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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火  沈蔓盯着 ...

  •   沈蔓盯着楚昭然喂药的手,指尖发麻。掌心残留的赤焰像是被浇了冷水,缩回皮肉深处。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药,不是安神的。

      楚昭然手背结痂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她昨晚烧的。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喝。”他说。

      沈蔓抿着唇没动。窗外传来集市叫卖声,混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响动。客栈在城郊,离北疆还有三百里。沈云澜带着地图走了多久?半日?一日?

      “你给我下了什么?”她嗓音沙哑。

      楚昭然放下药碗。他左手按住腰间剑柄,右手解开她另一只手的绳索。动作干脆利落,却在碰到她手腕时顿了顿。

      “迷药。”他说,“你太疯了。”

      沈蔓猛地坐直身子。床柱上的绳子还没解开,她扯得锁骨生疼:“你说对了,我确实疯了。父王在北疆,太后害我十八年,现在我亲妹妹还等着我去救——你说我该不该疯?”

      楚昭然看着她发红的眼尾。那里像是燃着看不见的火,烧得人喘不过气。

      “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他声音低下来,“怎么救别人?”

      “轮不到你管。”沈清梧甩开他的手,去够床头的匕首。那是她的,刀柄还沾着冷宫的灰。

      楚昭然突然按住她肩膀。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光晕。他身上雪松香比昨晚更浓,混着药苦味。

      “沈蔓。”他叫她名字,不像问,倒像叹气,“你非要这样?”

      她抬头看他。男人左脸有擦伤,是滚下山坡时磕的。她记得那会儿自己抓着他衣襟,指甲抠进他后背。现在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对。”她伸手去推他胸口,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床上。皮肤贴着皮肤,她感觉体内热流又窜上来。

      “别碰我。”她咬牙。

      “你怕了?”楚昭然突然说。

      沈蔓愣住。她当然怕。每次情绪波动,掌心就发烫。昨夜差点烧死人,今天醒来还被绑着。可她不能说。

      “我不怕。”她说。

      楚昭然却笑了。他拇指摩挲她腕骨,像是想起什么旧事:“三年前在城郊,你也是这么说的。”

      沈蔓心头一跳。那天暴雨,她从马上摔下来,腿骨折了。楚昭然背着她走了五里地,到镇上药铺才发现他肩上也有刀伤。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

      “我还了。”她记得自己当时给他塞了张地契,“南街那处宅子归你。”

      “我要的不是这个。”楚昭然俯身,气息扫过她耳畔,“你要去北疆,我陪你。但得答应我三件事。”

      沈蔓盯着他眼尾的细纹。男人常年在外奔波,眼角有些风霜痕迹。她突然发现他左眼下有颗小痣,之前从没注意过。

      “哪三件?”

      “第一,听我说完关于你妹妹的事。”他松开她手腕,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第二,看完这个。”

      沈蔓接过纸包。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金器。她慢慢展开,里面是半块玉佩,断口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

      “你母妃的。”楚昭然说,“我在北疆找到的。另一半,在你妹妹手里。”

      沈蔓捏紧玉佩。掌心发烫,却没起火。她盯着玉佩上的纹路——是凤凰,展翅欲飞。

      “第三件事?”她问。

      楚昭然看着她腰间玉坠。那是太后临死前给她的,白玉雕成的莲藕。他伸手想碰,又收回去。

      “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说,“至少等你学会控制它。”

      沈蔓突然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把我绑了一夜,现在说这些?”她晃了晃被绑的脚踝,“楚昭然,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男人没说话。他解开她脚上的绳子,动作轻柔得像碰易碎的瓷器。

      “你自己选。”他说,“现在走,还是听完真相再走。”

      沈蔓盯着他看了很久。男人脸上没表情,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她想起冷宫里那个蒙面刺客,想起沈云澜跪地行礼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她开口,声音发抖,“知道我是太后女儿,知道我有个妹妹,知道父王活着——你都知道!”

      楚昭然终于变了脸色。他转身去拿外袍,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有些事,是你该知道的。”他说,“有些事,是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的。”

      “放屁!”沈蔓扑过去拽他衣领。两人撞在门板上,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男人没躲。他任由她揪着衣襟,低头看着她鼻尖:“因为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命。”楚昭然抬手抚过她鬓角。动作和前世一模一样,“还有...别的。”

      沈蔓突然觉得头晕。不是药效,是这句话。前世他撑伞站在她坟前,说的也是这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挽被押着经过走廊,镣铐叮当作响。

      “放她走。”沈蔓说,“我不需要影卫跟着。”

      “不行。”楚昭然抓住她手腕,“她要害你。”

      “她救过我十八次。”沈蔓冷笑,“上个月在御膳房,有人往我汤里下毒;三个月前在马场,有人割了我马鞍缰绳——哪次不是她救我?”

      楚昭然瞳孔一缩。他松开手,转身去拿剑:“随你。但今天谁都不能出这间屋子。”

      沈蔓盯着他后背。男人脊椎上有道疤,是刀伤。她记得那年冬天,他在边境替她挡了一刀。

      “你到底是谁的人?”她问。

      “你的人。”楚昭然系好剑带,开门前回头看她,“从三年前开始,就是你的人。”

      门开了。寒风卷着雪沫涌进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沈蔓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突然冲到窗边。

      男人走得很快,靴子碾碎台阶上的薄冰。沈蔓看见他袖中滑落个东西,掉在雪地里。

      是地图。

      她立刻翻窗而下。雪地上脚印新鲜,她踩着楚昭然的足迹往前追。远处传来犬吠,还有马匹嘶鸣。

      “站住!”身后传来喊声。

      沈蔓回头,看见苏挽挣脱守卫,正往这边跑。她嘴角带血,发髻散乱。

      “快走!”苏挽大喊,“楚昭然去通知官兵了!”

      沈蔓捡起雪地里的地图。布卷完好无损,批注密密麻麻。她在圈画最多的山谷旁,看见一行小字:

      “冰封古墓,生门在西南角。”

      那是楚昭然的字迹。

      雪越下越大。沈蔓把地图塞进怀里,往马厩方向跑。身后脚步声杂乱,不知多少人在追。她突然想起楚昭然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恨,是疼。

      就像前世他替她挡箭时的眼神。

      马厩里有三匹马。沈蔓翻上最近的一匹,鞭子抽在马臀上。马匹嘶鸣着冲出去,踏碎满地积雪。

      追兵越来越近。她策马拐进小巷,马蹄溅起污水。转角处突然闪出个人影,她来不及勒马——

      砰!

      那人被撞飞出去,滚进雪堆。沈蔓听见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

      是楚昭然。

      男人躺在雪地里,外袍散开,露出腰间的瓷瓶。那是昨晚摔碎的那个,液体已经干涸。

      沈蔓勒住马。她看着男人缓慢起身,左臂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你疯了?”她喊。

      楚昭然没说话。他用右手扯下腰间另一个瓶子,砸向马头。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沈清梧摔下来时,后背撞到石阶。她眼前发黑,听见骨头咔嚓的声响。

      脚步声包围了她。楚昭然单手拎起她衣领,把她拖到马背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次,我不能让你去了。”

      沈蔓想挣扎,却发现四肢无力。男人把他最后一瓶迷药,洒在了刚才的雪地上。

      她最后看见的,是楚昭然左臂的断骨,和漫天飞舞的雪。

      沈蔓在黑暗中醒来时,鼻尖萦绕着雪松香。不是楚昭然身上的那种,是真正的松枝燃烧的气味。她试着动手指,发现绳索换成了牛筋,绑得更紧。

      "醒了?"

      火光晃动,映出张陌生的脸。男人坐在对面,正在烤一只野兔。油脂滴在炭堆里,发出滋啦声响。

      沈蔓认出这是楚昭然的副将。三天前在驿站,这人还笑着递给她一壶温酒。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她问。

      男人没回答。他用匕首割下兔肉,骨头扔进角落。那里已经堆了不少,泛着油光。

      夜风掀开帐篷帘子。沈蔓看见外面站岗的士兵,全都穿着禁军服饰。不是楚昭然的部下。

      "太后死后,你妹妹就被接进宫了。"男人突然开口,"你以为她真想救你?"

      沈蔓盯着他手背的刺青。那是北疆游牧部落的图腾,用朱砂描过。

      "放屁。"她说,"她差点被人毒死。"

      "所以才要演这出戏?"男人冷笑,"让你这个'姐姐'去送命?"

      沈蔓想起那半块玉佩。血迹已经洗不掉了,凤凰的眼睛还是亮的。

      "玉佩是我母妃留下的。"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事?"

      男人突然站起来。他踢翻炭盆,火星溅到地上。火光熄灭前,沈蔓看清他脖子上的伤疤——从左耳根一直划到锁骨。

      和冷宫刺客的一模一样。

      "明天就到北疆了。"男人说,"到了你就明白。"

      外面传来号角声。男人走出去时带进一股寒气,还有马匹不安的嘶鸣。沈蔓听见他说:"加派人手,别让她跑了。"

      她低头啃手腕上的绳索。牛筋很粗,磨得牙龈出血。帐篷外的雪越积越厚,压弯了松枝。

      远处传来狼嚎。沈蔓突然想起楚昭然断掉的胳膊,还有他砸向马头的那个瓷瓶。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迷药。是去年冬天,她在边境给将士熬的伤药。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男人抱着新柴火进来,靴子沾满雪。

      "为什么抓我?"沈蔓问。

      男人往炭盆里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因为你快死了。"

      沈蔓屏住呼吸。男人继续说:"三年前就该死的人,多活一天都是恩赐。"

      帐篷外传来骚乱。马匹惊叫,兵器相撞。男人猛地站起来,抽出腰刀。

      沈蔓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让开!"

      是楚昭然。

      男人转身要砍,被劈开两截。鲜血喷在帐篷上,像泼翻的墨汁。

      楚昭然冲进来时,衣襟破了个洞。他左手吊着绷带,右手还握着剑。剑刃滴血,在地上汇成小洼。

      "他们给你下了蚀骨散。"他扯开沈清梧的衣领,"从三天前开始。"

      沈蔓感觉胸口发烫。不是掌心那种灼烧,是深入骨髓的痛。她抓住楚昭然的袖子:

      "为什么...救..."

      男人把她抱起来。风雪灌进帐篷,吹得她睁不开眼。

      "因为你说过。"他说,"要亲眼看着我死。"

      马匹在狂奔。沈蔓听见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还有箭矢破空。楚昭然用身体挡住她,背上插了三支箭。

      "你疯了..."她咬住他的衣料,尝到血腥味。

      "对。"男人喘着气,"我就是疯了。"

      雪地里躺着一具尸体。沈蔓看见那人手里攥着半张地图,批注密密麻麻。是她之前掉的那张。

      "生门在西南角..."她念出来,声音颤抖。

      楚昭然突然调转马头。马匹跃过沟壑,冲向悬崖。

      "抓紧。"他说。

      沈蔓在他背上找到那个瓷瓶。最后一瓶解药,还剩三分之一。她倒进嘴里,苦得想吐。

      悬崖下黑乎乎的。沈蔓只能看见楚昭然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数着心跳,直到马匹落地。

      马腿断了。他们滚进雪堆。沈蔓摸到冰面下的石门,刻着凤凰纹路。

      "生门..."她摸索着机关。

      追兵的火把在崖上闪烁。楚昭然捂住她发抖的手:"让我来。"

      石门开了。寒气涌出来,扑在他们脸上。沈蔓听见自己心跳,和楚昭然的重叠。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

      沈蔓看着他背上的箭。一支歪了,扎进肩胛骨。她伸手扶正,男人疼得皱眉。

      "现在还清了。"她说。

      楚昭然笑了。他推她进古墓,自己跟上来。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风雪。

      黑暗中,沈蔓听见他说:"其实..."

      话没说完,脚步声响起。不是他们的。

      有人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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