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51、他们不知道你 那天，王述

　　那天，王述安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催促他买过年回家的票，顺便提了考编和相亲的事。

　　王述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将最后一摞批改完的模拟试卷在桌角磕整齐。

　　作文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比喻和偶尔出现的犀利观点，是这份烦琐工作中难得的亮色。

　　他刚拿起保温杯想喝口水，手机就在桌面上嗡嗡震动起来。

　　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王述安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屏幕里出现母亲关切的脸庞，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妈。”

　　“述安啊，还在学校忙呢？”陈心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杂音。

　　“嗯，刚改完卷子，期末了事比较多。”王述安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看你脸色，是不是又没休息好？”陈心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开始了例行的叮嘱。

　　王述安一一应着，心里盘算着这通电话大概多久能结束。

　　闲聊了几句家常后，陈心兰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随意：“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你姑姑家那两个孩子，你表妹和表弟，不是快放寒假了嘛。”

　　王述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嗯，怎么了？”

　　“他们几个年轻人约好了，想去成都玩一趟。”陈心兰笑着说，仿佛在分享一个好消息，“你姑姑刚打电话来，说孩子们第一次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让你到时候帮忙照应一下，带着玩玩。顺便放假了你们一起回来。”

　　王述安感觉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冲散了批改试卷带来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

　　“妈，我……我那时候可能……”他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推脱理由，“学校期末事多，可能还要值班……”

　　“哎呀，能有多忙？”陈心兰打断他，有些不满，“又不是让你天天陪着。他们自己订了行程，你就抽空请他们吃顿饭，帮忙看看路线，别让人被骗了就行。你表哥表妹小时候跟你多亲啊，你姑对你也好，给你钱，又给你买这买那，这点小忙还能不帮？”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堵得王述安哑口无言。他无法拒绝这种基于亲情和责任的请求。

　　“……他们什么时候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还没确定好时间，具体航班我让你姑姑发你微信。”陈心兰见他松口，语气更愉悦了，“对了，他们住的地方……”

　　“我会安排的。”王述安急忙接话，生怕母亲说出“要不就住你那里挤挤”的话，“我会联系好酒店。”

　　陈心兰却说：“你那点工资住酒店能承担得起吗？便宜的不安全，太贵了负担不起，过去了就在你租的房子里挤挤行了，省钱又安全。”

　　“我……我一个大男人，表弟就算了，表妹都十九岁了，”王述安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洗澡什么的都不方便，怎么和我挤挤？”

　　“哎呀，也是哦。”陈心兰似乎才反应过来，“那你看吧，你办事妈放心。”

　　“……好。”

　　陈心兰满意了，又絮叨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结束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

　　王述安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他其实早就决定了，今年不回去。

　　暑假才回去过，过年回去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罗晨的炫耀，父母施加的压力，亲戚们背地里说的闲话。

　　唐珩虽然没有明说，也侧面打听过好几次，想让他留下来一起过年。

　　可现在……

　　办公室里同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说笑声，明天放假一天，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玩。

　　这些喜悦对王述安来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刚才的对话像一段突兀的噪声，粗暴地闯入了他在成都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看似平静的生活。

　　表妹表弟要来。

　　这意味着他需要面对来自家乡最直接的审视。他需要扮演一个在成都事业稳定、生活正常的表哥形象。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个他每晚回去的家。

　　王述安的第一反应不是麻烦，而是害怕。

　　怕他们看见唐珩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怕他们发现自己早就和唐珩同居了，并且住进了那个三层别墅。

　　更怕他们随口一句“表哥你过得不错啊”传到父母耳朵里，变成“他在成都是不是有人了”。

　　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再次紧紧攫住了他，比冬日湿冷的空气更刺骨。

　　他刚刚习惯与唐珩之间的温暖默契，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坠落的危桥。

　　王述安低头看着桌上那摞整齐的试卷，红色的批改痕迹刺眼。刚才还在为学生的进步感到欣慰，此刻却只觉得无比疲惫。

　　下班时间到了，他机械地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

　　寒冷的晚风扑面而来，今天唐珩工作没完，所以他得自己回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城市，强烈的陌生和孤立感几乎要他坚持不下去了。

　　王述安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如何输入。

　　难道要说“我表弟表妹要来，我们得暂时不见面了”吗？

　　他最终只是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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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假期给成都带来了几分清冷的热闹，街巷里残留着昨夜狂欢的余烬，空气里透着寒冽。

　　别墅里却暖意融融，唐珩煮了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开阔的客厅。

　　王述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目光却有些游离，落在窗外光秃的枝桠上。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他几次拿起，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轻轻放下。

　　唐珩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犹豫。

　　“怎么了？一上午心神不宁的。”他在他身边坐下，长腿随意舒展。

　　王述安接过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开口：“唐珩……我姑姑家的孩子，就是我表弟表妹，他们说……过几天想来成都玩几天。”

　　“好事啊。”唐珩呷了口咖啡，语气轻松，“成都好玩的地方多，正好我最近不算太忙，可以带他们……”

　　“他们不知道你。”王述安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小。他停顿了一下，“我家里……所有人都不知道。”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唐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放下咖啡杯，转过身正对着王述安：“所以呢？”

　　“所以……”王述安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他们肯定会要来看看我住的地方……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宽敞的客厅，昂贵的家具，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里随意放着的吉他，还有茶几上唐珩常看的汽车杂志。

　　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住着两个人，而且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此强烈。

　　“这里肯定不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安和为难，那种情绪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我今天看了短租房……”王述安低着头，慌张地捏着自己衣摆，“可能，要搬出去住几天。”

　　他也不是不能订酒店。

　　只是连锁酒店一天就要五百多块，他查了查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心里有点发虚。卡里攒下的几万块钱，他还想留着和唐珩一起出去旅行。

　　唐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生气，而是在飞快地想着办法。他理解王述安的处境，这种理解里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力。

　　“别担心。”唐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伸出手，轻轻盖在王述安有些发凉的手背上，“总会有办法的。你一个人变不出个新住处，我们一起可以。”

　　“我们？”王述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

　　“嗯。”唐珩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杨禹泽那小子，家里早年投资了几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很快找到了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电话开了免提，杨禹泽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唐大模，新年快乐啊，嘛呢？”

　　“快乐，找你救个急。”唐珩言简意赅，“你西门那儿那套老房子，钥匙在哪儿？”

　　“啊？那套老破小？你要干嘛？体验民生？”杨禹泽在那头笑。

　　“少废话，有用。干净吗？”

　　“干净！钟点工定期打扫呢，就是没啥人气儿。钥匙在酒吧柜台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去拿。你拿来干嘛？”

　　“不告诉你。”唐珩利落地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王述安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困扰他整整一上午，甚至这两天的难题，就被他这样举重若轻地解决了。

　　“走吧。”唐珩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我们先去看看现场，还得给你搬家呢。”

　　王述安看着那双手，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去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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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那辆高大的G63停在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小区里。

　　唐珩带着王述安上楼，打开了一套两居室的门。

　　房子正如杨禹泽所说，有些旧，可非常干净，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家具齐全，透着冷清整洁的待客状态。

　　王述安走进去，环顾四周。这里和他之前租住的公寓很像，普通，不起眼，符合一个单身年轻教师的经济水平和生活状态。

　　“看看还缺什么，我们再去买来添点。”唐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王述安走到客厅中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很好……这样就很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愧疚，“对不起，唐珩，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他们在一起这几个月，唐珩对他好得没话说，可自己总是瞻前顾后的，连一起出个门都要犹豫半天。

　　“傻子。”唐珩走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有什么麻烦的？男朋友不就是用来靠的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巴不得你多依赖我一点，也好让我表现表现，除了床上那点本事之外的其他能力。”

　　王述安脸一热，忍不住笑了，小声嘟囔：“反正也就住几天……”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们像两只忙碌的蚂蚁，安安静静地搬着家。

　　王述安回别墅收拾自己的衣服、日用品、常翻的几本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唐珩开车，一趟一趟地把这些运到那套老房子里。

　　王述安一件一件地摆放，衣服挂进卧室衣柜，书整齐地码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他还特意带了一小盆绿萝，放在客厅窗台上。

　　他做得特别认真，像是要在这里长住一样。

　　唐珩在一旁默默帮忙，看着他这么细致地布置这个“假家”，心里五味杂陈。尤其是当王述安把那瓶他常用的沐浴露收进柜子里的时候。

　　他说这味道太特别，怕被认出来。

　　等最后一件东西归位，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橙黄色的光从老式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个家里看起来什么都有了，有他的衣服、他的书、他养的绿植，可不知为什么，反而显得空荡荡的。

　　王述安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被他精心布置过的生活现场，脸上没有一点轻松，只有藏不住的累。

　　他准备好了应付检查，却也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唐珩之间那些真实而温暖的日子，被他自己亲手藏了起来，暂时不能见光。

　　唐珩从背后抱住他，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低声问：“都弄好了？”

　　王述安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放松，靠进他怀里。

　　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那么热闹，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心里。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这个他们一起编织的谎言，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