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观澜》杳枝酒

3、命定之人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擦黑。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地面映着都市的霓虹，光怪陆离。
　　王中介被警方控制，池雨配合着完成了所有程序，走出派出所时，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她停下脚步，转向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谢观澜。
　　他身形挺拔地立在夜色里，侧脸被路灯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谢先生，”池雨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努力扬起一个真诚的笑容，“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都不敢想后果会怎样。”
　　谢观澜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不必客气，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你的脚，医生说要休养几天。”
　　“嗯，我记着了。”池雨点头，心里盘算着这几天怕是没法再去看场地了，计划又要推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细微的叹息却被谢观澜捕捉到了。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是在找工作室的场地？”
　　谢观澜解释，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接道，“我名下正好有一处闲置的门面，在文创园附近，环境还算清静。等你脚好了，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带你去看看。”
　　池雨的心猛地一跳。
　　文创园附近？那正是她理想的位置。
　　可是那样的地段，租金恐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为难。
　　谢观澜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质疑的不悦，只是非常自然地、体贴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租金按那片区域的最低标准算，空着也是空着。你可以先看看，不合适也没关系。”
　　池雨抬眸，重新仔细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可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池雨觉得有一面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她心里那点因为算命先生的话而产生的好奇和试探，此刻混合着真实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晚风吹过，带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池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谢观澜，眼底情绪流转，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吸引。
　　谢观澜也安静地回视她，目光深邃，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犹豫和考量。
　　他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种无声的、暧昧的拉扯在夜色中缓缓蔓延。
　　片刻后，池雨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灯光落进她眼里，像是碎了的星辰。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新的期待，“那……等我的脚好了，就麻烦谢先生了。”
　　谢观澜看着她终于放松下来的笑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光，他微微颔首。
　　“嗯，随时。”
　　*
　　谢观澜将池雨送回家，温和地和她道了晚安。
　　池雨回到公寓，踢掉脚上那双崭新的拖鞋，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林夏发来的视频邀请。
　　池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宝！你怎么样？我听说你今天去看场地出了点事？”林夏焦急的脸庞占满了屏幕，背景是她那个堆满毛绒玩具的卧室，“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怎么回事啊？”
　　“没事啦，就脚底划破点皮，已经处理过了。”池雨把摄像头对准包扎好的脚，晃了晃，“虚惊一场。遇到个黑心中介，想动手动脚。”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报警了没？必须让他进去蹲几天！”林夏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报了，处理完了。”池雨简略地带过过程，不想好友太过担心。
　　她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沙发垫上，“就是觉得……最近真是水逆到家了。家里一堆破事，想干点正业吧，出门看个场地还能遇到流氓。”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嘲。
　　“唉，真是流年不利……”林夏也跟着叹气，“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不过人没事就是万幸！”
　　“嗯，确实是万幸……”池雨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微妙，“说起来……今天还挺巧的，有人正好路过，帮了我。”
　　“谁啊？好人呐！你得请人家吃饭！”林夏立刻来了精神。
　　“一个……嗯……刚认识不久的人。”池雨斟酌着用词，感觉脸颊有点微微发烫，“就前两天，我不是去那家蛋糕店没买到提拉米苏吗？遇到一个男人，分了我一块他的生日蛋糕。就是他。”
　　“哇哦！生日蛋糕？听起来有点浪漫哦！”林夏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快展开说说！什么样的人？帅不帅？怎么今天又碰上了？”
　　池雨被好友的连珠炮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就……长得是挺好看的。他叫谢观澜。今天纯属巧合，他说在那边有家门面到期，顺路过去看看，正好就撞见了。”
　　“谢、观、澜，”林夏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亮晶晶的，“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这缘分不浅啊，连续两天碰到，第二次还是英雄救美。这剧本我熟！”
　　池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什么英雄救美，别瞎说。他就是帮忙解了个围，后来还陪我去诊所包扎，又去了派出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人确实……挺绅士，挺可靠的。”
　　“哦~绅士~可靠~”林夏模仿着池雨的语调，“我们小雨可是很难夸人的哦！细节呢？还有没有更多细节？他看你什么眼神？”
　　“就……很正常的眼神啊。”
　　池雨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而且……你知道吗，更巧的是，他听说我在找工作室场地，说他名下在文创园附近正好有个空置的门面，可以按最低租金租给我看看。”
　　“文创园附近？最低租金？”林夏在屏幕那头倒吸一口气，“池小雨！你这哪是水逆，你这是走了桃花运……啊不，是贵人运吧！这谢观澜是天上掉下来专门帮你的吧？等等……”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记不记得前两天那个算命先生说的？你的真命天子，锁骨旁有朱砂痣，名字还带水！这个谢观澜……他名字里可是有‘澜’字哦！三点水呢！痣呢？你看到了吗？”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
　　池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无奈和好笑：“哎哟，我的夏夏，你怎么还记着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呢？那都是骗人的啦！”
　　她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名字带水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是我的真命天子？至于痣……我哪会盯着人家锁骨看啊，太失礼了。巧合，都是巧合而已。”
　　她语气轻快，极力否认，表现得完全不信那一套。
　　然而，挂断视频后，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池雨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方才强装出来的轻松和不在意瞬间消散。
　　林夏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涟漪。
　　名字带水，谢观澜。
　　锁骨朱砂痣，她确实看到了，那颗像朱砂一样的小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天定姻缘，这个词太过沉重，她不敢想。
　　虽然嘴上说着“不可信”、“巧合”，可心里那面原本坚固的、对命运之说的怀疑围墙，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种微妙而坚定的动摇，混合着对那个男人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正顺着缝隙悄然蔓延，无法遏制。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只存了号码却还未命名的联系人上空。
　　“谢观澜……”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名字背后带来的、那片深沉而未知的波澜。
　　*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地下车库。
　　谢观澜解开领带，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里一片冷寂，只有窗外京市的璀璨霓虹透过落地窗，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径直走向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
　　他仰头饮下半杯，辛辣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部，却丝毫未能驱散心头那股冰冷的后怕。
　　顺路看看？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弧度。
　　哪有什么巧合。
　　那家店面确实到期，但他从不会亲自处理这种小事。
　　收到她约了那家中介看房的消息，他便推掉了下午的会议，鬼使神差地等在了那里。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制造一次“偶遇”，在她看房不顺、略显失意时，自然地将文创园那处早已为她备好的场地递到她面前，一步步将她拉近自己的计划之中。
　　他甚至预想了她可能会有的戒备和犹豫，连如何打消她疑虑的说辞都斟酌了数遍。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那个姓王的渣滓，竟敢将龌龊的心思动到她身上。
　　酒杯被重重地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巷子里的那一幕。
　　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微微颤抖却强作镇定的身体，光裸的脚踩在肮脏湿冷的地面，还有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击穿他心脏的恐惧与无助。
　　当时他的动作快过思维，等反应过来时，那个杂碎已经躺在地上哀嚎。可即便如此，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和后怕，此刻依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如果他再晚到一分钟……甚至几十秒…… 谢观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烈情绪。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焦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几乎让他失态。
　　不行。
　　这远远不够。
　　那种社会人渣，仅仅被拘留几天，或是简单的故意伤害未遂，太便宜他了。
　　他必须为他的龌龊念头和那双碰过她的手，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谢观澜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黯，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特助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谢总。”
　　“今天派出所那个中介，”谢观澜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冷得像淬了冰，“我不想再在京市看到任何与他相关的行业存在。联系祁氏的法务部，让陈律师亲自跟这个案子。”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性骚扰、故意伤害、寻衅滋事……所有能沾边的罪名，都给我扣上去。证据务必做扎实，我要他牢底坐穿。”
　　电话那头的特助心里一惊，陈律师是祁氏法务部的顶梁柱，经手的都是动辄数十亿的商业大案，如今竟然被派去处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中介的案子？而且谢总这语气……
　　但职业操守还是让他他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是，谢总，我立刻去办。”
　　谢观澜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计划似乎出现了一点偏差。
　　他原本打算徐徐图之，一步步引她入局。
　　可经过今天，某种更强烈、更不受控的情绪已经汹涌而至，让他几乎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耐心和冷静。
　　他想起她最后答应去看场地时，眼里那点碎星般的亮光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观澜微微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玻璃。
　　池雨。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滚过。
　　他想得到她。
　　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