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昨非》莫斜阳

18、第十八章

　　十八、纵三千里河山，亦四十年蓬莱

　　我的脑袋此时就在穆晴灰的咽喉边上，当他低沉地说话的时候，他喉咙微微的震动，就在我的耳旁。四周是那样温暖的泉水，但是穆晴灰的颈侧冰凉冰凉的。这一刻，我有点恨自己的盲眼，否则我可以看看，这个男人的胸膛有多么宽，他在这些日子中给了我多少的支撑和陪伴。

　　我正想抬起手来碰一碰穆晴灰冰凉的皮肤的时候，穆晴灰已经走到了浴池的中心，小心的将我放了下来，扶着我的手臂让我站稳，小七一沾到水，立刻从我臂弯里滑出来，游进了水里。

　　我没有再提问，我想在这个时刻，我能够给予穆晴灰的最大安慰就是安静的听，并且相信他将要陈述的一切。

　　然而穆晴灰什么都没有说，我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反应过来之后，才听出那是穆晴灰在脱衣服，我愣怔的站在没到心脏的池水里，然后，穆晴灰走了过来，轻轻的抱住了我。

　　我觉得心要炸了，我都害怕心跳的剧烈程度会在水面上激起波纹，接着，穆晴灰把头低下来，放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觉到一滴泪水落在我的脖子边上。

　　在这样温暖宜人的温泉池里，穆晴灰的体温依然低的吓人，但是那一滴泪水，却是滚烫的，当它顺着我的肩背往下滑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皮肤几乎要被灼伤了。

　　我终于伸出手揽住了穆晴灰光裸的脊背，又湿又滑，触感是紧绷绷的。我小心的搂住了，几乎想要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两下。

　　“醒梦，”长久的沉默之后，穆晴灰终于开始说话：“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的过去，是因为在我的心里有一个人，三年前，那个人不见了，我的过去从此就没有了。”

　　我松开了揽住穆晴灰的手。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过去，告诉你一切，因为我的过去回来了，那个不见的人，我现在找到了。”

　　“是么？”我淡淡的问：“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一辈子护持在他左右，只要我活着，就不会离开他。”穆晴灰说的斩钉截铁，说的我心里发苦。

　　“那今天带我来这里，是要告别？”我问。

　　“不是。今天带你来，是想向你宣誓，我会一辈子护持在你的左右，只要我活着。”

　　我推开了他。不对了。穆晴灰现在是在说什么？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可以抬起头做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我问他：“穆晴灰，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东海，有一处世外桃源，叫做郁琼秘境。它隐匿在东海之中，常年被大雾环绕，很少有外人能够进入。郁琼秘境周围，是一片辽阔的郁琼海，是唯一能找到天下至毒之物，七幽蛇的地方。”

　　“小七？”

　　“对，”穆晴灰说的很缓慢，很有条理，但是我能听出，他的声音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郁琼秘境虽是隐秘的世外桃源，但是它物产丰饶，境内毒虫毒草种类之多天下仅有，秘境中人各个善于制毒，在中原三国也负有盛名。但是盛名之下最为让人敬仰的，是郁琼秘境的主人身怀秘境中流传的内功心法，名唤‘纳川’，纳川是最为上乘的武功心法，配合独门剧毒修炼，可练就绝世武艺，并能百毒不侵，金刚不坏。正是有了‘纳川’，那十万顷郁琼海才成为了武林人人向往的宝境。十五年前，郁琼更是出了一位惊采绝艳的少主，四岁便能降服毒中至尊七幽蛇，六岁的时候，便已经试遍百毒，开始了‘纳川’的修炼。”直到十二岁，已经将‘纳川’修炼到第七层。这是了不得的成就，郁琼秘境自创始以来，这位少主是最年轻的七层‘纳川’。”

　　穆晴灰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牢牢的粘在我的脸上，我很迷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他突然开始和我说这样没头没脑的事情。

　　“但是，关于‘纳川’，有一个秘密，只有郁琼秘境的主人和几位秘境长老才知道，就是一向对外宣称的七层‘纳川’实际上有九层，七层和八层之间是个坎儿。修炼到第七层的人，若是要继续修炼第八层，从他开始深入的那天起他会武功全失，身体如同白丁一样脆弱，‘纳川’会重塑他的经脉，让他苦不堪言。这种情况会持续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经脉重生，从此达到更高的境界，突破第九层，并能成就至尊；还有一种情况，经脉寸断气海尽毁，严重的还可能被掠夺神智，从此成为一个废人。因为‘纳川’到了第七层，江湖上已经鲜有对手，所以长久以来，除了秘境的初代主人身怀九层‘纳川’之外，再也没有一个郁琼主人会冒险突破七层。”

　　“所以四年前，当十二岁的郁琼少主决定修习‘纳川’第八层的时候，境中长老全都反对，但是少主性情坚毅，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加上秘境的主人，少主的父亲正值壮年，所以最终，少主说服了老主人，同意他去冒这个险。”

　　“那个时候，关于‘纳川’八层修炼的过程中到底会出现什么谁也不知道。老主人不知道少主武功全失的时候能不能抵御境中的毒气毒物，也担心万一少主失败，‘纳川’的秘密会引起境中恐慌，让觊觎‘纳川’的江湖人趁虚而入，所以，当时老主人和几位长老商议许久，决定将秘密少主送出郁琼，送到青塵境内一个靠海的渔村，交给老主人的以为故交照顾，少主就成了这个人一直住在帝都的儿子，因为功名落榜，心事郁结，到海边散心，少主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近护也扮成书童跟在少主身边，一边照顾少主起居行动，为少主护法，一边五日一次回郁琼秘境想老主人回话。”

　　“但是，”穆晴灰声音突然哑了，他如同怀着极大的痛苦，如同，向我叙述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苦不堪言，我抬起手，重新搂住了他的背，搂得紧了一些。穆晴灰隔了一会儿，才缓缓的继续说道：“三个月来少主潜心静修、深居简出，情况一直很好，他虽然武功全失但是神志清醒，到了最后半个月，他每天承受的巨大痛苦开始逐渐减轻，他的容貌也开始有所变化。人们都以为那是经脉重塑进行顺利的征兆，少主和他的护卫都暗暗松了口气，直到最后一个五天，护卫照例在入夜时离开，回郁琼秘境去，但是等第二天午时他回来的时候，少主不见了。”

　　“我急疯了，那家人说，少主睡得很早，谁都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劲儿，但是第二天早上请他吃饭的时候，他就不在房里了。我几乎将渔村翻过来，但是都没有找到少主的踪影，又接着到近海去找，还是一无所获，第二天，我不得不将少主失踪的讯息传回郁琼秘境。”

　　“等一下，你说，你……”我突然打断了穆晴灰。

　　“对，我。我就是郁琼少主的近护，我比他大七岁，从他一出生，我就陪在他的身边。他失踪之后，整个郁琼秘境派出人马在近海和附近村庄搜索了将近一年，最后，所有人都绝望了，连老主人都不得不相信，少主在最后关头失败，羽化无踪了。”

　　我隐约想到了什么。

　　“一年之后，在所有长老的一再要求之下，老主人决定收回搜寻少主的人马，对外宣称少主病逝，但是我怎样也无法放弃，对于我来说，少主就是一切。十二年来我一直在他身边，我看到了他有多好，我不相信他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了。我不同意长老们收回人马，我说如果你们收回搜寻的队伍我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要找到少主。之后我独自一人离开郁琼秘境，长老们担心我情急之下走漏‘纳川’的秘密，派人一路追杀我，我只好一路往青塵内陆逃，一直逃到帝都。在那里，长老们追上了我，他们念在我和少主多年的主仆情分上，没有下杀手，只是给我下了奈何废掉我的武功，并让我发誓不对任何人透露‘纳川’的秘密。我怕他们改变心意，连夜逃离，然后就遇见了你。”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隐瞒身世留在了你身边。这本来是权宜之计，我已经不可能回郁琼，我本想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忏悔东边继续打探，但是没想到一留，就留了三年。但是幸好我留了三年，如果早离开了你，我就再也找不到少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么？全天下能像抱一只猫狗一般抱着七幽蛇的人只此一个，就是郁琼秘境失踪的少主。你就是我的少主啊！第八层‘纳川’毁掉了你的经脉，盲了你的眼睛，甚至让你的容貌都完全改变了，但是你就是你，这条七幽蛇一定是从你离开郁琼秘境就一路跟随着的，他循着你的气息一路跟到了青塵，老天让我找到你。”

　　他那样的激动，这些话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焦躁而急切。我理解穆晴灰。等待这个时刻，他可能已经等的绝望，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我呆滞地听着穆晴灰的话，我知道，他肯定是对的，没有万全的把握，穆晴灰不会说出这些话。

　　但是我推开了他。踩着卵石铺就的池底向后退了两步。后退的瞬间激起几朵水纹，我突然觉得水冷了，和水面交接的那一线皮肤像是被人按上了一根寒冰拉成的线，冰凉入骨。我郑重的、无望的看向穆晴灰，一字一顿的对他说：“你搞错了。”

　　是的，你搞错了。我也想起来了。我并非是你的少主，我甚至不是花满楼的醒梦，我是司岚，我是从八千米高空坠入了太平洋的司岚。我们都错了。

　　我觉得很对不起穆晴灰，因为突然间发现，穆晴灰的少主真的是死了，我占据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