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载秋》纪舟羽

10、二进制与草药的相遇

　　计算机实验室开放日当天，崔初翎站在镜子前反复调整着藏青色亚麻连衣裙的领口。这是她最正式的一件衣服——宽松的七分袖，腰间松松系着同色系细绳，既保留了她的舒适圈，又显得足够重视这次参观。

　　"初翎姐，你已经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了。"刘晓青无奈地把凉茶礼盒塞进她手里，"快走吧，再不去实验室要错过开场展示了。"

　　崔初翎最后拨了拨刘海，深吸一口气："我这样...真的合适吗？虽然我不太喜欢穿裙子，但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应该足够正式的。"

　　"超级合适！"杨姝雯从床上探出头，"比那些穿紧身裙的女生清爽多了，一看就是学霸风范！"

　　凉茶礼盒在手中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崔初翎特意配制的夏桑菊饮：夏枯草清肝火，桑叶疏散风热，菊花明目——完美适配程序员们的需求。她小心地抚平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像是要抚平自己忐忑的心跳。

　　计算机实验楼前，赵舟禾第三次检查手机。他今天少见地换了件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比平日的T恤多了几分正式感。王宏华在一旁啧啧称奇：

　　"老赵啊老赵，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为女生换衣服风格。"

　　"只是洗了T恤没干。"赵舟禾面无表情地反驳，目光却不断扫向路口。

　　"得了吧，你那件深蓝战衣我上周才看你囤了五件同款..."王宏华突然噤声，用胳膊肘猛戳赵舟禾，"来了来了！"

　　崔初翎的身影出现在林荫道尽头。藏青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裙摆像水波荡漾。赵舟禾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半扎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发梢随着脚步在肩头跳跃。

　　"学长好！华子你好！"崔初翎在五步开外就停下问好，声音比平时清脆，"这是...给大家准备的凉茶。"

　　赵舟禾接过礼盒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从她袖口飘来。他注意到她今天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指尖在阳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

　　"很适合你。"他突然说。

　　崔初翎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指衣服，耳尖立刻染上绯色："谢谢...学长的衬衫也很...很精神。"

　　王宏华在一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二位能不能别商业互吹了？里面演示要开始了！"

　　实验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崔初翎看着满墙的代码和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有种闯入异世界的错觉。赵舟禾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头询问："会不会太枯燥？"

　　"不会！"崔初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全息投影的3D建模，"这就像...就像中药配伍的分子结构可视化！"

　　赵舟禾挑眉，突然拉着她来到一个终端前："试试看？"

　　"我？"崔初翎惊慌地摆手，"我不懂编程..."

　　"就像配药一样。"赵舟禾调出一个简单界面，"这是基础指令，这是变量，就像君臣佐使的搭配。"

　　这个比喻让崔初翎眼前一亮。她小心翼翼地触碰键盘，在赵舟禾的指导下尝试组合指令。当屏幕上终于跳出"Hello World"时，她惊喜地转头，发现赵舟禾正看着她，嘴角挂着罕见的柔和弧度。

　　"你学得很快。"他说。

　　崔初翎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她慌忙转回屏幕，却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王宏华举着手机，笑得像个偷到油的耗子。

　　"这张拍得不错吧？"他晃着手机，"老赵你居然会笑诶！"

　　赵舟禾立刻板起脸，耳根却红了。崔初翎低头假装整理裙摆，藏起发烫的脸颊。

　　演示结束后是自由体验时间。崔初翎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水，看赵舟禾被一群学生围着请教问题。他讲解时神态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灰色衬衫下的肩线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这与药园里那个安静聆听的赵舟禾判若两人，却同样让她移不开眼。

　　"看入迷了？"王宏华突然在她身边坐下，递来一块小蛋糕，"别紧张，我是来送助攻的。"

　　崔初翎差点被水呛到："什、什么助攻..."

　　"老赵让我问问你，"王宏华压低声音，"下周他们项目组要去野外采样，需要懂药用植物的顾问...你有兴趣吗？"

　　崔初翎握紧水杯，指节发白："他...为什么不自己问我？"

　　"啧，咱们老赵同志脸皮薄嘛。"王宏华耸肩，"再说了，他要是亲自来问，你怕不是要当场心率过速？"

　　崔初翎作势要打他 ，却被他躲了过去。

　　活动结束已是黄昏。赵舟禾坚持要送崔初翎回宿舍，两人沉默地走在夕阳笼罩的校园小路上。

　　"凉茶..."赵舟禾突然开口，"大家都很喜欢。张毅说比咖啡提神。"

　　崔初翎抿嘴笑了："下次我改良下配方，加些安神的成分，你们熬夜后喝。"

　　"嗯。"赵舟禾点头，停顿片刻又说，"野外采样...你会来吧？"

　　"会。"崔初翎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要准备什么吗？"

　　"穿你舒服的衣服就好。"赵舟禾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山里有蚊子，带件外套。"

　　这样平常的叮嘱，却让崔初翎心里泛起涟漪。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发现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琥珀色。

　　"赵舟禾。" 她说，“我们……下周见”

　　暮色中，她看到赵舟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灰色衬衫轻轻搭在了她肩上——山里傍晚确实开始转凉了。

　　"下次..."赵舟禾的声音混着晚风传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崔初翎揪紧肩上的衬衫，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和一丝独属于他的气息。八年的距离，在这个瞬间，缩短到一个称呼的改变。

　　路灯次第亮起，两个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中间那道曾经横亘着的时光鸿沟，正在被一点点填平。一个是穿惯了宽松衣服的中药系女孩，一个是习惯了代码世界的计算机系男生，在这个夏末的黄昏，找到了彼此舒适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