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黄衣意志 ...
-
那笑声只出现了一瞬,像是从画廊的石头、画布、尘埃本身中渗出,旋即消失。
“它在看……”年轻侍从牙齿打颤,几乎站不稳。
“进去。”叶悬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恐惧的凝滞。
他率先一步,推开了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铁门。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但叶悬踏入的瞬间,黑暗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墙壁上几盏老旧的、早已熄灭的煤气灯,竟自行燃起昏黄摇曳的火苗,勉强照亮了门内空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厚重的橡木书桌,但此刻桌子从中断裂,桌面塌陷,上面堆积着小山般倾倒的书本、卷轴和稿纸,断裂的木茬尖锐地指向天花板。
四面墙壁原本应该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但现在书架大多坍塌,书籍散落一地,许多被撕碎、被践踏的暗色液体浸透。
空气中浓烈的霉味和墨臭,正是源于这些被损毁的纸张。
唯一还算完好的是房间内侧靠墙的一个小壁炉,炉膛冰冷,积满灰烬。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画中是宁静的湖畔风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煤气灯的光线太弱,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房间角落和书架废墟深处依旧被浓重的阴影笼罩。
“分头找,注意脚下,注意那些纸页上的内容。”江溯压下心头的惊悸,快速下令。
十四个人立刻散开,在有限的灯光下,开始在这片狼藉中翻找。
任务目标是“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录”,编年史官暗示他的初稿藏在这里。
翻找的过程令人头皮发麻,散落的书籍和稿纸上,大部分文字都呈现出一种混乱的叠加状态:
一本家族账本上,工整的数字旁,爬满了疯狂扭曲的暗金色批注:“太少……饥饿……需要更多痛苦来滋养……”
一封情书的下半部分,娟秀字迹被完全涂抹覆盖,替换成一段充满占有欲和毁灭冲情的呓语。
一张儿童涂鸦,原本天真的线条被强行扭曲成难以名状的怪物形状。
剧作家的“笔触”无处不在,将一切正常的记录都扭曲成其疯狂叙事的养料。
“这里!”小默的声音从一个倒塌的书架后面传来,她似乎对文字信息格外敏感。
众人围拢过去,小默从一堆被湿污粘连的纸页底部,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缘有烧灼痕迹,封面也有多处破损,但整体还算完整。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卡尔克萨家族秘闻录》。
“就是它!”医生语气激动。
江溯接过笔记本,入手沉重,他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是用一种冷静、客观、甚至带着学者式挑剔的笔调书写的。
开篇记载的是卡尔克萨家族的起源神话,文笔优美,充满隐喻,但基调是严肃的史诗风格,没有任何疯狂或扭曲的迹象。
他快速翻了几页,内容涉及家族早期的政治斗争、艺术赞助、重大事件记录等等,都是平实的历史叙述,最多带点个人点评。
“这看起来……很正常。”李薇凑过来看,有些疑惑,“甚至有点……枯燥?”
“这才应该是‘原始记录’的样子。”叶悬道,“客观,平实,记录事实,而非渲染情绪或强加叙事。”
江溯将笔记本收入系统空间,任务进度立刻变成了3/3。
【主线任务:‘收集至少三份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录’ 已完成。】
【任务更新:解读原始记录,揭示‘卡尔克萨家族陨落’的真相。】
【提示:真相往往不止一个层面,请结合环境线索进行理解。】
“解读?”刀疤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解读?就在这里看这本大厚书?”
“恐怕没那么简单。”叶悬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编年史官说他的初稿藏在这里,但他本人被囚禁在画中。这说明剧作家(哈斯塔)知道这个工作室,并破坏过这里。那么,为什么这本看起来最重要的‘初稿’能幸存?”
江溯心中一凛:“你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或者,初稿本身也被动过手脚?”
“不一定。”叶悬走向那张断裂的书桌,“也可能,剧作家认为这种‘枯燥的真实’毫无价值,不屑一顾。或者……初稿里隐藏了只有特定方法才能看到的东西。”
他弯下腰,仔细检查断裂的桌面。桌面上除了倾倒的杂物,还散落着一些绘图工具:圆规、三角尺、几支干涸的钢笔。
叶悬的手指拂过桌面一处不起眼的、被墨水反复浸润形成的深色污渍。忽然,他手指一顿。
“这里有刻痕。”
众人立刻围拢。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中,确实有一片区域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用尖锐物反复刻划的痕迹。痕迹很浅,又被墨渍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需要光……从侧面打光。”忧郁画家提议,她似乎对画面和光影更敏感。
赵刚从墙上取下一盏煤气灯,调整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于桌面照射。
在侧光下,那些细微的刻痕显现出来——那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一行行极小、极密、几乎无法辨认的刻字!
刻字用的不是通用语,而是和之前家族群像画中小男孩书本上一样的古老家族密文!
“又是密文……”李薇看向叶悬。
叶悬凝视着那些刻字,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金色流光闪过。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初稿为饵,真章在炉。”
“灰烬之下,可见真实之影。”
“需以纯净之心血为引,映照不被涂抹的过往。”
“小心……窥视之眼。”
刻字的内容令人心头一震。
初稿是诱饵?真正的关键在壁炉?灰烬之下?纯净之心血?
“心……心血?”年轻侍从脸色惨白,“难道要……”
“不一定指物理意义上的心脏血液。”医生皱眉思索,“可能是一种象征。‘纯净之心’可能指未被污染的意识或某种纯粹的情感能量。‘血’可能指代生命能量或强烈的意志。”
“怎么操作?”刀疤脸看向壁炉,那里只有冷灰。
江溯再次感受到了天秤挂坠的凉意。这次,凉意明确地指向了壁炉的方向,甚至隐隐指向他自己。
他想起编年史官消散前的话:“要对抗‘它’的剧本……不是靠力量……而是靠‘真实’……哪怕只是……一点点真实的碎片……也足以……在疯狂中……撕开一道裂缝……”
而他自己拥有“锚点”——一个关于承诺的、纯粹而稳固的意念结晶,这是否可以算作“纯净之心”?
他走到冰冷的壁炉前,炉膛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灰烬,仿佛几十年未曾清理。
他伸出手,手掌悬在灰烬上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观想自己的“锚点”。
随着他的观想,意识深处那个稳固的“点”开始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同时,他感到胸前的天秤挂坠也开始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圈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晕,笼罩住他的手。
没有割破手掌,没有滴下物理的血液。但一种无形的、由纯粹信念和秩序概念凝结的“能量”,似乎从他掌心,缓缓渗透出来,落向下方的灰烬。
灰烬如同被无形的笔刷拂过,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有规律的涟漪。涟漪中心,灰烬缓缓向四周排开,露出了下方炉膛的砖石底面。
而在底面上,赫然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微小字符和图案构成的圆形法阵。
法阵中央,是一个极其简朴的、用线条勾勒出的“眼睛”图案。
“这是……”李薇倒吸一口凉气。
“记录法阵。”叶悬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一种极其古老、用于铭刻‘真实历史片段’的阵法?需要纯粹的信念能量激活,灰烬是为了掩盖和保护。”
“激活它!”刀疤脸催促。
江溯维持着精神输出,他能感觉到“锚点”的能量在缓缓消耗,但还能支撑。
他尝试将更多的意念集中在手掌,引导那股无形的能量注入法阵中心的“闭目之眼”。
淡金色的光晕与法阵接触。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直接震响在灵魂层面的共鸣声响起。
法阵上暗红色的颜料,如同被重新注入生命,开始流动起来。字符和图案依次亮起暗红色的微光,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当光芒流淌到中央那枚“闭目之眼”时,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瞳孔,眼白的位置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漩涡中,影像开始浮现。
一幅幅快速闪过的、如同褪色老照片般的画面片段,伴随着嘈杂的、失真的背景音,直接投射在在场每个人的意识中:
画面一:盛大的宴会,觥筹交错。一个面容英俊但眼神狂热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激情澎湃地宣讲着他的“终极艺术计划”——要创造一场“前无古人,触及灵魂本质”的伟大戏剧。台下宾客表情各异,有期待,有不解,有不屑。
画面二:昏暗的书房,阿隆索独自一人,对着空白的稿纸冥思苦想,烦躁地将羽毛笔折断。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穿着宽松黄袍的轮廓缓缓浮现,无声无息。
画面三:阿隆索欣喜若狂地抓着一份新剧本,上面写满了疯狂而精彩的台词。他看不见,稿纸的背面,那些墨迹正在缓慢地蠕动、变化,渗出暗黄色的微光。
画面四:家族成员开始出现异常,有人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有人突然爆发歇斯底里的才华,创作出诡异惊人的作品;有人开始梦游,念叨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恐慌在城堡内蔓延。
画面五:编年史官深夜潜入阿隆索的书房,偷看了那份新剧本。他看到剧本边缘的暗金色批注,脸色惨白,试图警告其他人,但被阿隆索斥为“迂腐”、“不懂真正的艺术”。
画面六:保守的家族长老联合部分清醒的成员,试图阻止阿隆索和那份“受诅咒的戏剧”。阿隆索在黄袍虚影的“低语”下,变得偏执而疯狂,动用了家族守卫,将反对者囚禁或驱逐。
画面七:新月街13号,梦想剧场。卡尔克萨流浪剧团正在排演《黄衣之王》。阿隆索和那个黄袍虚影坐在台下阴影中观看。舞台上,演员们的表演逐渐失控,与历史回响中江溯他们看到的情景开始重合……
画面八:城堡主厅,一场诡异的仪式。阿隆索站在中央,周围是那些眼神空洞、行为怪异的家族成员。黄袍虚影悬浮在他身后,无数暗黄色的触须般的虚影从虚影身上蔓延出来,连接着每一个家族成员的额头。阿隆索高举双手,念诵着疯狂的诗篇,似乎在将整个家族献祭给某种存在,以换取“永恒戏剧”的力量。
画面九:编年史官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奋笔疾书,记录着这一切。突然,他背后的墙壁上,暗黄色的污渍蔓延,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他惊恐回头,手中的笔掉落,画面戛然而止。
最后一段破碎的、充满杂音的意识流涌入:
“……家族成了养料……城堡成了舞台……”
“……演员……观众……布景……皆备……”
“……只等待……新的演员入场……”
“……让戏剧……永不落幕……”
影像到此彻底消失。
法阵的光芒迅速黯淡,中央的眼睛缓缓闭合,变回干涸的颜料图案。灰烬重新覆盖上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段“真实历史片段”震撼得说不出话。
卡尔克萨家族并非简单的败落或毁灭,而是被家主阿隆索主动献祭,转化成了这个永恒副本的“基础素材”。
城堡、NPC、甚至部分规则,都源于那个疯狂的仪式,而剧作家从一开始就是引诱者和主导者。
“我们……”老乐师声音嘶哑,“我们是在……一个被献祭的家族的……坟墓和剧场里……演戏?”
这个认知比任何怪物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主线任务:‘解读原始记录,揭示卡尔克萨家族陨落真相’ 已完成。】
【真相探索度:72%】
【奖励发放:积分+5000,特殊物品‘清醒之眼’(一次性)。】
【提示:你触及了副本核心的部分真相,剧作家对你的‘兴趣’大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冰冷地确认了他们看到的一切。
江溯感到一阵虚脱,刚才激活法阵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叶悬扶了他一把。
“现在怎么办?”断指玩家声音发颤,“知道了这些……我们能做什么?”
“找到离开的方法。”叶悬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江溯能听出其中一丝极淡的凝重,“或者……找到让这场‘永不落幕的戏剧’停下来的方法。”
“嘻嘻……哈哈……”
那空灵、愉悦、冰冷的笑声,再一次响起了。
这一次,笑声不再飘忽,而是清晰地、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传来。
墙壁的阴影里,书架倒塌的缝隙中,甚至那盏煤气灯摇曳的火苗里……似乎都传来了细微的、重叠的笑声。
与此同时,房间内侧那幅唯一完好的湖畔风景油画,画面开始剧烈变化。
宁静的湖水翻腾起暗黄色的浊浪,天空被扭曲的漩涡取代,湖畔的树木疯长成狰狞的触手形状。
在画面中央,湖面倒影的位置,一个穿着宽松黄袍、背对画面、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的模糊身影,缓缓浮现。
身影没有回头,但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疯狂、充满无穷“创作欲”和“观察欲”的意志,如同实质般降临在这个狭小的工作室内。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变慢,每一粒尘埃都悬浮在半空。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思维几乎停滞,只剩下本能的、面对至高存在的恐惧。
剧作家……不仅仅是在“注视”,它的一部分意志,直接降临了!
尽管可能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个投影,一个念头,但那本质上的位格差距,足以让凡人的灵魂颤栗崩溃。
江溯感到自己的“锚点”在疯狂震颤,如同风暴中的灯塔,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
胸前的天秤挂坠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光芒,与那股降临的意志无声对抗,发出“滋滋”的、仿佛空间被侵蚀的细微声响。
叶悬站在他身边,身体似乎也微微一晃。江溯用余光瞥见,叶悬的眼底深处,那抹极淡的金色似乎明亮了一瞬,但旋即隐去。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江溯的肩膀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而深邃的力量顺着叶悬的手传来,像一层最坚韧的薄膜,包裹住了江溯和周围几个核心同伴的意识,隔绝了那最直接的、令人疯狂的压迫感。
油画中,那个黄袍身影依旧背对着,但一个温和、愉悦、却让灵魂冻结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啊……可爱的演员们……”
“你们总能给我惊喜……”
“不仅找到了我故意留下的‘初稿’……还挖出了更深的……‘灰烬下的记忆’……”
声音带着赞赏,如同艺术家看到实验品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那么……作为奖励……也作为新的挑战……”
“第二幕的最终舞台……为你们准备好了……”
“地点:城堡钟楼尖顶,‘时光回廊’。”
“主题:‘当历史成为剧本,演员能否篡改作者的笔?’”
“时间:一小时后。”
“期待你们……带来颠覆性的演出。”
“毕竟……”
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最喜欢的……就是看演员……尝试改写我的剧本。”
话音落下,油画中的黄袍身影和异变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彩,迅速消散,画面恢复成宁静的湖畔风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降临的恐怖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悬浮的尘埃落下。
好几个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服。
江溯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但叶悬扶着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低头看到胸前的天秤挂坠光芒已经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裂痕。
刚才的对抗,对它造成了损伤。
“它……走了?”李薇声音沙哑。
“投影消散了。”叶悬松开手,看向那幅恢复正常的油画,眼神深邃,“但‘邀请’已经发出,钟楼尖顶,‘时光回廊’……”
“那是什么地方?”赵刚扶起昏迷的年轻侍从和老乐师。
“不知道。城堡结构图里没有标注。”叶悬摇头,“但必然是副本最核心的区域之一,可能连接着这个‘剧场’的时空规则源头。”
医生给昏迷的两人做了简单检查:“精神冲击过度,暂时昏迷,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一小时后……”刀疤脸挣扎着站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厉,“去就去!反正逃不掉!”
江溯平复着呼吸和心跳,他们这些“演员”,要在剧作家制定的规则里,尝试改写它写下的剧本。
这可能是绝境,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