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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但愿血亲不足道 子健张嘴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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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穆提着水果与骨头汤天天造访,舒裕跟子健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每看着简穆殷勤笑着跨入门槛便提心吊胆祈求祷告她千万别说出什么来。唯一蒙在鼓里的只有永昼罢了,她乐得天天有新鲜水果吃,乐得缠着那个“漂亮阿姨”东问西问,那“漂亮阿姨”对她有求必应,无论是什么刚出生的小鸡崽什么白娘子的画画书,凡是她心血来潮一时喜欢的她想要的第二天必定送上门来。长此以往,子健和舒裕母子俩心中的担忧便更深了。
子健及时在医院门口拦住了简穆,“简阿姨,可以和你聊聊吗?”简穆微笑颔首,“你要聊什么?”她面前的无非是个小孩子罢了。然而子健却略一沉吟,认真而严肃,“您记不记得,六年前在这家医院,永昼出生的时候您和我说过的话?”
“唔,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只是阿姨你可能忘了,”子健深沉得像个大人似的,昂首挺胸站在比他要高一些的简穆面前像个小勇士似的“谈判”,“你说你可能不久于人世,所以问我要不要这个小妹妹,能不能一辈子爱护她,使她不受到欺负、惊吓、恐惧,让她生活温暖,决不会想像你一样草草结束生命。对不对?”简穆不说话了,重新审视她似乎低估了的孩子郭子健,这些话,她六年前确曾说过,没想到昔日的孩子竟能完整复述。
“简阿姨,我听说有句话叫‘君子重然诺’,当年我答应你好好待永昼,现在她已经是我的妹妹。而你,怎么能够反悔呢?有把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妹妹生生从别人身边抢走的吗?”子健昂起头,目光如炬,字字句句在耳边如同质问,这质问竟让简穆的脸上微微发热,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两句,“我是为了她好。”子健轻轻一笑,“阿姨,如果真的是为了永昼好,就不要让她知道她身世的真相。妈妈和哥哥是她最亲的两个人,忽然有一天知道这两个人原来不是她的亲人,永昼会伤心的。”他仿佛已身临其境,看见永昼泫然欲泣的小模样,所以,他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简穆沉吟着看了子健良久,十三四岁的子健眉目已经长开,那面貌让简穆看得感慨万分,“子健,你长得真像你爸爸,说话也像。”她眼里已觉得微微发热得模糊,想来那人已过世六七年有余,可他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此生再也没有人能得她心中挚爱,斯人已去,再也不可追回。
子健却一头雾水,蹙眉道,“我爸爸……你怎么会认识我爸爸?”他对简穆的最初印象就是在医院的产房,那日,是永昼的生日。彼时他父亲业已去世,这会儿简穆突然又提到他的父亲是怎么回事?难道她是他父亲的故友旧交?简穆眨眨眼,一脸讳莫如深的微笑,“我不便告诉你,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妈妈就知道了。”
子健仍然皱着眉头,满腹疑问无从问起,可也不能再问了,永昼从病房出来,向他们走来。缠上了子健的胳膊扭糖似的唠唠叨叨,“方哥哥来了,他爸爸妈妈也来了,给妈妈买了好多好东西呢。我听说方哥哥家里从明年就不再开书店了,他们家那些小人书方哥哥说都要送给我,哎,真是天上掉馅儿饼啦!”她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子健微微俯下身来,捧住她的小脸与她对话。
那样子,看着也是很温暖的。简穆脸上笑容停滞,“我该走了。”“简阿姨,谢谢你的糖葫芦,我送送你。”几日以来,永昼已和简穆相熟,她晃动着两截藕段似的圆鼓鼓的小腿,热情地去替简穆开那扇年岁已久的玻璃门。
简穆迈出的脚步又停留在子健的身上,神色复杂地看了又看。永昼前前后后晃动那扇玻璃门,胳膊挂在门把手上,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玻璃门上,“哥哥,哥哥,你看我,我能挂在门上了……”永昼骄傲地回头喊子健。
子健扭头一看,吓得肝胆欲裂,连连叫道,“永昼,你快给我下来!你快下来!”“我不要……”永昼话音未落,一切已如子健心里所预想的最可怕的情形发生,那扇年久失修的玻璃门承受不住一个六岁女童的重量,没等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玻璃门便脱离了原定的位置,由上到下地像是一面巨大的瀑布向着地面向着永昼直坠下来。
永昼抬头一看已是那面巨大的玻璃,仅仅是片刻的功夫而已,哪儿来得及反应?早已吓得发傻。
“孩——子——!”简穆心头大恸,声嘶力竭眼泪直坠,她想要奔去救下她,可是相隔太远,要跑过来却碍于脚上穿了高跟鞋,无法相救。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子健拼出全身的力气向着那小人儿冲去,一切便如慢镜头似的播放——他拨开纷纷乱乱的人群,他迈开修长双腿如同羚羊般飞速疾奔,他冲进最危险的地带一把截过那犹在门上的小人,他把那孩子紧紧揽在怀里……
下一刻,玻璃门倒塌坠地,玻璃破碎的声音轰然大响,无数玻璃碎片如雨点坠落,哗哗啦啦劈头盖脸地朝地面砸去。可惜那不是雨点,那是真真切切的玻璃碎片。四周人群看得结舌,因为在那片玻璃雨里,有个少年朝着那雨幕冲出去,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孩儿一动不动,他头上脸上全是玻璃碎片,玻璃刮花了他的脸和脖颈,他只是微微低头,挡住怀里那小人而已。
后来,子健的学校发给他一张见义勇为的奖状,在大会小会上都成了见义勇为勇救儿童的英勇少年,一夕之间仿佛成了个“英雄人物”,只不过只有子健心里知道,那玻璃倒塌只是一瞬间的事,只因为在那危险处境之中的是永昼,只有永昼才能让他无暇思考地闯进去,奋不顾身。
砸碎的玻璃碎片把子健的脸上划出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红色血痕,护士来给他上了药,叫他躺在床上休息。永昼就坐在他床边,默默流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都打湿了病床上洁白如新的床单,像个小哑巴一样无论子健怎么宽慰无论来探病的方旭怎么逗乐,她都不说话,满脸自责地默默垂泪。方旭有意逗她,便指着子健脸上满脸伤痕说,“啧,国子监,你该有个新外号了,我们该叫你‘伤疤先生’。”子健照了照镜子,那脸上横一道竖一道深深浅浅的伤口,还擦上了药水,更显得滑稽可笑,于是也自嘲地说,“哎,看来是真毁容了。”“Nonono!”方旭煞有介事竖起食指摇了摇,故作高深地说,“男人嘛,脸上有几道伤疤,那叫英雄气概……”他说的不假,直至子健上大学时,下巴延伸到脖颈上的一道浅浅伤疤还在,倒是给他这白白净净一张脸满身书卷气增添了几分所谓的“英雄气概”。这却是后话。
那日子健模模糊糊睡着了,觉得一双冰冰凉的小手在自己脸上像小鱼似的滑来滑去,那些疼痛焦灼的伤痕在这冰冷的触摸下竟然缓解了许多。然后子健安然入梦,这个长长久久的梦里,总是梦见许多小时候的事情,譬如永昼小的时候,妈妈其实并不太喜欢她,有时对着她尚且满脸恨意。又比如有时候去给亡故的爸爸上坟,妈妈便满腹牢骚而又不太情愿地说,“老郭,你两腿一蹬走了,我还给你养大你的一双儿女,我也不欠你的了!”明明永昼是收养的,怎么也算爸爸的女儿呢?
还有很多他来不及深想的东西,简穆阿姨看着他的复杂眼神,好像从他身上寻找别的影子,她感慨地说,“子健啊,你和你爸爸真像。”
这一梦真长,等子健醒了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他害怕去证实,可是又急于知道结果。他下了床,跑到妈妈的病床面前,一口气地说,“妈妈,你告诉我,简穆阿姨到底和爸爸是什么关系?永昼到底是怎么回事?永昼是谁的女儿?”
舒裕长长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子健看了又看,末了,长长叹了一口气。
“妈妈,你说呀,你告诉我啊。”子健很少这样急躁躁的说话,他总是像过去那样文弱书生一样有条不紊甚至文绉绉的说话,可是现在,他心里简直像猫抓心一样的难受。舒裕深深呼吸,颔首将一切默认,“本来不愿意告诉你的,你猜得没错,永昼是你的亲妹妹,她是你爸和简穆的私生女儿。”
舒裕一言在子健来说如同五雷轰顶,惊诧之后便是哀痛,他简直站不稳脚跟,踉踉跄跄就要往后倒。按说是该高兴的,他从小疼爱呵护的永昼,从婴儿时期便在旁安抚呵护的小永昼,原来是血亲妹妹,不是应该高兴的么?可是子健却觉得心里又苦又涩,宁愿不知道,宁愿不相信,宁愿自己尚在梦中。“不对,永昼不是我的妹妹!”子健摇头,在舒裕惊诧的目光中奔出去,一头撞上跑过来的永昼,永昼手里有个剥开来的橘子,她捏着一瓣给子健,笑颜温暖,“哥哥,给你吃。”子健张嘴含了,那橘子苦而酸涩,苦地他一张脸都拧在一起,“你怎么,怎么能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