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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吉他手与无影脚(5) 有朋自远方 ...

  •   然而才问了名字和国籍,还没等她们把第一课的内容交流完,梅老师就立马让大家重新练了一遍,期间还停下来几次,调换了个别同学的站位。

      赵诗华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晚了半个月还能再插进来:原来他们前两周一直在学习动作,今天才开始排练队形的变换。毕竟又不是合唱团,如果只是站成四排慢吞吞地打一遍,本应振奋人心的开场表演估计只会使得台下的观众昏昏欲睡。

      为了显得花样多点,梅老师的想法是把集体的太极拳拆分开来,每两个招式由同一列的同学一齐表演,如同接力一般从左到右依次推进,既能呈现出时间感,又能像拍照一样定格主要的姿势。最后的动作再一起完成,顺便暗示了下学期起全校学生也都将加入其中。

      所以在最后一列安排一个外国朋友,是为了体现中华文化传播到国外?赵诗华用上语文阅读赏析题的思维猜想梅老师的用意,同时又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到哪个位置。

      大家一听自己只需要背诵两三节口令,纷纷改口称赞老师创意十足,马屁拍得连梅老师都不好意思了。气氛也随之活跃了起来,半个多小时的练习转眼就宣告结束。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梅老师宣布解散后,把赵诗华叫到跟前,问她感觉如何。

      “就、还行吧……”

      “我看了一圈,还是你的动作最好看,特别地流畅,小时候学过的人果然不一样。怎么样,你来负责起势吧?开头总得好看点嘛!”

      “起势?”不就是抬起两个手而已?

      “喔!”梅老师搬起音箱的动作似乎滞了滞,“那就加上左右野马分鬃。”

      “我能再……”

      “别考虑那么多啦,”梅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叔都跟我推荐过好几次了,就这么定了咯!”

      赵诗华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前去——是时候该好好锻炼说“不”的能力了,否则永远都会陷在左右为难的境地。然而要不是师父和老师联手把她推出去,自己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再上场。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去食堂,半路上才想起饭卡还在书包里,而书包还留在教室。

      她只得绕回去,上楼的时候又遇到几个刚才见过的体育委员,但由于她一直低着头,别人并没有认出自己来。上到最后一个楼梯平台时,意料之中碰上了邵一夫,而他竟然跟那个外国同学一起走下楼。

      “Hi,”赵诗华又想起国际友人想学习中文的强烈决心,连忙改口道,“你好。”

      “你好!”对方眼睛一亮,“你是叫‘炒’——”

      “赵、赵诗华。”邵一夫在一旁更正道。

      “对对对!你们知道?”只见另外两人一头雾水的样子,她又指指邵一夫和赵诗华。

      “认识啊,我们同一个班的。Manon, conna?tre c'est ‘认识’,不是‘知道’。”

      赵诗华一开始还以为邵一夫用了什么高级的英语词汇,过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说法语,忽然想起他还出过国镀过金,而自己连护照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顿时觉得邵一夫的形象高大了好几寸。

      “她的‘胎气’拳太好了。”

      赵诗华被连番表扬得有点招架不住,摆摆手说“还好还好”。邵一夫却一如既往的厚脸皮,理所当然地回应道:“那肯定啊,她从小学起的。”

      “哪个小学?”外国人好奇道。看来断章取义是全世界学外语的人士都会犯的通病。

      尽管不知道对方是出于国际礼仪还是习惯吹捧,但赵诗华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如同被塞过来满满的一袋彩色糖果。以前就连父母或师父都不曾逢人就夸她,反而是一个认识了才半小时不到的陌生人一直称赞叫好。互相道别后,她连上楼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一扫之前的忧虑——不就是个起头的动作嘛,自己肯定没问题的!

      不过她还是太腼腆,当时不敢直接问得太多,只好隔天旁敲侧击向邵一夫继续打听消息。赵诗华只记得她的中文名叫李美玉,来自法国里昂,后来得知她本名叫Manon(玛侬),是国际部二年级的交换生,来羊中交换一学期。

      “原来是叫美玉,我昨天听成了‘梅雨’,还想着是谁给她起的名字。”带点朦胧的古诗韵味。

      “我一开始以为是美人鱼的‘美鱼’。”邵一夫点点头认同道。

      “李美玉那么有名,你们居然没听说过?”朱妙妍路过时插话道,“校运会时她破了两三项跑步的纪录,我们那时候就说难怪亚洲人很少能在赛跑上拿冠军。”

      “可是冠军一般不都是非洲来的吗?”周信反驳说。

      “很多其实是美国籍的吧。”李修平更正道。

      讨论一下子从李美玉个人升到国际政治层面,赵诗华默默地回到原位,不再参与讨论。毕竟她想了解的只是美玉其人,而不是整个背后的群体。黑人就一定是运动健将,练习武术的一定会打架——诸如此类简单直接的等号划分,她自己已深受其害,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在接下来的排练中,赵诗华时常会过去跟她搭话,一方面是感谢她对自己的夸奖,顺便陪她练练中文;另一方面则是省得被周围一圈好奇的男生围住,像记者会似的被问东问西,不过他们关心的倒不是她如何成为全校第一个女体委的奋斗之路,而是武侠小说里究竟哪种武功才真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还是阿瓦达索命咒吧,绝对一招制敌。赵诗华在心里嘀咕道。

      而来自小王子故乡的玛侬,虽然离哈利·波特的故乡近一点,却反而对中国文化更感兴趣,不仅学了中文,还练了太极拳,甚至因为赵诗华会点儿功夫,就认为她了不起——这件事多少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心中萌发出一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豪气。

      是兄弟就应该一起大口吃酒、大口吃肉!于是在星期六下午排练完后,赵诗华特地请李美玉去食堂吃“周末炒饭”:由于周末在校的学生人数骤减,所以食堂有空闲专门开一个窗口,备上各式配菜,让学生可以随自己的喜好搭配炒饭,再加上大火旺炒,风味十足,颇受大家欢迎。

      李美玉见到配菜的种类之多,连连惊呼,告诉赵诗华说在法国有一种叫做“广东炒饭”的食物,原本以为是固定下来的菜式,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的选择。这下轮到赵诗华惊讶了,因为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只知道有“扬州炒饭”,却从未听说过有专门的“广东炒饭”一说。

      结伴练习、相约吃饭,看见饭桌对面李美玉明亮而温暖的笑容,赵诗华蓦然想起小时候武术课结束后,跟伙伴们勾肩搭背结伴回家的画面。她家在训练场的西边,记忆中周末回家时总是迎着一抹橙红的夕阳,下课后饿得等不及回家,就在转角的小卖部买一根烤香肠,挤上甜辣酱或撒上孜然粉。一群小孩子边走边吃,差不多吃完时,便到了跟最后一个同路的朋友在十字路口告别的时候。到家前再记得把嘴角仔细擦干抹净,省得被奶奶发现了又得挨骂。

      赵诗华后来跟李美玉提起在初中曾一度放弃的故事,对方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义正词严地一半用中文一半用英文表达:这是你们的文化特色,丢掉就太可惜了。

      所以,自己也是身怀宝藏的人吗?埋入土里的宝藏,不知道再挖出来,是否仍然会发光。她铲几下,挖出一段呼朋引伴、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然后瞄一眼旁人的反应,犹豫半天,又举起了铲子,挖了一点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出来。

      就在来来回回的反复纠结中,年底也靠近了。

      按照每次排练都讨论一个话题的频率,操场上第四届“华山论剑”:太极拳究竟能不能实战——该辩题尚未讨论出眉目,元旦晚会就已经近在眼前了。今年的元旦假期正好从周五开始,因此晚会被安排到了星期三的晚上。

      周二傍晚最后一次排练完后,他们匆匆去礼堂踩了点。梅老师租借的表演服刚刚寄到,即使不合适也没时间去换了。接到手里的时候,赵诗华却发现只有自己的这套是大红色的,别人都是明黄色。起初她以为又是男女有别的关系,回头却看见李美玉的手里也拿着一套黄色的武术服,便跑去问老师。

      “喔——”梅老师拉长语调,笑容里藏有一丝狡黠的影子,“这套本来是我订的,后来你说要来,就给你了。”

      所以,原来领头的本来是老师?赵诗华不禁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还好你跟我身高差不多,”梅老师伸出手比一比两人的高度,其实她还要再高出半个头来,“……长的地方卷起来就行。”

      只不过这一身大红色,喜庆得就跟过大年似的,不仅引人注目,而且还会勾起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赵诗华尽量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毕竟到时候穿的鞋子是自己的,不会重现大了一个码数的童年噩梦。

      回到宿舍后一试,衣服果然还是长了。裤子可以在裤腰处多卷几层缩短长度,袖子却不能捋起来,可是放下来不管的话,又像在模仿简亭亭表演水袖舞,最后从隔壁宿舍东拼西凑了几个别针才勉强应付过去。

      至于宽松的腰身,赵诗华停在衣柜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衣物都搬了出来堆到床上,在最里头的角落里掏出那条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练功腰带,正黄色配上大红色正好。她往腰上缠两圈、打上结,隔了那么久,打结的手法竟然并没有变得生疏。

      “哇,这套衣服也太帅了!跟电影里一样。”徐佳美从浴室走出来,“你打算到时候梳个什么发型?”

      “啊?”她下意识地捋一捋马尾,“就跟现在一样吧。”

      “那怎么行?”徐佳美急忙把头发擦干,从抽屉里拿出橡皮筋,又向赵诗华要来梳子,命令她乖乖坐好,当即就给她梳了个双丸子头,“怎么样?可爱吧?”

      赵诗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瞧瞧,觉得离可爱还差一大截距离,倒不如说像是年画里那个胖娃娃一样喜庆。她反复摸着两个发髻说:“感觉有点太特别了……”

      “不会、不会!”徐佳美一把摁住赵诗华想要拆掉橡皮筋的手,“上台表演就是要引人注目,不能随便应付过去!”

      刚洗完衣服的乔小玲也上前制止,还说要拍张照作为留念。

      赵诗华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但我总不能梳着这个头去上晚自习吧。”

      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表演服装就摞在手边,绸面布料的质感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明明是现实的触感,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沉重,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明天真的就要上场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呢?大概既会收到善意礼貌的赞扬,也会听到有意无意的玩笑吧?万一又碰上初中的情况怎么办?真的值得自己去冒险吗?

      脑海里充斥着各种问题,脑子里的毛线球越滚越乱,赵诗华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梦里也是一片混乱喧嚣的场面:

      自己身披一袭红衣,从一面古代的城墙轻功飞下,却来到邵一夫的演唱会现场,她居然是特邀嘉宾,上台表演打拳,结果用力一跺,把舞台地板给踩裂了,一路掉入深渊,底下是看不清面孔的初中同学,指着她笑“大力女士”,她不停地跑啊跑,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上却闪烁着“我不转弯”四个大字。

      她在梦里都要遵守交通规则,不敢转弯,后头又有几个人追上来要她赔钱,然而她的双腿却像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她一闭眼、冲出拳头,却使出了小龙女的武功,一道白练挥了出去……

      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身处现实中忙乱的后台。

      赵诗华有点想不起来白天都是怎么过的,早上的数学测验里最后两道大题都没有做出来,生物课上有氧呼吸、无氧呼吸的反应式也是学得一塌糊涂;晚饭更是没有胃口,随便塞了一个叉烧包和生肉包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便提前去礼堂换衣服。

      礼堂里到处都是学生忙碌的身影,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布置后台。赵诗华从洗手间出来时,恰巧碰到了卓思奇,她知道对方又是被抽调过来帮忙的,连忙拽住同桌想说上几句话,以期分散一点注意力,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记得小歌手大赛结束后,有次两人一同洗衣服时,赵诗华就问过她具体负责舞台的什么部分,上回见她在台下忙前忙后的。

      “就是……管管开关而已。”后面的话却被哗啦哗啦的淌水声给盖住了。

      在那之后,由于卓思奇又照常出现在自习课上,塞上耳塞专心学习,仿佛艺术节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赵诗华也就忘了继续问她,开关跟晚会有什么关系。

      “就是舞台灯光的开关,配合不同节目的要求,开不同的灯。”两人并排往回走时,卓思奇重新又解释道。

      “你不是恐高吗?”赵诗华想一想礼堂顶上的几排大灯,起码离地十来米高。

      “……当然是用电线连接到底下的开关。”卓思奇慢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问她,“诗华,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赵诗华急忙点点头,以掩饰这么多年的物理都白学了的尴尬。

      而这种导致智商直线下降的紧张和慌乱,更是随着观众渐渐入座呈指数级飙升。连师父和师弟前两天也说要来观看,赵诗华一想到这点,就听到心脏突突地猛跳个不停。

      只是几个简单动作而已,闭着眼都可以摆出来,没问题的、没问题的——赵诗华反复地安慰自己,连到点集合时梅老师最后叮嘱了什么都几乎听不进去,只顾着低头确认鞋带有没有系紧。

      “喂!”突然有人在耳边喊了她一声,吓得她灵魂都快出窍了。

      赵诗华缓了半天才回过身,一看是邵一夫,当场就冒火锤了他一拳。

      “疼疼疼!你那么用力干嘛!”他揉一揉上臂,因为衣服小了一号,显得特别喜感,“我叫了你两三回了,你都没听见。你不会是害怕吧?”

      她被问得越来越不安,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

      “你这是yes还是no啊……”邵一夫轻轻拍了下她肩膀,“你想想,不就上去做操而已。你看我每天都领操,就算做错了也没什么嘛。”

      赵诗华从记忆里翻出几个邵一夫弄反了方向或记错了动作的画面,无力地笑笑。要是比脸皮的厚度,她的排名肯定垫底。

      头顶上忽然响起激越的乐曲,声响之大几乎达到了振聋发聩的效果,连慌张的情绪一时都被镇住了。梅老师催促他们赶紧上台站到各自的位置上。赵诗华移到舞台右下角,那里提前用黑色胶布贴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作为标记。她停下来深呼吸,盯住面前从高处垂下的暗红色幕布,随后绒布抖动了一下,从中间裂开来一条缝,黄色的灯光漫进来。与此同时,喇叭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羊城中学第31届元旦晚会,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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