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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标本室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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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崔初翎在手机震动中惊醒。屏幕上是赵舟禾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Zhao]:标本室7点开门,我在东门等你?
她猛地坐起,薄荷绿的防晒衣还搭在椅背上,散发着山林的气息。昨晚回来太累,竟忘了回复那句石破天惊的"晚安,初翎"。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秒,她快速输入:
[初翎]:好。黄芩需要新鲜处理,我带上工具 。
发送成功后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框顶格写"好",没有"学长",也没有客套的敬语。手机立刻震动:
[Zhao]:带早餐给你。
七点的药学院飘着草药清香。赵舟禾站在爬满常春藤的拱门下,手里提着纸袋,白T恤外随意套着件浅灰开衫。看到崔初翎时,他目光在她手腕的檀木夹上停留片刻。
"薏米山药粥,不加糖。"他把纸袋递过来,温度透过纸袋熨帖着手心,"记得你说过喜欢。"
小学春游时她分给他的那颗山药糖,他竟然记得。崔初翎捧着粥,热气熏着眼眶:"谢谢...舟禾。"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晨光里,赵舟禾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转身刷卡开门的动作却异常流畅:"在三楼。"
标本室弥漫着樟脑与干燥植物的气息。崔初翎将黄芩铺在宣纸上,赵舟禾默契地递来镊子。当指尖再次相触时,他忽然问:"昨晚的安神茶...加了酸枣仁?"
"你能尝出来?"崔初翎惊讶抬头。
"查了资料。"赵舟禾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点开自制的中药材数据库界面——昨夜输入"安神茶成分"的记录赫然在列,"酸枣仁宁心安神,配柏子仁增强疗效,对吗?"
数据库里甚至标记着每种药材的分子式。崔初翎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口泛起细密的疼:"你熬夜做这个?"
"值得。"赵舟禾切换屏幕,展示出他们昨日采集的植物GPS标记点,"你的讲解我都录了音,正在做语音转录..."
声音戛然而止。平板屏幕定格在一段尚未关闭的录音文件,命名栏写着"翎-夏枯草解说-0907"。那个亲昵的单字"翎",像颗火星溅进干燥的草木堆。
标本室陡然安静得能听见尘埃漂浮的声音。崔初翎手中的镊子"铛啷"落在工作台上。
"我..."赵舟禾罕见地词穷,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别删!"崔初翎脱口而出,又慌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资料很珍贵..."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赵舟禾的睫毛下投下栅栏状的阴影。他看着女孩通红的耳垂,忽然伸手越过工作台——
"别动。"他声音有些哑,"头发沾到标本胶了。"
崔初翎僵在原地。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耳际,捻下一小团透明胶体。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腕骨旁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近得能闻到他袖口沾染的淡淡草药香——是她昨日香包的味道。
"谢谢..."她声音发虚,手肘不小心碰倒酒精瓶。
深褐液体迅速漫过台面,浸透了几张空白标签。两人同时去扶瓶子,手指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相叠。赵舟禾反手握住她手腕向后拉:"当心腐蚀!"
混乱中崔初翎踉跄半步,腰间撞上标本柜。柜门震开,一盒干燥的蒲公英标本纷纷扬扬洒落,细小的冠毛在阳光里织成金色薄雾。
"我的毕业标本!"药学院研究生周学姐推门而入,惨叫卡在喉咙里——晨曦中的两人双手交握,周身飞舞着蒲公英的流光,像被施了定身咒。
解释清楚是一场意外后,周学姐捧着抢救出的蒲公英标本,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小崔啊,你这'活体植物图谱'带得动计算机系的高岭之花?"
崔初翎正蹲着擦地板,闻言差点把抹布按进酒精里。赵舟禾却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学姐需要植物数据库的话,我可以帮忙做三维建模。"
"成交!"周学姐狡黠一笑,抱着标本盒离开前,突然回头,"墙角柜子里有新宣纸,还有..."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隔音不错。"
门一关,空气再度凝滞。赵舟禾拧干抹布,水珠沿着他绷紧的小臂线条滑落。崔初翎盯着那道水痕,听见自己突兀的声音:
"你昨晚...为什么叫我初翎?"
赵舟禾的动作顿了片刻。他走到水槽边冲洗抹布,水流声填满寂静:"不喜欢的话..."
"喜欢的!"话出口崔初翎才意识到多大声,慌忙压低嗓音,"只是...有点突然。"
水流声停了。赵舟禾转过身,潮湿的手指在开衫下摆留下深色印记:"在山顶时就想这么叫了。"他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初翎两个字,像某种鸟类的名字。"
阳光忽然灼热起来。崔初翎低头整理黄芩根须,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八年前美术课上,他确实评价过她的名字:"崔初翎...是初春新生的翎毛?"
崔初翎点了点头。
“你现在在弄的这个,就是黄苓?之前没太看清”赵舟禾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他抬起头,那双曾无数次出现在崔初翎日记和梦境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嗯,对,就是它。”崔初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掩饰住内心的汹涌。她白皙的手指指向图片上那根棕黄色的根茎,“唇形科植物黄芩的干燥根。性味苦,寒。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 她顿了顿,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试图将那些滚瓜烂熟的药理知识清晰地传达给他,“它主要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止血、安胎的功效。尤其擅长清肺热和上焦湿热,比如肺热咳嗽……”
她的话匣子刚打开,正准备详细讲讲黄芩在经方里的妙用,比如泻心汤、黄芩汤……一阵突兀而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赵舟禾眉头瞬间蹙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是他的计算机系导师。
“舟禾!你现在立刻马上到实验室来!我们的核心算法模块出大问题了!服务器……快顶不住了!” 导师焦躁的声音即使隔着手机,坐在对面的崔初翎也能隐约听到一丝尖锐的回响。
“什么?好!我马上到!” 赵舟禾嚯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卷动了桌上的书页。他语速飞快,眼神瞬间从刚才的好奇专注切换成一种崔初翎从未见过的、紧绷而锐利的专注力。“抱歉!”他转向崔初翎,脸上写满了急迫和歉意,“实验室项目出了紧急状况,导师催得紧,我必须马上过去一趟!”
一个月前本草园时的“抱歉”还言犹在耳,此刻又添上了一次新的“抱歉”。崔初翎的心猛地一沉,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那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精心准备的知识点,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她甚至没来得及完整介绍黄芩最重要的几个配伍和应用。
“啊…好,好的!你快去吧!” 她连忙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微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的一角,指尖微微发白。
赵舟禾匆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转身就要走,脚步在迈出一步后又顿住。他似乎捕捉到了崔初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无措,那点失落像一根小小的刺,戳破了他因焦急而有些急躁的情绪壁垒。他语气放缓了一丝,带着更深的歉意:“真的不好意思,崔…同学。” 他似乎还在努力回忆她的名字,眼神里那份歉疚更深了,“下次!下次有机会再听你讲完,我对中药…也挺感兴趣的。” 这话带着安抚的意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嗯,没关系,项目要紧。” 崔初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着他转身,步履匆忙地消失在图书馆高高的书架尽头。
直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崔初翎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坐回椅子里。图书馆的静谧重新包围了她,却显得比之前更加空旷寂寥。桌上摊开的《中药学》彩图里,黄芩的根茎似乎也带着一丝苦涩的意味。她低头看着那味药材,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黄苓,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可是,它能化解心中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落和再次被中断的酸涩吗?
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黄芩的图片。苦寒泻火……她现在心里,确实有一簇小小的、失望又委屈的火苗在烧。
“下次?”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下次见又是什么时候呢?
她夹起一片自己带来的、晒干的黄芩饮片,放入口中。瞬间,一股极其浓郁、尖锐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霸道地占领了所有味蕾。这苦味直冲脑门,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真苦啊。
比记忆中药斗里的黄芩苦多了。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八年暗恋的苦涩重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靠近,又被一个电话轻易打断……所有的滋味,仿佛都浓缩在了这一片小小的苦根里。
她含着那片苦得让她舌根发麻的黄芩,望着赵舟禾消失的方向,图书馆明亮的落地窗外,是计算机系实验大楼冷硬的轮廓。她不知道那里正经历着怎样的网络风暴,只知道,她的世界里,刚刚萌芽的一点微光,又被按下了暂停键。苦涩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如同心中那份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期待与酸楚。
门轻轻合拢。崔初翎怔怔看着工作台上残留的水渍——是酒精蒸发后的痕迹,也是他仓促离开的证据。手机屏幕亮起,是杨姝雯的连环追问:
[姝雯]:战况如何?!
[姝雯]:听说今早有人看见赵舟禾在女生宿舍楼下踱步半小时!
[姝雯]:他手里早餐袋印着东门那家粥铺logo,你不是最爱那家?
崔初翎点开通话记录。昨夜23:47,有一通两秒的已取消通话,来自"Zhao"。
原来那句"晚安初翎",曾在深夜抵达她的耳畔。
标本室的樟脑香气忽然变得清甜。她打开檀木夹,将最后一片黄芩叶放进夹层。叶脉在宣纸上舒展,如同某人未曾言明的心事,正在时光里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