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昨非》莫斜阳

16、第十六章

　　十六、朝为红颜，夕成白骨

　　牧晴灰默默地看着远处水边嬉闹个不停的醒梦和小轻两人，小轻是少年心性没错，但是醒梦平日里说话做事，稳妥老练，总是会让人忘记他的年龄，此时，远远望见他那般欢快地捞着水，才隐隐发现，其实醒梦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那个人若是还在，现在也应当是这么大。牧晴灰情不自禁的这样想着。

　　“你把酒温过头了。”茜草的声音在一旁悠悠传来。

　　牧晴灰怔了怔，转过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你尝出来了。”

　　“你知道我一向不擅长品酒，今次你做的实在过头了，即便是我也能尝出来。”

　　茜草放下了酒杯，把视线投在醒梦的身上，兀自问道：“和阿醒有关？”

　　牧晴灰停了半晌，说：“是。”

　　“你初来受伤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希望你一直记得，即使现在他已经将你视为家人，我……也将你视作家人，我还是希望，你尽量不要瞒我们什么。”茜草说的很慢，每一句都仔细的想过，又道：“你来到他的身边，真的是无意的偶然吗？”

　　牧晴灰身上狠狠一抖，看着茜草，说：“是。我不指望你信，以后也不指望醒梦信，甚至我自己以后也会不相信，但是最初，我是因为偶然才出现的。”

　　茜草垂下头，又喝了一口酒，温过头的“弹指”有一点苦涩，她轻轻皱起了眉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说，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我希望你能尽量说给我和阿醒听，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你不要一个人憋着。就如同你自己说的，连你自己都开始不确定了，怎么能要求我们信任你。你如果当我们是亲人，至少不要给我们误会你的机会。”

　　牧晴灰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很温和，但是转瞬又不见了，他淡淡说道：“我知道，一旦我确定了，第一时间便会告诉你们。”

　　一时间两人相对不语，只是沉默的喝酒，微苦的“弹指”在舌尖激起一点点浪花，复又落下去。牧晴灰知道自己不介意茜草的猜忌和询问，茜草所作的，也不过是一次再一次的确认醒梦的安全。这也是自己会做的事情。

　　正无声品酒间，牧晴灰和茜草突然听见小轻发出一声惊叫。

　　牧晴灰将手中酒杯一抛，形随心动，身子已然想着小轻和醒梦的方向疾飞而去，到了离他们一丈远的时候，才生生住了脚。

　　醒梦坐在地上，身体僵硬，脸色微微有点发白，小轻则是站在几尺开外，脸色惨白，愣愣地盯着醒梦的左手。

　　牧晴灰顺着小轻的目光看过去，第一眼，他倒吸一口冷气，看到第二眼，却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僵立在那里，脸色潮红，如同激动如同悲伤，竟是说不出是哪般神色。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醒梦左臂上缠绕着的一条小蛇，三角形的脑袋，斑斓的紫色身体，长长的、鲜红的信子，一看便是剧毒。

　　第二眼，他认出了这条蛇，是东海秘境郁琼海独有的灵物“七幽蛇”，这种七幽蛇剧毒、冷酷，天下能够让它们甘心亲近的人，只有他。只有他一人而已。

　　另一边小轻和后面赶来的茜草都是吓得面如土色，醒梦也不好过，他虽然看不见，但手上那东西滑腻的触感却是在小轻的惊叫下越发的触目惊心，他知道有蛇缠到手上来了，那条蛇正在慢慢的往上爬，带着细鳞的蛇腹微微摩擦着胳膊上的皮肤，吐信子的声音嘶嘶的，如同就响在耳边。

　　“晴灰，你……帮帮我……”我轻声说，声调都有点变了。

　　牧晴灰没有回答，此时，那条蛇在我手臂上的触觉已经被无限的放大，然而在初始的惊骇和恐慌之后，我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的亲切。

　　是对那种触感的亲切，那条蛇并不想伤我，它蜿蜒于我的手臂，如同是在和我亲密的玩闹，它嘶嘶吞吐着的信子发出微微的凉意擦着皮肤。我发现，我并不怕它。

　　“牧晴灰……”我下意识的叫他，想跟他说说这种奇怪的感觉。

　　“醒梦，你放松，没关系的，随便抓住它就行了。我想……它不会伤害你。”牧晴灰的声音却蓦地响了起来，他声线中带着一丝莫名的颤抖，似乎在抑制着某种极端激动的心情。

　　我定了定神，向那条蛇伸出了另一只手，缓缓的摸到它的七寸处，轻轻捏住，把它从我的左臂上拿了下来。

　　它真的没有挣扎，反而是嘶嘶的吐着信子，腹间发出了奇异的哗哗的响声，像是海潮的声音，这声音我听在耳中，竟是像撒娇一样。

　　我将它放在溪水边，此时已经完全不怕了，前一世养过蜥蜴，对长尾巴的爬行动物并不是很害怕的，况且我看不见，眼前这小蛇纵然是样子再狰狞，我也只觉得它发出的声响可爱，莫名其妙的，竟然对着它说：“没事儿啦，你走吧。”

　　便在此时，小轻和茜草的轻呼声再次响起，下一秒，我感觉到它又缠了上来，竟是顺了我的脚踝往上爬。

　　我摸索着捏住它，心里竟然非常喜欢，虽然觉得有点傻，但是就是不由自主，将它捏到眼前，说：“你不想走，你想跟着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说完我自己楞了一下，问一条蛇：你是不是喜欢我，我疯了吧。然而我话音刚落，便听到那条小蛇竟然又发出了哗哗的腹鸣！

　　我心中大为欢喜，笑着举着小蛇往茜草他们面前一送，嚷道：“你们看你们看，它能听懂我说话！”丝毫不给小轻和茜草反对的机会，我捧着小蛇对它说：“那你留下来给我当宠物吧，我给你起个名字，你叫……叫……”

　　“它是这天下至毒之物，名为七幽。”却是久未出声的牧晴灰。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一愣，茜草向牧晴灰看过去，却被他脸上的表情惊住，这个两年来已经非常熟悉的男子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如同痛彻心扉的怜惜，如同欢喜欲狂的激动，百般滋味凝在他的眉间，竟是连英朗的面容都扭曲了。

　　“你知道这蛇？”我好奇问道：“你说它是天下至毒，但是它好像没有那么危险，而且你刚才还说我碰它不要紧。”

　　牧晴灰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强压着情绪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花满楼再说吧，关于七幽蛇，我会详细的跟你说的。”

　　我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说，牧晴灰让茜草和小轻去收拾东西，茜草微一迟疑，说：“那条蛇要不要找什么装起来，难道让它一直趴在醒梦身上，万一被咬到了怎么办。”

　　牧晴灰沉着脸说：“茜草你放心，这条蛇对你们才是危险，阿醒抱着它，方能万无一失，你相信我。”

　　牧晴灰先将茜草和小轻送到了上面，让他们收拾马车，又下来接我，我站在草地上摸着那条小蛇光滑的鳞片，心中莫名的亲切感一阵一阵的涌上来，竟然开始不停的跟它说话。那小蛇乖巧异常，摩挲着我的手心，我说话它听不听得懂我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小家伙和着我的话音，不时发出哗哗的腹鸣，像是在响应一般，我一边跟它讲话，一边想，这蛇就算天下至毒我也顾不得了，它真是太太太可爱了。

　　牧晴灰这时折返回来，我耳尖听到他的脚步声，冲着他说道：“晴灰，它好可爱，我真的要养他，好不好？”

　　其实这种事情，我是不用问他的，作为主子，我本来就有决定权。但是，如同是多年来的一种习惯，什么事情做决定之前我都会考虑牧晴灰的意见，不像对着小轻茜草，多少还是有点专断的。

　　牧晴灰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反对了，却听见他说：“好，它本来就是应该由你来养的。”

　　牧晴灰走近，抱起我，我搂着小蛇，缩在他怀里。那条小蛇在牧晴灰靠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安，然后凑过去在牧晴灰的身上使劲的嗅，我听见它信子嘶嘶响个不停，正担心它会不会咬牧晴灰，却感觉到它缩回了我的怀中，对牧晴灰竟然好像认可了一样。

　　风渐渐凉了，天色似乎真的在变暗，一丝倦意涌上来，我轻轻打了个哈欠，怀里的小蛇又叫了一声。

　　牧晴灰的脸上，此刻有山岚一样变换的神情，犹如穿越时光的墙，往事曾经惊心动魄镂刻至深，前尘曾经拼尽了全力要忘记，也忘记失去那人的锐痛和悲苦，然而此刻，这些年来的心事竟然在渐渐崩塌，风云翻涌之后，几年来苦苦挣扎的人并没有在一瞬间变得轻松，但是终于，勉强看到了一丝风停云开的迹象，在长久的阴霾之后隐约见到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