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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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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眨眼到了五月,林澈终于想通了,就算做不成恋人,做最好的朋友也可以的,他不在乎。
五月的风总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性子,前一晚还裹着樱花飘落的凉,清晨就揉着朝阳的暖,钻进三楼走廊时,林澈正蹲在储物柜前,指尖捏着半块草莓味的糖。糖纸是淡粉色的,印着圈精致的蕾丝边,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露出里面浅黄的纸芯——这是昨天江叙塞给他的,少年刚跑完三千米,校服领口沾着汗湿的印子,却笑得眼睛发亮:“小卖部新到的草莓糖,甜得很,你试试,说不定能压一压你胃里的疼。”
储物柜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窄缝,能看见里面叠得整齐的蓝白校服。那是江叙的,袖口还沾着块淡红色的颜料,是上周美术课林澈帮他改画时,手忙脚乱蹭上去的。他记得当时自己急得差点把调色盘掀翻,江叙却只是把校服往胳膊上一搭,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洗得掉,再说——沾了你的颜料,比我自己画的还好看。”
“林澈?蹲这儿当小蘑菇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澈像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把糖塞进裤兜,站起来时膝盖撞到储物柜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江叙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胳膊,却被林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糖纸的温度,再碰一次,他怕自己耳朵又要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更怕江叙看出他藏在裤兜里的手,正悄悄按着隐隐作痛的胃。
“没、没当蘑菇,”林澈低头盯着自己的白鞋尖,鞋带松了半截,是早上急着出门没系好的,“就是看看……储物柜里有没有落东西。”
江叙的目光扫过半开的柜门,落在那件沾了颜料的校服上,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落东西?我看你是落了昨天答应给我的物理笔记吧?”
林澈猛地抬头,撞进江叙带笑的眼睛里。江叙的眼尾有点上挑,笑的时候会露出颗小虎牙,阳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他发梢,泛着浅金的光。林澈每次看他笑,都觉得心里像被灌了杯热牛奶,软乎乎的,连胃里的隐痛都轻了些。
“我写了!”他急忙辩解,手在书包里翻找得哗啦响,“就是早上太急,忘带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
江叙靠在走廊栏杆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没再逗他:“行,明天记得带。对了,下午体育课要测一千米,你……”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澈按在胃上的手,语气软了些,“要是胃不舒服,就跟老师请假,别硬撑。”
林澈心里一暖,赶紧把手从胃上拿开,摆了摆手:“没事,昨天吃了药,好多了。你放心,我肯定能跑完,不会拖你后腿的。”
他知道江叙是体育委员,每次测试都要盯着全班同学跑完,上次他胃不舒服,跑了半圈就蹲在地上冒冷汗,江叙直接把他扶到树荫下,跑去找老师请假,回来时手里还攥着瓶温牛奶:“医生说你得按时吃饭,别总饿肚子。”
上课铃响的时候,江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教室走。林澈看着他的背影,手又摸向裤兜,指尖碰到那块草莓糖。他把糖拿出来,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清甜的草莓味飘进鼻腔,咬下一小口,甜意裹着点微酸在舌尖散开,像四月刚熟的草莓,胃里的隐痛好像真的被压下去不少。
他想起昨天江叙给糖的场景——当时他刚从医务室拿完药,坐在走廊长椅上揉胃,江叙跑过来,手里攥着两盒草莓糖,塞给他一盒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烫得林澈赶紧缩回手,连糖盒都差点掉在地上。江叙没注意到他的慌乱,只是蹲下来,眉头皱着:“还疼吗?要是疼得厉害,下午就别去上课了,我帮你请假。”
“不疼了,”林澈摇摇头,把糖盒往怀里抱了抱,“谢谢你,江叙。”
“谢什么?”江叙笑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三个字,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林澈心里,泛起一圈圈软乎乎的涟漪。他想,要是能一直做江叙的好朋友,每天和他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分享草莓糖,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就好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李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声音洪亮:“上周的周测,全班就林澈一个人上了九十分,大家多跟他学学,尤其是江叙,你物理才考了六十八,还好意思当体育委员?”
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江叙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截通红的耳朵。林澈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把自己的试卷往他那边挪了挪,用铅笔在错题旁边写“放学教你”,字迹工整,带着点他惯有的认真。
下课铃响时,李老师特意走到江叙桌前,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江叙,放学留一下,我跟你聊聊物理成绩。”
江叙抬起头,苦着脸:“老师,我下次一定考好。”
李老师没理他,转身走了。林澈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小声问他:“没事吧?我等你。”
“不用,你先走吧,”江叙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我很快就好,别耽误你回家吃饭。”
林澈没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靠在桌边:“没事,我在走廊等你,正好把物理笔记整理一下,明天给你。”
李老师在办公室里跟江叙聊了快四十分钟,话里话外都是“物理不难,就是你不用心”“多跟林澈学学,人家怎么就能考九十分”。江叙低着头,一句句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他不是不用心,只是物理公式像绕口令,怎么记都记不住,每次看林澈解题,都觉得对方像个小老师,思路清晰,步骤明确,而自己像个笨蛋,连题目都读不懂。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已经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林澈靠在储物柜上,手里拿着本物理笔记,见他过来,把笔记递给他:“我看了下,你错题大多是电路题,不难,我教你。”
江叙接过笔记,眼眶有点红:“林澈,我是不是特别笨啊?”
林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说什么胡话?谁刚开始学物理不懵?我之前做电路题,也错了一大堆,还是我妈给我请了家教才学会的。”他拉着江叙走到窗边,指着笔记上的错题,“你看这道题,先画电路图,再分析串联还是并联,步骤没错,就是计算的时候算错了,下次仔细点就行。”
他讲题的时候很专注,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江叙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点。他突然想起高一刚开学时,林澈作为新生代表在台上发言,穿着干净的校服,声音清亮:“希望我们都能在高中三年,脚踏实地,不负韶华。”那时候他就觉得,林澈像颗星星,亮得让人不敢靠近,可现在星星落在了身边,还愿意耐心教他做题。
“听懂了吗?”林澈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江叙猛地回神,脸瞬间红透,赶紧点头:“懂、懂了,谢谢。”
林澈笑了,露出颗小小的梨涡:“谢什么?下次做题别慌,不会就问我。”他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剥了糖纸递到江叙嘴边,“奖励你的,听懂题就该吃糖。”
江叙僵在原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糖,淡粉色的糖块沾着点林澈指尖的温度,清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微微低头,把糖含进嘴里——比刚才自己吃的那颗更甜,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连带着刚才被张老师批评的委屈,都淡了不少。
“对了,”林澈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递给江叙,“这是我整理的物理公式,你拿着,做题的时候翻一翻。”
本子是淡蓝色的,封面画着只小鲸鱼,是林澈的笔迹。江叙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封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课间,”林澈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看你总错电路题,就想着整理一份给你。”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操场边的樱花还在落,粉色的花瓣飘在林澈的肩膀上。林澈伸手把花瓣摘下来,放在江叙的手心里:“你看,像不像草莓糖的颜色?”
江叙摊开手心,小小的樱花花瓣泛着淡粉,真的和草莓糖纸很像。他握紧手,把花瓣攥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把此刻的温暖攥住,不让它溜走。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比早上暖了些,却还是晒得跑道有点烫。江叙站在起跑线上,回头看了眼站在树荫下的林澈,朝他挥了挥手,喊了句“放心”,声音被风吹过来,落在林澈耳朵里,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起跑哨响了,江叙像支离弦的箭,一下子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跑道不断向后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跑,跑完就能去陪林澈,帮他拿水,陪他一起玩。
林澈站在树荫下,手里攥着瓶温牛奶,看着江叙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他知道江叙体育很好,每次测试都是第一,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怕江叙跑得太急,会受伤,怕江叙跑完后会渴,会饿。
江叙冲过终点线时,全班都在欢呼。他喘着气,回头看向树荫下的林澈,笑着朝他挥手。林澈赶紧跑过去,把温牛奶递给他:“慢点喝,别呛着。”
江叙接过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温的牛奶滑过喉咙,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还是你懂我。”
林澈的脸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我、我就是怕你渴。”
就在这时,体育老师走了过来,拍了拍江叙的肩膀:“江叙,不错啊,又是第一。林澈,你胃好点了吗?要是还不舒服,就先回教室休息。”
林澈点点头:“谢谢老师,我好多了。”
老师走后,操场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叙靠在栏杆上,看着林澈泛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林澈,你怎么总脸红啊?”
林澈的脸更红了,赶紧转移话题:“我、我给你叠了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只草莓糖纸叠的小船,船身还沾着点草莓糖的甜香,递到江叙面前,“你、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也没关系。”
江叙接过小船,眼睛亮了起来:“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这是林澈叠的,独一无二。”他把小船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像藏了个宝贝,“我要留着,每天都带着。”
林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灌了蜜,甜得发腻。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每天和江叙一起上学、一起做题、一起分享草莓糖,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这样的日子,连一周都没撑到。
那天晚上,林澈放学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家里的灯亮着,门口放着两个银色的行李箱。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爸妈最近总吵架,每次都关着门,声音却能透过门缝飘出来,全是“离婚”“分开过”的字眼。
推开门,爸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都很难看。妈妈看到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小澈,妈妈和爸爸……要离婚了。”
林澈手里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江叙给的那盒草莓糖从书包里滑出来,糖盒摔开,粉色的糖纸散了一地。他看着爸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爸妈感情不好,可他从没想过,他们真的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妈妈走过来,想拉他的手,却被林澈躲开了,“你跟妈妈走,我们明天就搬去外婆家,那里离你外婆近,上学也方便。”
“我不!”林澈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跟你走!我要留在这儿,我要上学,我还要和江叙一起……一起做物理题!”
“江叙是谁?”爸爸皱着眉头,语气有点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你必须跟你妈妈走,这是已经定好的事,没得商量!”
林澈看着爸爸冷硬的脸,又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爸妈决定的事,他改变不了。他想起江叙的笑容,想起江叙给的草莓糖,想起江叙在终点线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那个蓝色的小本子和粉色的糖纸小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天晚上,林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江叙给的那盒草莓糖,哭了很久。他想给江叙发消息,想告诉江叙“我要走了”,想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做题了”,可他不敢——他怕看到江叙的回复,怕听到江叙的声音,更怕自己会舍不得,会哭着说“我不想走”。
他打开和江叙的聊天框,输入了“江叙,我明天不能跟你一起上学了”,又删掉,换成“今天的物理题我都会做了”,最后还是把消息删掉,关掉了手机。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个粉色的糖纸小船,也照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凌晨三点,林澈的胃突然疼了起来,疼得他蜷缩在被子里,额头冒满了冷汗。他想找药,却想起药落在学校的储物柜里了——昨天下午走得太急,忘了拿。他摸出手机,想给江叙发消息,想让江叙帮他拿药,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麻烦江叙了。
第二天早上,林澈五点就起床了。他把江叙给的蓝色小本子、物理笔记,还有那只糖纸小船都放进书包里,又从抽屉里拿出颗草莓糖——那是江叙昨天给的,他没舍得吃,想留到一个特别的时刻,可现在,这个特别的时刻,变成了离别。
妈妈在门口催他:“小澈,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林澈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走到玄关换鞋时,看到鞋柜上放着江叙上次落在他家的橡皮——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颗小小的草莓,和草莓糖的包装很像。他把橡皮放进书包里,心里默念:江叙,对不起,橡皮还没还你,我就走了;对不起,我没敢跟你说再见,因为我怕我会舍不得。
走到楼下时,天刚蒙蒙亮,风还带着点凉。林澈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口,希望能看到江叙的身影——平时这个时候,江叙总会在楼下等他,手里攥着两颗草莓糖,笑着说“早啊,林澈,今天胃还疼吗”。可今天,楼道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眼泪掉在手里的草莓糖上,糖纸被打湿,淡粉色的蕾丝边变得模糊。
江叙在楼下等了快二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了,都没看到林澈的身影。他心里有点慌,跑到林澈的教室,抓住林澈同桌的胳膊:“你看到林澈了吗?他今天怎么没来上学?他胃不舒服,是不是又疼了?”
同桌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早上没看到他。对了,昨天下午我好像看到他家里有行李箱,不知道是不是要搬家。”
“搬家?”江叙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跑到三楼的储物柜前,打开林澈的储物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物理笔记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林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哭着写的:江叙,我要走了,跟我妈妈去外婆家。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谢谢你给我的草莓糖,真的很甜,每次吃都能压下胃里的疼。我会记得你的,也会记得我们一起做物理题、一起在操场看樱花的日子。对不起,我没敢跟你说再见,因为我怕我会舍不得。你的橡皮在我这儿,我没来得及还你,就当是我留的念想吧。还有我整理的物理公式本,你要是还没看懂,就多翻翻,题不会做了,也别着急,慢慢来,你其实一点都不笨。
江叙捏着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着“一点都不笨”那几个字,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落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昨天林澈教他做题时的样子,想起林澈递给他草莓糖时泛红的耳朵,想起林澈把樱花花瓣放在他手心时的温柔——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每一个都让他心疼得发慌。
他疯了似的冲出教学楼,往林澈家的方向跑。书包里的糖纸小船硌着后背,像林澈在轻轻拽他的衣角。他跑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樱花道,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可他再也没有心思去捡;他跑过楼下的小卖部,老板娘还笑着问他“今天不买草莓糖了?”,他却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跑到林澈家楼下时,楼道口空荡荡的,那两个银色的行李箱不见了,连空气里都没了林澈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江叙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那颗林澈叠的糖纸小船,小船的边角已经被揉得发皱,却还带着点草莓糖的甜香。他把小船贴在胸口,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下午,江叙没去上课。他坐在林澈的储物柜前,把林澈留下的物理笔记一页页翻开。笔记上的字迹工整,错题旁边都标着详细的解析,甚至在他常错的电路题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草莓,旁边写着“别慌,先画电路图”。江叙看着那个草莓,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笔记上,把草莓晕成了淡红色。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盒没拆封的草莓糖——是昨天特意在小卖部买的,原本想今天早上塞给林澈,让他胃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现在糖还在,人却走了。江叙拆开糖盒,指尖捏起一颗,糖纸的淡粉色在夕阳下泛着软乎乎的光,和林澈的耳朵很像。他把糖放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却没了之前的暖意,反而苦得他喉咙发紧,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知坐了多久,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樱花树的影子透过窗户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道断了的线。江叙把物理笔记小心地收进书包,又将那张被眼泪打湿的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林澈留下的唯一字迹,他得好好藏着。起身时,他瞥见储物柜角落里还落着颗草莓糖,糖纸皱巴巴的,应该是林澈之前不小心掉的。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糖纸,放进自己的糖盒里,像是捡起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没说完的话。
第二天上学,江叙的座位空了一上午。直到午休时,他才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眼眶还是红的,却刻意挺直了背。他把林澈留下的物理公式本放在桌角,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澈清秀的字迹:“江叙,物理不难,我们一起加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从笔袋里掏出支铅笔,在旁边补了句:“好,我会加油的。”
林澈虽然万般不舍,但还是没能留下来。
火车开动时,林澈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栋熟悉的教学楼,眼泪才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那颗被眼泪打湿的草莓糖,糖纸已经软了,指尖捏着糖块,能摸到里面细小的颗粒——这是江叙给的最后一颗糖,他还没舍得吃,现在却只能隔着窗户,和那个有江叙的城市说再见。
外婆家在一个小县城,房子后面有片油菜花田,四月的风里全是油菜花香,却没有一点樱花的味道,也没有草莓糖的甜香。林澈把江叙的橡皮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橡皮上的草莓图案已经淡了,他却每天都要摸几遍,好像这样就能摸到江叙递给他糖时的温度。
新学校的物理老师讲课很枯燥,林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个蓝色的公式本,本子上是他写给江叙的笔记,现在却成了他自己的念想。每次做题时,他都会想起江叙皱着眉问“这步怎么算”的样子,想起自己把樱花花瓣放在江叙手心时的紧张,想起江叙说“你叠的小船我要天天带着”时的笑容——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天放学,林澈在路边看到一家小卖部,橱窗里摆着和江叙给的一样的草莓糖。他走进去买了一盒,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意裹着酸,却没有之前的味道,反而让他想起在医务室揉胃时,江叙递过来的温牛奶。他蹲在路边,咬着糖,眼泪掉在糖纸上,把淡粉色的蕾丝边晕成了浅红色。
外婆看出他不开心,总问他是不是想以前的朋友,林澈每次都摇摇头,说“没有”,可晚上却会对着江叙的橡皮发呆到很晚。他想给江叙发消息,想问问他物理题会不会做了,想告诉他的草莓糖不好吃,可他连江叙的新号码都没有——走得太急,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新地址写给江叙。
五月二十日的一个傍晚,林澈放学回家时,发现外婆在门口摆弄一个陌生的包裹,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寄件地址却是原来的城市,没有署名。他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捏着包裹边缘,指尖都在发颤——会不会是江叙寄来的?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本物理练习册,封面用马克笔写着“江叙”两个字,是他熟悉的、有点潦草的笔迹。练习册里夹着张便签,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林澈,我把你教我的题都做了一遍,错的不多,你整理的公式本很有用。小卖部的草莓糖我还在买,就是没你叠的糖纸小船甜。”
便签的背面画着颗小小的草莓,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鲸鱼,和他之前画在公式本上的很像。林澈捏着便签,眼泪掉在练习册上,晕开了“草莓糖”三个字。他翻到练习册最后一页,发现每道错题旁边都标着“按林澈说的画电路图就对了”“这里算错了,下次注意”,像极了他当初给江叙讲题时的样子。
那天晚上,林澈把练习册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给江叙回信,想告诉江叙“我也在买草莓糖,就是没你的甜”,想告诉江叙“我很想你”,可他不知道江叙的地址,只能把话写在便签上,夹进练习册里。他摸着练习册上“江叙”两个字,胃里的隐痛又犯了,却没像以前那样慌——好像握着这本练习册,就像握着江叙递过来的温牛奶,暖乎乎的。
寄完包裹的那天傍晚,江叙在小卖部买了两颗草莓糖,一颗放进嘴里,一颗攥在手里。糖纸的淡粉色在夕阳下泛着软光,他想起林澈捏着糖时指尖发红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地往学校的方向走——他想去看看那个储物柜,看看有没有林澈落下的东西。
三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干枯的樱花花瓣,慢悠悠地飘落在储物柜上。江叙走到林澈的柜门前,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才拉开。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之前放进去的那盒草莓糖,糖纸已经蒙上了层薄灰,却还能看出淡粉色的底色。他弯腰把糖盒拿出来,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意裹着酸,和上次在走廊里吃的味道一样,苦得人喉咙发紧。
其实寄包裹前,江叙纠结了很久。他翻遍了林澈的储物柜,只找到一本被遗忘的物理练习册——是林澈之前借给同桌的,后来同桌还回来时林澈已经走了,就一直放在这里。他把练习册带回家,熬夜把里面的题都做了一遍,遇到不会的,就翻林澈留下的公式本,对着上面的小草莓反复琢磨,直到算出正确答案。写便签时,他改了又改,原本想写“我很想你”,最后却只敢写成“草莓糖没你叠的糖纸小船甜”——他怕写得太直白,会让林澈为难,也怕自己的心意,再也传不到林澈眼里。
寄包裹时,他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原来的城市。他怕林澈不想回信,也怕知道林澈的消息后,自己会忍不住跑去小县城找他——他还没变得足够好。
江叙把空了的糖盒塞回储物柜,指尖在柜壁上轻轻划了划,像是在描摹林澈曾经蹲在这里的轮廓。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夏天的燥热,却没吹散空气里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草莓糖甜香——那是他之前放进来的糖留下的味道,像林澈没走时那样,还在陪着他。
走下楼时,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收拾货架,看见他就笑着招手:“江叙,今天不买草莓糖啦?你最近天天来,是不是在攒着给哪个朋友啊?”江叙的耳尖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没说话,只是朝老板娘摆了摆手,快步走出了校门。他不敢告诉老板娘,那些糖是攒给林澈的,哪怕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亲手递过去。
回家的路上,江叙把攥在手里的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淡粉色的糖块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意一点点漫开,却还是盖不住心里的空落。他想起以前和林澈一起放学,林澈会把没吃完的草莓糖塞进他口袋,说“留着你下次跑步累了吃”;想起林澈帮他改物理题时,会把错题标上红圈,旁边画个小草莓提醒他“这里要注意”;想起林澈靠在他肩膀上喘气时,耳朵红得像颗熟透的草莓——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得他眼睛发涩。
到家后,江叙把林澈的公式本摊在书桌上,翻开那页画着小鲸鱼的纸,指尖反复摩挲着林澈的字迹。他从笔袋里掏出支马克笔,在鲸鱼旁边画了颗小小的草莓,又在空白处写了句“今天又做对了三道电路题”,像是在跟林澈汇报。写完后,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又拿出手机,翻出和林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林澈走之前,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草莓糖”,他当时回复“好啊”,可第二天,林澈却没再来。
江叙把手机屏幕按暗,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像还能摸到林澈发消息时的指尖。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那天在走廊里教他做题时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想起林澈当时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说“江叙,你看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声音软乎乎的,像草莓糖在嘴里化开的甜。
那天晚上,江叙做了个梦。梦里他和林澈还在三楼的走廊,林澈蹲在储物柜前,手里捏着颗草莓糖,抬头朝他笑,耳朵红得像樱桃。他走过去,想把手里的糖递给林澈,却怎么都走不到跟前,只能看着林澈的身影一点点模糊,最后变成储物柜里那盒蒙了灰的草莓糖。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汗,伸手摸向枕边的公式本,摸到那页画着鲸鱼和草莓的纸,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
第二天上学,江叙特意提前了半小时。他走到小卖部,老板娘笑着递给他一盒草莓糖:“今天要两盒吗?”江叙摇摇头,接过一盒,付了钱,转身往学校走。他把糖揣在口袋里,走到三楼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把一颗草莓糖放在里面,像是在给林澈留着。他看着那颗糖,小声说:“林澈,今天的糖是新到的,应该很甜。”
上课铃响的时候,江叙才走进教室。他把公式本放在桌角,翻开那页写着“今天又做对了三道电路题”的纸,在下面又补了句“今天也给你留了草莓糖”。物理课上,张老师讲电路题,江叙听得很认真,还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说得条理清晰。李老师笑着说:“江叙现在越来越像林澈了,做题又快又准。”江叙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看着公式本上的小草莓,心里甜丝丝的——他终于能像林澈说的那样,把物理学好了。
午休时,江叙没去操场,而是坐在教室里,把林澈的练习册拿出来,一页页翻着。练习册上的错题都被他标上了正确答案,旁边还写着“按林澈的方法做的”。他想起寄包裹时,把练习册放进盒子里的样子,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林澈有没有收到,有没有看到他写的便签。他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漫开,好像林澈就在身边,陪着他一起翻练习册。
下午放学,江叙又去了储物柜前,看到早上放的那颗草莓糖还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又放了颗进去,然后把柜门关上,转身往楼下走。路过小卖部时,老板娘朝他喊:“江叙,明天还来买草莓糖吗?”江叙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来,明天还来。”他想,只要他每天都来买草莓糖,每天都给林澈留一颗,总有一天,林澈会回来,会看到这些糖,会笑着对他说“江叙,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回家的路上,江叙把今天做对的物理题都写在便签上,夹进公式本里。他想,等林澈回来,他要把这些便签都给林澈看,告诉他“我没让你失望”;他要把攒的草莓糖都递给林澈,告诉他“这些都是给你的”;他还要把藏在心里的话都告诉林澈,告诉他“林澈,我很想你”。
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热,却好像也带着点草莓糖的甜香。江叙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还没完全落下,橘红色的光洒在身上,暖乎乎的。他知道,他还要等很久,可他不怕——他有公式本,有练习册,有满盒的草莓糖,还有藏在心里的、没说出口的喜欢。这些东西会陪着他,直到林澈回来的那天,直到他们能再一起蹲在储物柜前,分享一颗草莓糖,一起说“江叙(林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