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基石 ...
-
雨水在凌晨时分短暂停歇,但天空依旧被铅灰色的云层严密覆盖,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
废弃灯塔内部潮湿阴冷,渗水的石壁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江溯坐在一堆干草上,手中的油布包裹被小心摊开——老神父的日记、那把刻着鱼锚图案的钥匙、一小瓶圣井之水,还有那两张泛黄的“玛丽号”船票。
叶悬靠在对面的墙边,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码头仓库的血腥冲突从未发生。
“威斯克给的船票,”江溯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灯塔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觉得能信吗?”
“票是真的。”叶悬没有睁眼,“但他隐瞒了一些东西。”
江溯拿起其中一张船票,对着油灯仔细端详,纸张粗糙厚实,边缘有细密的毛边,像是手工裁剪。
印刷的油墨散发出淡淡的海腥味,日期栏明确印着三天后的日期和时间——午夜零时。但最让他不安的是背面那行小字:
“单程票。登船者,永不归返。”
“这是一份契约。”江溯低声说,“用某种方式承诺登船者将永远离开原本的世界,或者……永远属于这片海。”
叶悬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船票上,“不止如此,票上有标记。”
江溯闻言,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这是在阿卡姆市准备的调查装备之一。
幽蓝的光线照射在船票表面,原本空白的区域立刻显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
那是两个符号。
第一张票上是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简笔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下层船舱,三等舱位”。
第二张票上则是一个相对规整的船舵图案,下方写着:“上层甲板,贵宾舱”。
“舱位等级。”江溯皱眉,“威斯克给了我们两张不同等级的票。他想分化我们?还是说……不同舱位意味着不同的‘结局’?”
“可能都是。”叶悬站起身,走到灯塔狭窄的窗边,望向远处海面上“玛丽号”朦胧的轮廓,“那个医生在玩一场复杂的游戏,他想要托尼的死亡数据,想要观察我们对这个副本的反应,还想要……测试船票的规则。”
江溯收起紫外线灯,开始整理思绪:“我们现在有71小时,需要找到真正的逃离方法,或者在万不得已时,利用船票登上‘玛丽号’前往下一个站点。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几样东西。”
他在潮湿的地面上用粉笔画了几个圈:
“第一,情报。关于玛丽夫人的真实身份,关于这个小镇的过去,关于‘玛丽号’的本质。神父日记只揭露了冰山一角。”
“第二,装备与补给。我们现有的物资撑不了三天,而且缺乏对付深潜者群的有效手段,不过有你在的话,问题也不大。”
“第三,安全路线。镇长已经公开把我们列为通缉对象,白天行动会越来越危险。”
“第四……”他停顿了一下,“关于‘安娜’的真相。托尼临死前提到她,神父日记也提到她。
如果她真的如威斯克所说,成为了深潜者母巢的一部分,那她可能是一个关键——无论是理解转化机制,还是找到这个副本的弱点。”
叶悬听完,转身问道:“你的计划?”
“分阶段进行。”江溯擦掉地上的粉笔痕迹,重新画出一个时间轴,“今天白天,我们休整并探索两个相对安全的室内地点——镇图书馆和邮局档案室。那里可能有小镇的官方记录、旧报纸,能补全历史碎片。”
“今晚午夜,趁守卫最疲惫的时候,尝试进入镇长宅邸,那把钥匙很可能对应宅邸里的某个密室或保险箱。如果能找到镇长与深海势力交易的证据,甚至小镇的地下水道地图,会对我们有利。”
“明天……”江溯的声音低沉下去,“明天我们需要面对最危险的部分:探索码头区的‘玛丽号’登船点,以及寻找当年关押感染者的旧仓库——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叶悬点了点头,没有反对,“现在离日出还有三小时。你可以休息,我来守夜。”
江溯确实感到了疲惫——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生理反应。但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再次翻开神父的日记,找到关于安娜的那几页。
“……托尼今天又来了,跪在忏悔室外面哭。他说安娜没有死,他在梦里看见她了,她在深海里,周围有很多发光的东西,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已经不是人类了。我告诉他那是幻觉,是悲痛产生的幻象,但我知道我在说谎。因为我昨晚也在梦里看见了同样的景象……”
“……威斯克医生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深海共鸣’现象。他说有些人的精神频率能与深海中的存在产生连接,甚至在梦中看见另一个维度的景象。他怀疑安娜就是这样的‘共鸣者’,而托尼因为深爱她,也可能被拉进了那种连接里……”
“……我必须警告托尼远离威斯克。那个医生的眼神不对劲,他看着托尼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个珍贵的实验样本……”
江溯合上日记。
如果威斯克说的是真的,安娜可能真的是一个天生的“深海共鸣者”。那么她的“失踪”,也许不是意外,而是被某种存在主动“召唤”走了。
而托尼因为强烈的执念和爱,他的精神也被拖入了那个频率,所以才能在梦中看见妻子,才能在被迫服下催化药物后,保持最后的人性那么久。
爱在这种地方,竟然成了一种诅咒,一种延长痛苦的工具。
这个念头让江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收起日记,躺倒在干草堆上,却毫无睡意。灯塔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低沉,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雨又下了起来。
江溯被雨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叶悬依旧站在窗边,姿势和几小时前几乎一样。
“有动静吗?”江溯坐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肩膀。
“镇长的人在两个街区外设了路障,搜查所有外出的人。”叶悬说,“但他们不敢靠近码头区,尤其是废弃仓库一带。托尼昨晚造成的伤亡让他们心有余悸。”
这是个好消息,码头区暂时成了相对安全的灰色地带。
两人简单分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净水,开始为白天的行动做准备。
江溯检查了所有装备:银匕首、改造子弹、圣水喷雾、紫外线灯、多功能工具钳……物资确实不多了。
“我们需要补给,尤其是食物和药品。”江溯说,“镇上的杂货铺可能还有存货,但风险太高。也许……”
他的话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
不是灯塔底层的门——那扇铁门早已锈死。声音来自他们所在的二楼,那扇面向海面的小木门。
两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江溯举枪对准门的方向,叶悬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手按在门板上。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节奏平稳,不像是怪物或疯狂镇民的行为。
接着,一个压低的女性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江教授。我不是镇长的人。”
江溯和叶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叶悬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深色雨衣的女人,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当她抬起头时,江溯立刻认出了她——酒馆的女招待,那个总是在柜台后默默擦杯子、几乎不说话的年轻女人。
“是你?”江溯没有放下枪,“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座小镇没什么秘密能瞒过酒保和招待。”女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脱下雨衣的兜帽。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带着浓重的疲惫,褐色头发简单扎成马尾。“我叫莉娜。我长话短说——玛丽夫人让我来给你们带个口信。”
江溯的枪口抬高了半分:“你是她的人?”
“不。”莉娜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是……欠她人情的人。或者说,欠曾经的她。”
她从雨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放在地上。“这里面是食物、干净的饮水、一些医疗用品,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母亲留下的日记。我母亲曾是玛丽夫人小时候的玩伴。”
江溯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包裹。“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们是唯一试图救托尼的人。”莉娜的声音有些哽咽,“托尼……他以前经常来酒馆,每次都会给我带海边捡的漂亮贝壳。他说安娜也喜欢收集这些。他是个好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玛丽夫人的口信是‘游戏需要玩家,但不需要破坏规则的玩家。在午夜钟声敲响前,离开我的小镇。船票已经给了你们出路。’”
“她在威胁我们?”江溯问。
“不,更像是在……劝告。”莉娜说,“玛丽夫人和镇长、威斯克他们不是一伙的。她有她自己的目的,但她的目的不需要你们死。至少,不是死在这里。”
叶悬忽然开口:“你母亲日记里写了什么?”
莉娜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敬畏——她显然听说过或感觉到叶悬不是普通人。
“写了玛丽夫人小时候的事,她能在海边用歌声引鱼,但那时候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只是……有点特别。直到镇民开始利用她,直到她被第一次投海。”
“她回来之后,变了?”江溯问。
“彻底变了。”莉娜点头,“我母亲说她变得沉默,眼神空洞,有时候会盯着海面看一整天。而且……她不再衰老。我母亲从小女孩变成少女,再嫁人生子,而玛丽夫人看起来只长大了几岁。直到某天,她突然消失了。再回来时,就是现在这副成熟女人的模样,还怀着孕。”
时间感知异常,生长速度异常,江溯在心里记下,这是典型的接触高位存在后的副作用。
“你知道她怀的是什么吗?”叶悬问得直接。
莉娜的脸色白了白。“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母亲在日记最后写道……‘那不是孩子,那是海的种子。当种子发芽时,小镇就会沉入深海,成为新巢穴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