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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吉他手与无影脚(3) 《盛夏光年 ...

  •   相比起舞蹈或器乐大赛,也许是因为在唱歌比赛上表演的大都是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曲目,因而更能唤起共鸣。赵诗华不知道上场顺序是按照年级高低还是报名先后,从第一首到第五首,却恰好是从旧到新的顺序,犹如一场时光之旅:有人抱着吉他独唱《童年》,有三个女孩子手挽手合唱了S.H.E.的《魔力》,有人唱《她说》时把林俊杰的唱腔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有人照搬了周杰伦《乌克丽丽》的MV,自己在台上抱着一把乌克丽丽乱拨弄,还请了两个男生在两旁跳草裙舞……

      十首里面有七八首都是大家熟悉的流行歌曲,因此台下不少同学都会不由自主地跟唱,赵诗华也不例外。气氛慢慢地被加热、升温直至沸腾,她恍惚以为自己在看的是一场群星荟萃的跨年演唱会,各路巨星依次登台,台下已经有不少人举起手机打开闪光灯当成荧光棒在挥舞。

      尽管赵诗华至今为止还没有去过任何一场真正的演唱会,却在瞬息万变的光影效果下,提前感受到那种如同陷入梦境的纯粹感动,全身心都被热烈的氛围所包裹,身边明明被人群所围绕,却又仿佛只有自己。她摘下了日常的面具,以无防备的柔软姿态去接纳眼前的一切,曲子里的力量、歌词里的希望,通通都灌入了心田。

      接下来便轮到邵一夫的乐队上场了。她们因为到得晚了,没领到节目单,只听见主持人报幕说歌曲名是《盛夏光年》,听起来很文艺的感觉,徐佳美急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地大叫道:“啊!是我最爱的五月天!”

      只见他们几人都换上了各自的服装:邵一夫上身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很是抢眼,前面一个大大的钩形像是对自己的肯定;周信的黑色外套上闪着光,估计是装饰了铆钉或亮片的缘故;另一个身上也挂着吉他的男生,后来被徐佳美纠正道那叫贝斯,则简简单单地穿着一件白衬衫,前额的刘海却几乎盖住了眼睛,营造出忧郁的气质;最后是键盘手,显得乖巧的蘑菇头上戴着一顶浅色的针织帽,深色的格子衫一直垂到膝盖处。各人风格迥异,却也传递出乐队的氛围——是街头理发店的非主流无疑了。

      “邵一夫看起来有点慌。”徐佳美附在她耳边说。

      “怎么了?”赵诗华只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

      “你没注意到吗?他刚才上台的时候顺拐了。”

      四人在台上呈平行四边形站定,架子鼓放在后排偏右的位置,邵一夫跟贝斯手站在前面一点稍微靠边的地方,从而不挡住后头的周信,而电子琴则摆到了前排的中间。

      准备花了一点时间,虽然架子鼓和电子琴都已经被搬到台上,但电吉他连音箱时一开始没声音,上来两个学生调试了一下才成功。邵一夫一会儿摸头发,一会儿扯衣服的,小动作停不下来,看来即使脸皮再厚,果然还是会紧张的。

      一切就绪,在明亮的灯光暗下来之前,赵诗华望见邵一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奏响起——

      吉他伴随着弦乐响起,蓝色的灯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台上的四人仿佛沉入海底,弹琴的女生用略显低沉的嗓音唱道:

      “我骄傲的破坏/我痛恨的平凡/才想起那些是我最爱”

      因为伴奏的声音太大,又或者是起调偏低,前两句几乎被盖住。唱歌的人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她往前探出身子更靠近话筒,又特意大声了一点。

      跟前几天偶然偷听到的相比,他们整个伴奏简直突飞猛进地意外和谐。赵诗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用了原声的伴奏,然后再叠加自己的部分。难怪刚才前奏里出现了弦乐的声音,她还纳闷也见不到台上有拉琴的人。

      “而现在——”台上的另外三人以和声加入进来,上次走音的部分被合唱的形式弥补,接下来才轮到邵一夫的独唱:

      “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不知是话筒音响的缘故还是舞台营造的效果,赵诗华忽而觉得邵一夫遥远而恍惚。那种距离并非因为中间隔着三四十米的观众席而听不清晰,而是身处不同的时空,既无法跨越也无法抵达。

      上次听到他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随便吼了几嗓子,比起认真表演,更像是恶作剧。而如今,他站在台上,闭着眼睛,五官的轮廓被光源刻画出更深的起伏,虽然高音还是有点飘,却丝毫不受影响,仍投入地唱着。可能是话筒高度的原因,显得背有些驼,然而整个人却弥漫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氛围。

      像是头顶的星星微弱地闪着光,又像是从海底抬头望向水面的波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光线也随之越来越强——

      “我要!我疯!我要!我爱!就是!”

      即使隔那么远,赵诗华也感觉得到他的用力,脸上都在使劲,整个地皱在一起;别人大都固定地站着,只有他动作幅度特别大,要不是被话筒所限制,恨不得在台上奔跑起来。到后半部分他索性连吉他也不弹了,伴随着激烈的鼓点,高举起手朝上击打节拍用力喊道: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赵诗华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脖子甚至浮起一阵鸡皮疙瘩,连一旁的徐佳美也忍不住“哇”地感叹一声。

      如歌词所写的一般,他在台上所呈现的,便是那样执拗而狂热的状态。最后的几句甚至都不是唱出来,而是吼出来的,以至于差点就破音了。

      明明唱得不怎么样,甚至还差点出了丑,赵诗华却羡慕得眼眶发红,她忍不住握起拳头。

      因为那是她无法发出来的声音。

      光亮变成了盛夏的炎日,灼热地炙烤着自己,日光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汗水不断地顺着额头流下来,眼前的画面仿佛融化了一般;随后又化作一片无边的大海和晴空,海浪猛烈地拍打在身上,风在耳畔呼呼地吹过,强烈得几乎要把自身给掀倒。

      是无边无界的空间,是横冲直撞的光,是自由自在的风。

      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

      邵一夫一个人的声音几乎完全盖住了另外的三名成员,为了避免被他带跑调,他们也使出更大的力气唱了起来,整个礼堂犹如被点燃了一般,血液也随之沸腾起来,震动沿着地板传递过来,受到鼓舞的心情从脚尖燃起,如同碳酸饮料的气泡,一路猛烈地直冲上头顶喷涌而出,根本按捺不住——赵诗华不由自主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喊道: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不管不顾地去发出声音的勇敢和倔强,不顾一切也决心要燃烧荒原的炽烈灵魂。即使大雨会在未来落下,但现在他的眼中也只有火与光。

      赵诗华从来都不知道邵一夫的歌声里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她也多么想,能够不用在乎他人的目光,任性而肆意地唱出自己的歌。

      琴弦的余音在耳畔回荡了许久才散去,台上的邵一夫用食指关节蹭蹭鼻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狂放的举动,唱完后才知道要害羞。鞠躬谢幕时又突然变得像个幼稚园的小孩子般礼貌,脑子抽筋似的补上一句:“谢谢大家,拜拜啦!”

      然而毕竟是唱歌比赛,说到底比的是歌唱水平而不是谁更疯。高音全靠吼的邵一夫乐队,当然连“校园十大歌手”的第十名都没有沾上边,却意外地拿下了“最佳台风奖”。

      台风?尽管感到讶异,倒真的挺合适,这超强的台风吹得她也晕晕乎乎的。

      赵诗华盯着手中的奖杯,大概半截胳膊的高度,顶上是一个并不怎么精致的话筒模型,底下的玻璃杯身上竖排印着“羊城中学第31届小歌手大赛最佳台风奖”。

      比赛结束后,赵诗华离开时碰巧见到邵一夫他们正在后台搬着什么东西,看样子应该是架子鼓。对面几人也发现了她们仨,招呼她们过去说能不能帮个忙,他们要把几面鼓抬到正门的车里运回家。

      周信抱着最大的底鼓,像个青蛙般叉着腿走,几乎连路都看不见;弹琴的女生背着电子琴,却因为个子小,从背影看起来就像是电子琴成了精,一晃一晃地往前挪动;邵一夫跟另一个男生把琴挎到身后,前面再搂着叠起来的鼓,剩下的鼓包由李修平提着。结果最后却显得叫她们过来多此一举似的:徐佳美和乔小玲两人拎着几面吊镲,赵诗华则帮忙背着鼓架,之后手里又被塞进来一座小奖杯。

      “你小心保护,这可是宝贝!”邵一夫叮嘱的时候,激动的影子还停留在发红的耳根清晰可见。

      “你们是第几号台风?”走到半路时,赵诗华忽然想出来这个冷笑话。

      “你说什么?”邵一夫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

      “我问你们乐队叫什么?”

      “二八行人,”邵一夫依次指指自己、周信、李修平、贝斯手以及主唱的女生,“就是20%的女生加上80%的男生,感觉带数字的乐队比较容易走红。老李还是我们的经纪人呢!怎么样,有意思吧?”

      赵诗华把“莫名其妙”四个字咽下去,敷衍地笑笑,一听就是不可能出道的名字,还不如“十号台风”来得合适。

      “你们起个名字还搞迷信?”徐佳美嘲笑道,“我还以为是‘二八年华’里二八的意思。”

      “二八年华是什么意思?”邵一夫不解。

      走在前头的女生听到后面的人还在优哉游哉地讨论乐队的名字,艰难地回过身来:“大姨夫,你今天不用去练太极吗?”乍听起来像是孙女问爷爷怎么不出门去锻炼一样。

      “啊?”邵一夫被吓得一愣,原本夹着的鼓槌骨碌碌地滚下去,赵诗华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吓我一跳,今天明明是星期五,明天才要排练。”要不是双手都被占着,他估计还会拍拍胸口安抚自己说“不怕不怕”。

      算起来他们大概已经学了一两个星期了,赵诗华本想问“你们还没学会?”,省得又给自己挖个坑,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心里却忍不住损一句,口令也不至于那么难背吧。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隐含轻视的视线,邵一夫侧过头看向她,稍微眯缝起眼睛,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表情。

      “干嘛?你几个意思?”她用口型说道。

      “……二十四个。”

      赵诗华一下子被噎住,知道他果然是在暗指太极拳的事情。

      要说自己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我不转弯”这句歌词犹如魔音绕梁般,无论是吃饭时、洗澡时、洗衣服时、走在路上时,都在脑海里反复地循环播放,过了一天还不停歇,赵诗华恨不得想象一个拔掉电线的画面来强制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于是隔天晚上,她也不知是吃错药还是中了邪,竟然鬼使神差地一个人跑去操场。

      赵诗华从未试过在夜晚来到操场。中学的操场跟大学的或公共的操场不同,平时因为晚自习要点名,很少有人会逃出来晃悠;到了周末大部分人都回了家,更是荒凉得如同在繁华的市中心掏出了一个黑洞,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学校所在的区域近十年来逐渐发展成新的商业中心,因此四周被高楼大厦所环绕,数不清的小格子透出温暖的点点灯光,不由令人想起家里。不过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更何况月亮已经被大楼挡住了。赵诗华把书包搁在跑道边上,随后踏进草坪。

      十二月以来几乎不曾下过雨,不过因为气候的关系,即使到了冬天,草坪也不会变得干枯。她用力往地上跺几脚,地面的坚硬被茂密的草茎所减缓。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回头望望高一、高二所在教学楼的方向,七点半左右的时间,灯光已尽数亮起,每个教室里都有即使在周末也坚持回来上晚自习的学生。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赵诗华稍稍抬起右脚,猛地往前冲了几步,举起手时却双脚一软,突然停了下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翻过筋斗了。

      她缓缓地放下手,低头看着摊开的手掌,操场并没有设置投光灯,因而只能借着围栏网外路灯晕黄的光看个大概。她的手并不大,手掌肉肉的显得厚,手指却有点短,如果说别人的手是指如削葱根,那么她的手便是指如胡萝卜、插在面团上。握起拳头来,圆乎乎的,远看就像是哆啦A梦的吸盘手。

      而这双手,还有足够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吗?她还可以去相信它吗?

      可以的吧,一定可以的。毕竟闭上双眼,她还能够清晰地记起小时候翻筋斗时,世界在瞬间颠倒的斑斓景象。

      深吸一口气,再次往前冲,这次终于没有刹住,后脚使劲一蹬,把整个人往前推了出去,同时腰腹用力收紧,然后手掌碰到草地,草叶传递来尖锐的触觉,也许还碰到了几颗嵌在地里的小小石子。

      她原以为那么多年没有练习,手臂不一定够力气撑过去,然而当把身体的重量交付于双手时,出于保护自身的本能,每一块肌肉都会在刹那间爆发出力量,尽管落地时有些踉跄,起身后手也有点抖。

      校服由于没有束好,凉凉的夜风从皮肤拂过,赵诗华不禁打了个寒战,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出于激动——

      原来还是可以去相信的,双手给予自己的支撑、擅长之事赋予自己的信心。即便没有人可以依靠,只靠手中的力量也能够支撑住自己。

      天地倒转再倒转,她一个接一个地往前翻,从双手、侧手再到单手翻。与此同时,以前的记忆以及感觉仿佛倒带般一点一滴地回归到身上:小时候仗着自己力气大,一巴掌打过欺负女生的男同学;公交车上见到扒手,胆子大到直接就喊“阿姨!有小偷!”;体检时为了彰显自己的勇气,第一个排队去扎手指抽血;就算有轻微的恐高,也还是固执地排队去坐跳楼机……

      她明明曾经是那么勇敢的孩子,是武术教会她去相信自身的力量,而她却一度把这个决定自己的能力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只是为了让他人接受自己的努力,似乎付出得再多都不够。当她学着像一个大人与别人相处,磨掉身上的棱角,消融于群体之中,却发现完全就是无用功,不仅在过程中委屈了自己,还丢失了本真的自我:吃着别人喜欢而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却要说“好吃”;去别人喜欢而自己不喜欢的场所,却要说“开心”……

      而高唱着“我不转弯”的邵一夫,却不管不顾地兀自生长,撇开一路上的荆棘,勇敢地去等待甚至是去主动寻找那个臭味相投的人——哪怕怪人再奇怪,但世界那么大,只要大步往前,怪人也终归会找到怪人的朋友。

      因此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能再等待所谓的魔法师来拯救。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魔法师,但同时也没有巫婆远隔着千山万水特地飞来下毒咒。只有自己能解救自己,因为只有自己在诅咒自己。

      世界天旋地转,赵诗华分明觉得,哪里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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