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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水流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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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是怡香院书姬流浪的居处。
双层木制结构的小楼旁,是一条人工的小渠,水声潺潺,渠水两旁种满了兰草,颇有文人之意。
遥想当年,王羲之与同伴曲水流觞,并挥毫泼墨兰亭集序,实乃人间一段佳话。
“好了,你试试看,功夫恢复了没有?”拔了最后一根施于穴位上的银针,飘飘边收拾针袋,边说着。
从宫玄夜手中逃脱回到院里已有几日了,本来全院上下都做了十二分的准备,等着那家伙来找麻烦,可结果却一直杳无音信,难道他被什么事情缠上了?派去打听的手下并没有查到半点蛛丝马迹,这让大家心中猜测的同时,还有隐隐的不安。不过对方按兵不动,倒是给了流浪几日休养生息的机会,这几天,飘飘都在努力帮她解除宫玄夜施于她身上的禁止,助她快快恢复武功,照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嘛,效果不错!
流浪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臂,抬眼间正看到院中的银杏飘落,明黄色的扇叶迎风飞舞。有什么东西银光一晃,抢在它们落水之前,已经被钉在了树干之上。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曲水的门前出现了一位红衣的秀美女子。
“果然是‘影月’一出,谁与争锋啊!”来人正是怡香院的军师,棋姬二令丰色。
“呵呵,二令今天不用陪你那将军下棋吗?怎么好心到我这来串门啊?”
只见向来以冷静自持的二令脸色一红,竟然不好意思起来,“去去去,谁让你天天去偷东西,不陪我下棋的。”
琴棋书画歌舞茶药几个人中,要说这棋艺嘛,能够跟二令拼上三盘的,也就算流浪还有点儿这个本事,其他几个人,全是白搭,不过自从有了那位镇北大将军,流浪反倒落得了清闲,凭多了些练字的时光。
“切,明明是自己见色忘友,却成了我的不是了。”流浪转身坐下来,招呼飘飘喝茶。
二令见状,但笑不语,径自来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慢品起来,“恩,茶不错,茶茶送来的吧,要说你回来以后真是好命,有飘飘的药,茶茶的茶,还有皇上送来的上好生宣和徽墨,啧啧啧,这样好的待遇,弄得我也想受一回伤了。”
“好了好了,莫要拿我打趣啊,怎么好心来看我啊?”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啊,阿飘,她的伤都好了没有?武功恢复了没有?”
飘飘挑眉,用眼神示意二令看那几片被钉在树干上的叶子,竟然是一个篆体的“水”字模样,“你说呢?”
“恩,那就好,流浪,皇上急招你进宫!”二令敛起顽皮的笑容,正色道。
桌上的其他二人,听得皇上二字,也都严肃了起来,异口同声道:“皇上?!”
“对,皇上。”
“出什么事了么?”
二令摇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刚从朵妈那里过来,应该是与名册有关,不过皇上有什么安排,这次很意外的并没有对我们提起,看来,你这趟任务并不容易。”
“可是,流浪的伤刚好,武功也刚恢复……”对于流浪现在的身体状况,飘飘有些担忧。
“别担心阿飘,我有分寸的。”流浪对飘飘漾起一个安慰的笑。
“总之,万事多小心,有事记得通知院里。”二令轻拍流浪的肩道,平时大家闹归闹,但姐妹的情谊可不是假的。
“知道啦,我们的狗头军师!”
“去!没个正经!”
“好了,不说了,我去收拾收拾,进宫面圣。”背对着二令和飘飘摆了摆手,留下身后两人对视中透出的忧心忡忡。
“早上打卦了?”
“恩。”
“说了什么?”
“凶。”
……
皇宫轩辕殿
“皇上,您看这《苦笋帖》可是微臣费尽心力为您寻来的,这可是怀素的真迹呀!”
“哦?颜爱卿真是费心呐,快打开,给朕瞧瞧。”
卷轴舒展,十四个豪放之字映入眼帘。
“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迳来……恩,使转如环,奔放流畅,一气呵成,当真有醉素之风啊!”
“皇上英明!”颜尚书拱手,脸上堆满了献媚的笑。
唰,金漆山水的扇子打开,黄袍加身的皇帝轻摇纸扇,“颜爱卿言之过早,要说这字是不是真迹,那可得问过一个人才能说了算。”
“哦?不知皇上说的是哪位大学士?”
“哈哈哈哈,非也非也!”纸扇收起,啪地往手心一敲,“瞧,说来就来了!”
厚重的宫门打开,走入一位佳人,水蓝色的宫裙衬出婀娜的身形,发髻高高挽起,粉黛轻施,不复平日的妖娆之姿,却平添几分文气、高雅。若不是早知此人底细,还真当是哪家的郡主小姐呢。
此人无他,正是流浪,“民女拜见皇上,愿皇上安好。”
“哈哈哈哈,朕的美人,免礼免礼。”好脾气又“好色”的皇帝忙不迭的走过去,伸手将流浪扶起来,换来美人胜过娇兰的一笑,“谢皇上。”
“流浪美人,来来,帮朕瞧瞧,这《苦笋帖》当真是怀素真迹?”真是个色皇帝,自从那一扶便抓住那纤纤玉手不舍得放下了,说话的当儿已经拉着流浪来至画卷前。
“哦?皇上又有宝贝啦,难怪急召民女入宫呢。”流浪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不挣不闹的,任由皇帝握着,还很自然的将身体向他身前靠了靠,换来皇帝心满意足的笑容。
明明是讨好的姿势,但却没有丝毫媚惑之态,颜大人看着这两人,心想青楼的姑娘能有如此气质,倒也真是难得,难怪皇上喜欢怡香院了。
“看看,看看,怎么样?”皇帝纸扇轻点书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恩,这字嘛好是好,不过……皇上,依民女之见呢,这可是高手仿制的赝品哦。”
“恩?美人何以见得?”
“皇上请看,《苦笋帖》之所以能够流传坊间多年,因其完全彰显了怀素草书如壮士拔剑般援毫掣电的神采,可是您看这个笋字,还有这个来字,并没有写出这样的气势来;再则嘛,《苦笋》的精妙在于中锋用笔的轻重合度,瘦肥相宜,很明显,临这副帖的人,中锋用笔并没有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惜了。”流浪伸出没被皇帝握着的手,一拂衣袖,卷轴便被合了起来。
“可惜什么?”皇帝眼中露出欣赏的神情,满意的笑容漾了整脸。
“可惜……对了,这位大人,这幅字,花了您不少银子吧?”流浪忽然看向一直站于画卷一侧颜尚书。
“这……”流浪的一席话,听得尚书大人额角直冒冷汗,此际被当头一问,竟然有点儿发懵,忙答话道:“是,是不少。”
“皇上听见了,大人都不好说出口的,肯定是天价喽,哎呀,这些白花花的银子要是您赏赐给了朵妈,不知道她会给您找来多少绝色佳人呢,这不是可惜是什么?”看到了尚书大人的窘迫,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流浪转身,眉眼含笑地看着皇帝说道。
“哦,哈哈哈哈!流浪啊流浪,你说怎么能让朕不喜欢你呢?”皇帝开怀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大殿,看得出听到流浪的话,他的心情极愉快,说着还不忘把那紧握在手里的小手放到嘴边轻啄了一下。
伸手揽上流浪的肩背,向身后还在躬身而立的颜尚书一挥手,“爱卿退下吧,朕要跟美人单独待会儿。”
“是,微臣告退。”
退出了大殿,颜尚书长吁一口大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低头看看手中的书卷,摇头道:“书姬流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老夫佩服。”
本是一片暧昧朦胧的大殿之内,待颜尚书走远后,忽然变了模样。
“皇上,人都走了,您入戏别太深呐。”流浪挑眉一脸无奈的看着和自己保持着亲密姿势的皇帝。
笑得迷醉的皇帝闻言如梦初醒,“哦,哦,哈哈哈哈,美人在怀,朕都晕了呢。”说着尤是不舍地放开了一直被她拥在胸前的流浪。
流浪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拜礼,“多谢皇上,民女也是为了皇上着想,要是被皇后娘娘看到咱们这个样子,那皇上今晚岂不是要露宿御花园了?”
“哦,呵呵,流浪,给朕留点面子嘛。”皇帝轻抚着两撇胡须,有些不好意思。
两旁侍奉的内侍官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笑意,憋得快得了内伤才没令自己失态。
流浪起身,脸上挂着顽皮的笑,“皇上急招民女入宫不光是为了来帮您鉴别字帖的真伪吧?”
“聪明的丫头!”平日里纨绔风流的皇帝收起玩世不恭的嘴脸,竟是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严肃威仪,深谋远虑,“圣皇朝再犯我国边境,景郝棠将军已经出师边关,流浪,朕要你不计任何代价的将你手中的名册送去边关亲手交给景将军。”
“是,民女自当完成任务……皇上,民女冒昧请教,那名册?”流浪抱拳领命,却不得不疑问,毕竟事关自己的生死,谁也不能忍受死个不明不白吧。
“你手中的名册,是朕这些年安插在圣皇朝内所有信得过的亲信名单。”
“亲信?”
“不错,皇甫家的人能够将倾绝放在朕的身边多年,难道朕就不能放更多的人在他圣皇朝,成婚生子,加官进爵,落地生根么?”
“皇上知道倾绝的身份?”
“哈哈哈哈,流浪,还真当当今皇帝昏庸无能呢?”皇帝迈上台阶,一甩袖袍,稳稳的坐在龙椅之上。
“民女不敢。”
“流浪你要记住,一个真正善于统治国家的人,不但要能够任人唯贤,还要懂得利用世人眼中的‘邪门歪道’,让他们帮你去做一些为正义所不齿但身为一个统治者却必须去做的事情。”
流浪点头,但笑不语,心想,好你个风流皇帝,知道他没那么简单,今日一事才知他是太不简单!
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邪门歪道”里岂不是还有她自己?“皇上是在说民女?”想着质问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闻言,皇帝恍然大笑,“流浪啊,流浪,你真是讨朕的喜欢啊,不然……”
“皇上莫要再说啦!”再说下去,她堂堂神偷岂不成了这后宫中一只可怜的金丝雀才怪!
“好了,好了,朕不说便是……你此次行事虽然隐秘,但事关重大,况且路远难行,朕特别派了个值得信任的人与你同行。”
“哦?不知是哪位英雄?”流浪依然有些气闷的看着皇帝,却是满眼的希冀和好奇。皇上特别派人同行,那人的能耐自是在自己之上了。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殿堂上的雕梁画栋,“宫爱卿,看了这么久的戏,该现身了吧。”
皇帝的话音刚落,朱红的悬梁上利飞下了一个墨兰色的身影,身形利落,快如闪电,只是眨眼功夫,已经单膝跪于殿前,“微臣拜见皇上!”
“哈哈哈哈,宫爱卿免礼。“
“谢皇上!”
“流浪啊,这便是此次与你同行的神捕司总捕头宫玄夜。”
“宫玄夜!”满是愤怒的女声先起。
“流浪!”恨得牙痒痒的男声再起。
“你?!!”四目对视,火光四溅,不可思议的重音几乎震聋了皇帝的耳朵。
“嘶……”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揉揉被震的发疼的耳朵,“两位的反应不用那么大吧?”
“皇上!”殿下的二人互给了一个白眼,不约而同转向皇帝开口叫道。
“你!”
“好了好了,流浪,宫爱卿,你们一个一个说。”好脾气的皇帝这会儿倒成了劝架的,“流浪,你先说。”
“皇上,您有所不知,民女这次被抓,受伤,全都拜这位宫大人所赐!”流浪拱手边说着自己的遭遇,边不停用愤恨的眼神咧宫玄夜。
“哦,朕知……”皇帝不紧不忙的摇开扇子,“宫爱卿你说。”
“皇上,您有所不知,微臣此番中毒而归,全都拜这位流浪姑娘所赐!”宫玄夜倒是保持了很好的风范,没有眉眼乱瞟,只是……那语音若是可以杀人的话,那么流浪现在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哦,朕也知。”露出狡黠笑容的皇帝,依然一派悠闲。
“您知道?!”这二位这个时候,倒是挺默契的。
“哈哈哈哈,若不设这一局,朕又怎么能够确定谁才是对朕忠心的人呢,二位辛苦啦。”
“皇上您设局?拿我当饵?!”流浪不可置信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向皇帝投去疑问的目光。
“嘿,朕不是有差人特地送去上好的生宣和徽墨给流浪美人么?”摆出一副无辜笑容的皇帝,真真让人无可奈何。
哦,这事儿到了这儿,流浪算是想明白了,她说皇上怎么忽然这么好心了呢,原来是心中有愧啊!
流浪还在自己琢磨的当儿,宫玄夜也开口了,“微臣自问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百姓,微臣不明白,皇上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微臣?”宫玄夜十五岁入神捕司,从带刀捕快做起,至今已有快十五年的时光,他不懂,他的忠心为什么会受到质疑。
“宫爱卿,你可知神捕司的内鬼是谁?”再开口,已经不是刚刚那番戏谑语气,沉重中透着说不出的莫可奈何。
“臣,不知。”
“神捕司总指挥使,蓬—勃—”这两个字,如非确认了千百次,谁都不愿说出口,蓬勃,神捕司总指挥使,在位三十余年,杀贪官,除污吏,京城或许没有人知道皇上是谁,但却没有人不知道蓬大人为何人,他深受百姓爱戴,皇帝器重。
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本来沸沸扬扬的大殿竟变得落针可闻。
宫玄夜抬眼正对上皇帝的眼眸,看着他眼中的伤心和坚定,宫玄夜心里明白,这句话不是一个玩笑,而是不争的事实。
“老师……怎么会?”时间仿佛过了好久,宫玄夜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口开了又闭,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竟只是说出了这五个字来,声音中满是哽咽。
“宫爱卿,朕也不愿意这是真的,但是确实是蓬大人与倾绝合谋,陷神捕司于绝境之地的。”皇帝走下台阶,来到宫玄夜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朕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蓬勃不是我轩辕皇朝中人,而是圣皇朝的人。朕想,或许如果不接这次的任务,他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本来的使命和身份了吧。”
“所以,皇上担心神捕司集体叛国,于是就设了这个局,用我和画册来试他的忠心?”一直默不作声的流浪看着像木头一样呆在原地的宫玄夜,忍不住帮他发问起来。
“不错,流浪,辛苦你了……还有宫爱卿,你也是。”
“皇上言重了。”依然是默契的一同回答,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了硝烟,也没有了底气。
“好了,朕累了,流浪,宫爱卿,你们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景将军能不能打赢这场仗,轩辕皇朝能不能平安度险,全靠二位了。山高路远,二位多珍重,朕在京城等你们归来!”
“是,臣告退。”
“民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