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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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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点整,沈彧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艺廊门口。他身着深色定制西装,剪裁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他本人的思维模式。徐司白跟在他身侧,穿着略显休闲的蓝色西装,笑容轻松地与前台接待打招呼。
“沈总,徐总,方小姐和柳小姐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前台引导他们穿过主展厅。
沈彧的脚步在穿过展厅时略微放缓。四周墙上挂着柳映梨的作品,色彩奔放而结构奇特,与他习惯的数据可视化和设计图纸截然不同。他的目光在一幅以蓝色为主调的作品上停留片刻——那颜色让他莫名联想到自己系统中那些尚未解决的异常数据点。
徐司白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哇哦,这些可比照片上震撼多了。你说是不是,沈彧?”
沈彧没有回应,在计算去会议室的最有效路径。
会议室内,柳映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阳光很好,但她心中却有些莫名的忐忑。方亦宁在一旁最后检查着投影设备,一边小声念叨:“记住,开放态度,但别轻易答应什么。我们是艺术家,不是实验对象。”
门被敲响,随后推开。
方亦宁立刻换上专业笑容迎上去:“徐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这位一定是沈总了。”
柳映梨转过身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前面的男人。沈彧的身高和气场立刻占据了空间,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扫视会议室的样子像是在评估实验室设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柳映梨感到一种奇特的感受——仿佛被某种精密仪器扫描了一遍。
“方小姐,久仰。”徐司白热情地与方亦宁握手,然后转向柳映梨,“这位一定是柳映梨老师了,您的作品令人惊叹。”
沈彧只是微微点头:“沈彧。”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情绪,目光已经落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上,显然希望尽快进入正题。
四人落座。方亦宁先开口:“感谢二位对映梨作品的兴趣。不知心域科技想要怎样的合作方式?”
徐司白接过话头:“我们正在开发的情感图谱项目,旨在更好地理解和解读人类情感。柳老师的作品充满了独特的情感表达,我们相信这对我们的研究会有很大价值。”
沈彧从公文包中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我们初步设想是收集观展者在欣赏柳女士作品时的生理和表情数据,建立情感反应模型。需要柳女士配合提供创作背景和意图解释,以便对照分析。”
柳映梨的眉头微微蹙起。沈彧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流程,而非艺术交流。
“具体会如何收集数据呢?”她问,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沈彧点击平板,展示几张设备示意图:“我们会使用经过认证的非侵入式传感器,谨慎地放置在整个展览空间。监测心率、皮肤电反应、微表情等指标。所有数据匿名处理,符合隐私保护标准。”
方亦宁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听起来,很科技。但艺术欣赏是主观体验,数据能捕捉到其中的精髓吗?”
“情感体验本质上是一系列生理和心理反应的组合,完全可量化。”沈彧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的模型已经能够准确识别七种基本情绪,正在向更复杂的情感状态拓展。”
柳映梨轻轻摇头:“沈总,我的创作不是情感测试的素材。观众的感受是开放的解释,不是待分析的数据点。”
沈彧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科学家发现异常数据时的专注:“恰恰相反,柳女士。您的作品激发了特定的情感反应,这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如果能理解其中的机制,或许能帮助更多人通过艺术调节情绪状态。”
“艺术不是情绪调节工具,”柳映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方亦宁能听出其中的紧绷,“它是表达,是探索,是人类体验的共享。”
徐司白察觉到气氛紧张,赶忙打圆场:“当然当然,我们完全尊重艺术的价值。只是想从不同角度探索它的影响力。”
沈彧似乎没有领会到缓和气氛的意图,继续道:“从科学角度,所有人类体验最终都可以归结为神经活动和生化反应。您的联觉体验也不例外,只是一种特殊的感知交叉激活。”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柳映梨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方亦宁立刻介入:“沈总,映梨的创作方式是她艺术的核心,不是实验室现象。”
徐司白在桌下轻轻踢了沈彧一下,面上依然带笑:“抱歉,沈彧的意思是,我们对此很感兴趣,认为它能提供独特的研究视角。”
但沈彧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暗示,反而进一步追问:“事实上,我们模型在处理艺术激发的情感时遇到一些异常。或许柳女士的参与能帮助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您能描述一下创作时典型的情感状态吗?最好能用数值强度评级。”
柳映梨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冽如冰:“我想我没有兴趣参与将艺术转化为数据点的项目。我的作品不是等待解码的密码,而是邀请对话的桥梁。抱歉,看来我们的理念不太一致。”
方亦宁也站起来,礼貌但坚定:“感谢二位的时间,我想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徐司白急忙也起身:“柳老师,请别误会,我们绝对尊重!”
但柳映梨已经走向门口。在门前她停顿片刻,回头看向沈彧:“沈总,或许在您试图量化一切之前,应该先学会感受。不是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能被测量。”
沈彧微微皱眉,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命题:“理论上,如果某物有价值,就必然有可测量的体现形式。”
柳映梨没有再回应,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方亦宁深吸一口气,转向两位男士:“我想今天不太适合继续讨论了。徐先生,沈总,感谢你们的来访。”
徐司白苦笑点头:“理解,抱歉可能我们的方式太直接了。希望还有机会交流。”
方亦宁送两人出门时,徐司白刻意落后几步,低声对她说:“方小姐,真的很抱歉。沈彧他有时候过于专注科学视角,不是有意冒犯。”
方亦宁叹了口气:“我明白。但映梨对艺术很保护,特别是涉及到她的特殊感知方式。”
前厅里,沈彧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被那幅蓝色调的作品吸引。在刚刚的尴尬之后,他依然无法否认这幅作品引起了他某种难以名状的反应——不是情感,更像是对一个未解难题的好奇。
返回公司的车上,徐司白终于忍不住开口:“老沈,我知道你视科学为信仰,但跟艺术家打交道需要点技巧和温度。你不能直接把人家最珍视的东西说成是‘神经交叉激活’。”
沈彧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表情依然平静:“我只是陈述科学事实。如果她不能接受对自己创作方式的客观描述,那合作基础确实薄弱。”
徐司白摇头:“那不是‘客观描述’,那是还原论!艺术之所以打动人心,正是因为它的不可还原性。就像你欣赏一首诗,不会只把它看作词语的排列组合吧?”
沈彧沉默片刻:“事实上,我会。”
徐司白无语地捂住脸:“我没法跟你说了。但听着,董事会真的希望推动这个合作。我们需要想个办法挽回。”
“基于今天的互动,合作效率可能低于预期。”沈彧客观地评价。
“效率不是唯一考量,”徐司白坚持道,“这关乎公司形象和长远战略。我会再联系方小姐试试。下次,让我来主导谈话,行吗?”
沈彧没有直接同意,但也没有反对。他的思绪已经回到公司的实验室,那些异常数据点更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许不需要艺术家的配合,他的团队也能通过分析作品本身和观众反应数据来解决问题。
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有创作者本人的洞察,可能会更高效。
与此同时,在艺廊的办公室里,柳映梨站在窗前,看着沈彧和徐司白的车汇入车流。
方亦宁走进来,递给她一杯茶:“还好吗?那个人真是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柳映梨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温暖着她的手指:“他就像一个人形算法,试图把整个世界压缩进他的数据模型里。”
“但你不觉得有点可惜吗?”方亦宁小心地问,“毕竟心域的资源。”
方亦宁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但她知道柳映梨她会懂。
柳映梨转身,眼神坚定:“宁宁,我的艺术不是供人解剖的标本。如果这就是合作的代价,我宁愿不要。”
方亦宁点头。
“我明白。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那位徐先生刚才发消息道歉了,说希望有机会重新交流,保证不会再那样。”
柳映梨轻轻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温热让她稍稍平静下来,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的涟漪。
那种感觉,就像预感到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正在逼近她的世界,而今天的会面只是最初的小震波。
真正的震动,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