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谬误》迟野意

3、第三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艺廊的庭院里。柳映梨到的时候，方亦宁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抹茶拿铁。她正低头刷着手机，眉头微蹙，手指飞快地打字，显然在进行多线对话。

　　“抱歉来晚了，”柳映梨拉开椅子坐下，“最后时刻改了画框，耽误了点时间。”

　　方亦宁抬起头，瞬间绽放笑容：“没事没事，我也刚到。”她推过一杯拿铁，“你的，无糖加燕麦奶，我知道。”

　　柳映梨感激地接过杯子。这家隐藏在市美术馆旁的咖啡厅是她们的老据点，安静且有绿植环绕，方亦宁称之为“远离尘嚣的小绿洲”。

　　“所以，”方亦宁前倾身体，眼睛发亮，“展览准备得怎么样了？紧张吗？兴奋吗？我已经把预告发遍所有社交平台了，反响超好！”

　　柳映梨轻轻搅动拿铁，抹茶粉形成的漩涡让她想起某段小提琴独奏的绿色音轨：“差不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方亦宁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

　　“亦宁，你提到的那个科技公司，心域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来艺术展？”柳映梨终于问出憋了一上午的问题。

　　方亦宁的眼睛更亮了：“噢！心域科技，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他们可不是普通科技公司，最近超级火，主打人工智能和情感计算。”

　　柳映梨微微皱眉：“情感计算？听起来像是要把人的感情放进试管里测量。”

　　“别这么排斥嘛，”方亦宁笑道，“其实很有意思。他们想用AI理解人类情感，这不是很浪漫吗？”

　　“用算法理解情感，就像用温度计理解爱情。”柳映梨轻哼一声。

　　方亦宁被逗笑了：“哎呀，你这比喻绝了！不过说真的，他们可不是随便来看看。心域的投资总监徐司白亲自联系我的，说对跨界合作很感兴趣，特别提到你的作品可能对他们研究有帮助。”

　　柳映梨警觉起来：“研究？什么研究？”

　　“放松啦，不是把你当小白鼠。”方亦宁拍拍她的手，“据徐先生说，他们正在开发一个能识别和理解人类情感的系统，而你的艺术——怎么说来着——‘提供了独特的情感表达视角’。”

　　柳映梨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电话里方亦宁提到的“心域科技”，昨晚她忍不住搜索了相关信息，看到的全是冷冰冰的技术术语和数据图表。那种将人类最私密的情感拆解为可分析数据的企图，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我不确定是否想和这种公司扯上关系，亦宁。”

　　方亦宁叹了口气：“映梨，我知道你对这种事有顾虑。但想想看，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心域背后有巨额资金和媒体关注度。如果他们真的对你的作品感兴趣，带来的曝光度可能是我们努力几年都达不到的。”

　　她拿出手机，快速调出一些数据：“看，这是他们CEO沈彧昨天在科技峰会上的演讲片段，已经刷屏了。这种关注度，对艺术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清楚的。”

　　柳映梨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男人——轮廓分明，表情冷静，正对着观众阐述什么。即使是通过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近乎傲慢的理性气场。

　　“看他那样，像是懂得欣赏艺术的人吗？”柳映梨轻声说，“更像是在分析电路板。”

　　方亦宁被逗笑了：“也许正因为不同，才更有碰撞的价值？艺术与科技的跨界现在是热点中的热点。再说了，”她眨眨眼，“那位徐先生听起来很有修养，不像是冷冰冰的技术宅。”

　　柳映梨终于笑了：“所以最后一点才是真正原因吧？”

　　方亦宁假装受伤地捂住胸口：“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的专业性！我可是全心全意为你的艺术生涯着想。”

　　两人笑作一团。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竹制风铃轻轻作响，在柳映梨眼中化作一串银白色的光点。

　　“说真的，映梨，”方亦宁平静下来，语气变得认真，“考虑一下。不一定要答应什么，至少展览那天和他们聊聊。万一有意外收获呢？”

　　柳映梨凝视着杯中逐渐平静的抹茶漩涡，最终点点头：“好吧，为了你，我会保持开放态度。”

　　“太好了！”方亦宁几乎要跳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哦对了，徐先生问我是否方便下周安排一次初步会面，你看？”

　　“等展览后再说，”柳映梨果断地说，“现在我只想专注于布展。”

　　“合理。”方亦宁点头，说出自己的计划，“那我来安排时间。现在跟我说说你还需要什么，媒体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开幕式流程也初步定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私人会所里，沈彧正看着对面的徐司白，表情如同看着一个提出要用香蕉做手机的神志不清者。

　　“艺术合作？”沈彧重复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认为这是当前最优的资源分配方案？”

　　徐司白悠闲地抿了一口威士忌：“老沈啊，有时候最优解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感觉是不可靠的认知偏差。”沈彧指出。

　　“但在人类社会中，往往是这种感觉主导决策。”徐司白微笑着放下酒杯，“听着，情感图谱项目需要突破，董事会需要看到应用前景，而公众需要好听的故事。与艺术领域合作，一举三得。”

　　沈彧的表情显示他并不信服：“解释具体价值。”

　　“第一，公关价值。艺术与科技的跨界合作是媒体最爱的话题，能大幅提升公司形象。第二，研究价值。那位柳女士的联觉体验是极佳的研究样本，或许能帮你解决模型中的某些异常值问题。”

　　沈彧微微挑眉，这一点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昨晚他熬夜分析了情感识别模型在艺术相关数据上的异常，尚未找到合理解释。

　　徐司白继续道：“第三，也许是最重要的——拓展思维。你的团队全是理工科背景，需要不同的视角来刺激创新。艺术家的思维方式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启发。”

　　沈彧沉默片刻，大脑飞速计算着这个提议的利弊。从纯粹理性的角度，与艺术合作确实存在不确定性因素；但从战略层面看，徐司白的论点有合理之处。

　　“我需要看到详细方案和预期成果指标。”

　　“已经在准备了。”徐司白胜利地笑了，“我会先接触那位策展人方小姐，试探合作可能性。听说她是位很有魅力的女士，想必沟通会很愉快。”

　　沈彧瞥了朋友一眼：“请确保专业态度。这不是社交游戏。”

　　“当然当然，纯粹专业交流。”徐司白举起手做投降状，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谈话间，沈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研究团队发来的最新分析报告。数据显示，情感识别模型在面对抽象艺术激发的情感反应时，准确率波动异常之大，远超正常范围。

　　这个异常引起了他的注意。作为追求精确性和一致性的科学家，他无法容忍系统中存在如此大的不确定性。也许徐司白是对的，也许研究艺术情感确实有助于解决这个问题。

　　“安排会面吧，”沈彧思考几番，“但我要亲自参与评估。”

　　徐司白略显惊讶，随即微笑：“当然，老板亲自出马，再好不过。我会联系方小姐，安排下周初的会面。”

　　沈彧点头，将注意力转回到他手机上的报告上 。艺术情感异常值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无论那位柳映梨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创作确实指向了一个值得探索的科学问题。

　　此时此刻，柳映梨正站在艺廊庭院中，看着风吹过竹叶，在她眼中化作一片沙沙作响的翠绿色波纹。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已做出决定：无论什么科技公司来找她，她都不会让自己的艺术被简化为冰冷的数据点。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通过中间人的牵线，一步步走向不可避免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