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载秋》纪舟羽

2、了解

　　傍晚六点，恰逢九月开学季，空气里饱满地鼓胀着青春喧腾的气息，黄昏的金粉泼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初翎！我在这儿！”杨姝雯眼尖地发现了走近的三人，立刻雀跃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清脆。待他们走到近前，她好奇又略带兴奋的目光在王宏华和赵舟禾身上转了一圈，“这两位就是你提到的学长吧？”得到崔初翎肯定的点头后，杨姝雯立刻站直身体，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招呼：“学长们好！”话音未落，她竟对着王宏华的方向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哎哟喂！”王宏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轻跳一步，连连摆手，“同学同学！不必行此大礼！咱们社会……呃不是，咱们校园主义新青年不兴这个！”他赶紧打趣道，然后转向崔初翎，“初姐，这就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啊？这也……太有礼貌了吧！”

　　崔初翎看着好友夸张的举动和王宏华夸张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是啊，她性格特别可爱。”

　　“哈哈哈，”杨姝雯直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有点人来疯，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没事没事！别客气！”王宏华已经调整好状态，笑嘻嘻地张罗起来，“走走走，咱们快进去吧，我都闻到饭香了！”他率先朝食堂门口走去。

　　“好。”赵舟禾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目光平静。
　　“好呀！”杨姝雯点头。
　　“嗯。”崔初翎笑着跟上。
　　三人虽不同步，却也自然地一起迈步。

　　杨姝雯故意落后几步和崔初翎并肩，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好奇：“初翎，刚才那位特别活泼的学长，他为什么叫你‘初姐’啊？听着好酷！”

　　崔初翎侧头，小声解释道：“哦，他呀，王宏华，是我小学六年级的同桌。旁边那个不爱说话的，赵舟禾，是他后桌，也是小学同学。我因为留级了一年，现在比他俩低一级，虽然年纪还大几个月……至于‘初姐’，”她无奈又好笑地耸耸肩，“可能是他自己的习惯吧。我都可以啦，他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原来是这样啊！”杨姝雯恍然大悟，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大陆，“那……”她坏笑着轻轻撞了一下崔初翎的肩膀，“我也叫你‘初姐’吧！初姐！初姐！”

　　“啊？”崔初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效仿”弄得一愣，随即看着好友狡黠的笑容，忍不住扶额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唉！……行吧行吧，随你高兴，哈哈！”

　　“来吧！看看要吃什么”王宏华问
　　“我都行，有什么推荐的？”
　　“我也都行，有什么你们比较推荐的”杨姝雯附和
　　“嗯……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推荐的，老赵！你来吧，这方面你比较行！”
　　"你们有什么忌口吗？"赵舟禾的目光在众人间扫过，却在崔初翎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顿时心跳加速——他是在为刚才的不记得我而愧疚吗？还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别自作多情了崔初翎！快八年没见，你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要慢慢来……对，先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我没什么忌口，"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就是不喜欢吃苦的。"说完又懊恼这话听起来太孩子气。

　　杨姝雯也跟着说："我也没有忌口。"

　　"好，"赵舟禾嘴角微微上扬，"那我就按照我觉得好吃的来点了。"他转身时，崔初翎注意到他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赵舟禾端着餐盘回来，四份精心搭配的套餐摆在桌上——糖醋排骨配时蔬、红烧鱼块搭木耳...每份配不同的汤，香气扑鼻。

　　"可以多尝几样招牌菜。"他递筷子时，袖口露出腕骨。我接过时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心跳漏了一拍。

　　王宏华夹走排骨："老赵点菜超专业！上次..."他满嘴食物还要说话，被赵舟禾用汤匙轻敲手背。

　　我喝着冬瓜汤，偷看赵舟禾分菜的侧脸。他盛汤的动作精准，葱花在汤面浮成漩涡。作为学中医药的学生，我挑不出任何营养搭配的问题——不愧是瑞城附中的学霸。

　　四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落座，赵舟禾选的糖醋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崔初翎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米饭，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怎么会选择南大呀？我记得你们是瑞城附中的。当然我不是说南大不好..."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耳尖微微泛红。

　　王宏华往嘴里塞了块排骨，含糊不清地接话："这事儿你得问老赵！"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赵舟禾，"人家可是看中了这里的梧桐大道，说什么'环境宜人适合读书'..."说着突然正色，"不过我可不是他的跟屁虫啊！纯粹是高考发挥失常，又想着跟这闷葫芦作伴罢了。况且……老赵也离不开我！"

　　赵舟禾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咳一声掩饰窘迫，低头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饭，只是那从发丝间露出的耳廓，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他声音有点闷，飞快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自己碗里油亮的红烧肉，几乎是带点“凶狠”地直戳向王宏华张着的嘴，“明明是你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我！”

　　“啊——唔！”王宏华猝不及防，但反应极快，一口叼住肉，嚼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眼睛都眯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嘛！嘿嘿嘿！”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这可是他觊觎半天又不好意思直接从赵舟禾碗里夹走的肉，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崔初翎看着这熟悉的斗嘴场面，抿嘴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原来是这样。我也是，特别喜欢这边，尤其是秋天铺满路的梧桐叶子，美得像画。填志愿时这里就是我的第一选择，真没想到能如愿。”

　　“哦~”王宏华解决了那块“战利品”，立刻把好奇的目光转向正埋头苦吃的杨姝雯，“那你呢？学妹，我记得你姓杨对吧？杨……杨什么来着？”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杨姝雯！”杨姝雯终于舍得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汤汁，“这儿的东西也太好吃了吧！”她一边感叹一边随手用手背抹了下嘴，动作带着点豪迈的可爱，“我？我就是……嗯……”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志愿顺位下来就到这儿啦！也挺好！嘿嘿！对了，你们都是安城本地人吗？”她咽下饭，总算问出了完整的问题。

　　赵舟禾言简意赅：“算半个安城人老家是江城的”
　　崔初翎温和补充：“我算是半个安城，半个湘城吧。”
　　王宏华立刻挺直腰板，一脸自豪：“哇塞！行！搞半天就我一个户口本认证纯血安城土著！”
　　“那这么说就都是‘半个’老乡啦！哈哈哈！”杨姝雯腮帮子还鼓鼓的，声音却洪亮，豪爽地总结，“我是纯纯的湘城妹子！（嚼嚼嚼）”

　　“挺不错的！”王宏华吃得眉开眼笑，用筷子精准地指向自己面前那盘色泽诱人的菜，“初姐，尝尝这个糖醋里脊，绝对招牌！我每次来必点！”他热情地怂恿着，筷子一转又指向另一盘，“小杨同学，你也试试这个水煮肉片，贼下饭！”说着，他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再次伸向自己的目标。

　　“好，谢谢华子。”崔初翎笑着应道，自然地夹起一块他推荐的里脊。
　　“谢谢学长！”杨姝雯也乖巧地点头，好奇地伸向水煮肉片。

　　王宏华刚把菜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鼓着腮帮子看向崔初翎，含糊不清地抗议：“哎？不是……你怎么也跟老赵学坏了？叫我‘华子’？”他咽下食物，故意做出夸张的委屈表情，“这听着像胡同口遛鸟的老大爷！”

　　“我觉得好听呢！”崔初翎眨眨眼，语气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故意加重了“华子”两个字。

　　一旁的赵舟禾正低头喝汤，闻言眼皮都没抬，非常自然地“嗯”了一声，清清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也觉得挺好听的。”

　　“……”王宏华看看一脸无辜笑意的崔初翎，又看看旁边假装专心喝汤却明显嘴角微扬的赵舟禾，瞬间明白了——这俩人是在联合起来调侃他！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一垮，大手一挥：“得！行！你们开心就好！爱叫啥叫啥！”

　　崔初翎和赵舟禾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崔初翎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赵舟禾则迅速垂下眼帘，端起碗喝汤的动作似乎掩饰着什么，但那微不可察上扬的唇角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愉悦。仿佛他们之间有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小小开关，轻轻一碰，就能让王宏华跳脚又无可奈何。

　　……

　　“吃饱了吗？”赵舟禾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杯壁，目光落在对面的崔初翎身上，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嗯！”崔初翎满足地点点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吃得很饱，谢谢你的款待。”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呢？吃好了吗？”

　　“嗯。”赵舟禾简单地应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选的什么专业？”

　　“中医药！”崔初翎的眼眸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对专业的喜爱，“你呢？”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赵舟禾回答得很干脆，用下巴朝前面一点王宏华的背影，“他跟我一样。”

　　“我知道，”崔初翎忍不住抿嘴笑了，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声音很轻，“他喜欢跟着你嘛。” 这句话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回响——既是玩笑，也隐约点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

　　赵舟禾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借此掩饰什么。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无奈，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两人再次相视，这一次，笑意里掺杂了些许旁人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又像是面对既定事实的某种默契接纳。短暂的对话结束后，一种奇特的安静弥漫在两人之间，不是尴尬，更像是沉浸在只有彼此能体会的、无需言语的磁场里，不远处的喧嚣反而成了背景音。

　　而此刻的王宏华和杨姝雯，却像是两颗突然撞出火花的行星！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某个话题（也许是刚才吃的某个菜？或者学校某个奇葩社团？），瞬间点燃了两人的“话匣子开关”。他们快步走在前面几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手臂夸张地比划着，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时不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操作？！”王宏华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奇。
　　“千真万确！我跟你说，当时我就……”杨姝雯迫不及待地接话，眉飞色舞。

　　两人的背影充满了活力四射的能量，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欢快潮汐，迅速淹没了身后那片带着微妙暖意的宁静。

　　夜色渐浓，昏黄的路灯光线穿透梧桐枝叶，在四人脚下投下摇晃而斑驳的光影碎片，仿佛流淌的碎金。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衬得这方空间既安静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王宏华抬起手腕，表盘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微光。“哎，时间不早了，”他抬头看了看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赵舟禾和崔初翎，又看看身旁依旧精力充沛的杨姝雯，问道，“你们俩女生，要回宿舍了吗？”

　　“啊，是哦！”杨姝雯像是被点醒了，立刻活力满满地应了一声。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赵舟禾和崔初翎之间那种欲言又止的氛围，像是要特意打破这片粘稠的安静，几乎是雀跃地一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了崔初翎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她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催促：“初姐，我们回去吧！回去还有整理宿舍呢” 她明亮的眼睛看向崔初翎，带着不容置疑的“该走了”的信号。

　　"好。"崔初翎轻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赵舟禾。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慌忙移开视线。

　　"那我们先走啦，拜拜！"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谢谢你们，我们下次见。"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轻柔，像是许下一个隐秘的约定。

　　四个人在女生宿舍楼前的岔路口停下。崔初翎转身时，余光瞥见赵舟禾似乎欲言又止，但她不敢停留，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情愫。夜风拂过发梢，带走了她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

　　“对了初姐！”杨姝雯挽着崔初翎的手臂还没松开，像是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脚步都顿住了，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地问，“还没问你是哪间宿舍的呢？我是416的！”

　　“416？”崔初翎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惊喜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如同拨开薄云的月光，“这么巧？我也是416！” 这意外的重合让她心里涌上一股小小的暖流，忍不住感叹，“我们连寝室都在一起……真的好巧啊！”

　　“哇——塞——！”杨姝雯瞬间爆发出比刚才得知美食还要激动十倍的欢呼，她激动地抱住崔初翎的胳膊原地蹦跳了一下，引得路人侧目也毫不在意，“太棒了啊啊啊！简直完美！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最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了耶！” 她的喜悦纯粹而炽热，毫不掩饰。

　　回到416宿舍，崔初翎刚放下包，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是□□消息，来自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王宏华。
　　王宏华：初姐！安全抵达了吧？[憨笑表情] 咱加个微信呗？现在大家好像都用微信多，聊天传图啥的贼方便！我微信是：wxid_hua** ** ** (后面一串字母数字) 你加我！
　　王宏华：对了对了！我把老赵的微信也推给你哈！他这人微信万年潜水，但你放心号是真的！[龇牙笑表情]

　　崔初翎看着屏幕上连珠炮似的消息和生动的表情包，仿佛能听到王宏华那活力四射的声音。她笑着摇摇头，指尖飞快地在□□回复框里敲下：
　　崔初翎：好啊！马上加你！[OK手势表情]

　　几乎是秒速通过了好友请求。微信聊天框刚弹出来，王宏华的消息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蹦了出来：
　　王宏华： [撒花欢迎表情] 初姐好！可算加上啦！
　　王宏华：喏！这是老赵的微信名片！[赵舟禾的名片分享]
　　王宏华：初姐，你看咱们四个这么有缘，要不拉个群呗？以后唠嗑、约饭、组队啥的都方便！搞个“情报中心”！[机智表情]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安城湘城一家亲”！或者“学霸（伪）联盟”！哈哈！你当群主我当群主都行！

　　崔初翎看着屏幕上“老赵”两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又看到王宏华热情洋溢的建群提议和充满中二气息的群名选项，忍不住笑出声。
　　崔初翎：可以可以！[大笑表情] 你弄吧哈哈，群名你定，我没意见！[OK手势表情]

　　其实早在刚才，她就已经加上了赵舟禾的微信。崔初翎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微发颤。那个看过无数遍的头像终于出现在她的好友列表里——八年了，她终于有赵舟禾的联系方式！

　　"我们已经到宿舍啦，谢谢今天的盛情款待！改天我来！"她反复删改了三次才按下发送，心跳快得不像话。

　　对话框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崔初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用的，今天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赵舟禾的回复让她嘴角上扬，可紧接着的下一条却让她的笑意凝固："都是老同学了，不用在意这些，应该的。"

　　老同学...这三个字像根细小的刺。她机械地回复："好！晚安"，却在心里把那个感叹号擦了又写。

　　"晚安"赵舟禾很快回复。

　　崔初翎把手机按在胸口，屏幕的微光映出她失落的神情。原来在他眼里，他们之间横亘着八年的时光，却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老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