,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方允平在夜色下揽过云亭的手,附在她耳畔道:“去醉仙楼吃晚饭吧,哪儿的雕花酒,你还不曾尝过。”
云亭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仰头看他,露出一个开怀的笑脸来。
一朵烟火猝然绽放在天际,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金桥铁锁灯火阑珊,星球万道火树千重,云亭好看的轮廓在灯火掩映之下,熠熠生辉起来。
方允平看着,觉得心中微微一热。
他的云亭,要比街市上那些畏畏缩缩的小姐们不知好上多少倍,如此看来,甚至比一般的人,都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他附在她耳畔,悄悄说:“你今天使了法术了,不怕你哥哥知道?”
云亭笑答:“我做的可是好事,何况……何况你会舍得我受罚?”
“自然不舍得……”他喃喃道,心中一动,迅速在她的唇上偷了一个吻,然后在她的笑声里,贴在她耳畔,悄声道:“谁言女子不如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