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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京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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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风,渐渐带上了秋的凉意。朝堂之上,气氛愈发微妙起来。
皇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批阅奏折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会在朝会上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关于储君的议论,开始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皇子之中,老二沉迷酒色,老三性情暴戾,老四尚且年幼。
一日,皇上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
他靠在龙椅上,精神好了些,目光却依旧浑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阿珩,”他挥退了左右,声音低沉,“这江山,朕快守不住了。”
我心头一震,跪地叩首:“皇上春秋鼎盛,臣愿为皇上分忧,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我大靖江山!”
皇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无奈:“你长大了,有担当了。这三年,你在北境吃的苦,朕都看在眼里。朕知道,你不是个贪恋权位的孩子,但有些责任,终究是躲不掉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郑重:“阿珩,朕有意……立你为太子。”
我猛地抬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从未想过要做皇帝,当年出征,只是为了家国大义;如今归来,只想着能与静沅相守。
可皇上的眼神,那样恳切,那样沉重,让我无法拒绝。
“儿臣……”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儿臣遵旨。”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只是,你后院之事,也该好好打理打理了。阿蛮怀了你的骨肉,该成婚了,做你的太子妃。至于其他……朕再给你赐几个侍妾,也好为萧家开枝散叶。”
我心中一紧,刚想推辞,却对上皇上不容置疑的眼神。
“这是朕的旨意,也是为了你好。”他缓缓道,“身为储君,后院安稳,才能让朝臣放心,让天下人放心。”
我终究还是没能说什么。
走出御书房时,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权力的光环背后,是沉甸甸的枷锁。
我得到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却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越来越远。
几日后,宫里的旨意再次传来,赐了三位世家女子给我做侍妾,皆是容貌秀丽,家世清白。
她们被抬进王府的那天,阿蛮穿着太子妃的预备礼服,站在府门口迎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听竹轩方向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听竹轩早已人去楼空。静沅终究还是走了,在我进宫领旨的那天。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满院的青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疯了一样派人去找她。
我让人查遍了江南的每一个城镇,每一条水路,甚至动用了军中的暗线,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有人说,看到她上了一艘去海外的商船;有人说,她回了深山隐居;还有人说,她可能已经……我不敢再想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成了大靖的太子,住进了东宫。
阿蛮被册封为太子妃,肚子越来越大,每日小心翼翼地养胎,看我的眼神里,除了占有欲,又多了几分母凭子贵的笃定。
那三位侍妾,平日里请安问好,规规矩矩,却像三朵精致的人偶,没有灵魂,也没有温度。
黄世宁来看我,见我整日沉默寡言,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愁绪,忍不住劝道:“太子,苏姑娘或许只是一时生气,过些日子想通了,就回来了。你也别太折磨自己了。”
我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回来?她不会回来了。”我太了解静沅了,她性子清冷,却也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回头。
是我负了她,是我没能遵守承诺,是我亲手推开了她。
北境的战事,让我学会了克制,学会了隐忍,可失去静沅的痛苦,却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着我的心,让我喘不过气。
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份煎熬。
那日,是我生辰。宫里赐了宴,阿蛮带着身孕,强撑着陪我喝了几杯,便早早回去歇息了。
我遣散了众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满桌的佳肴,却毫无胃口。
我想起了京都的少年时光,想起了醉仙楼的红烧肘子,想起了北境的雪,想起了西湖的雨,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静沅弹琴的侧影上。
她的琴声,她的眼神,她的微笑,甚至她最后转身离去时的决绝,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静沅……”我喃喃自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为什么我得到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不知喝了多久,我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静沅的身影,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静沅……你回来了?”我踉跄着起身,想去抓她的手。
“太子殿下,您喝醉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怯意。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的人,不是静沅,而是皇上赐给我的侍妾之一,姓柳,名唤晴烟。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正端着一杯醒酒汤,怯生生地看着我。
“滚……”我挥了挥手,心中涌上一阵烦躁和失望,“都给我滚!”
柳晴烟吓了一跳,手里的醒酒汤差点洒出来,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殿下,喝杯醒酒汤吧,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她的声音很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尖。我看着她,借着酒意,竟觉得她的眉眼之间,有几分静沅的影子。是了,静沅也喜欢穿素色的衣服,也有这样温柔的眼神……
“你留下……”我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柳晴烟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飞起红霞,却没有挣脱。她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对她们冷淡疏离的太子,会突然这样。
酒精彻底麻痹了我的理智,那些压抑的思念,那些无处发泄的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把她当成了静沅,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像一株温顺的菟丝花。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柳晴烟,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和几点暧昧的红痕,瞬间清醒过来。
“不……”我猛地起身,心中充满了悔恨和厌恶。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能……
我竟然在醉酒之后,宠幸了别人?而且,我还把她当成了静沅?这是对静沅的亵渎,也是对我自己的背叛!
柳晴烟被我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看到我阴沉的脸色,吓得立刻跪下:“臣妾……臣妾该死……”
“出去。”我背对着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柳晴烟不敢多言,慌忙穿上衣服,低着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显得格外刺眼。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过长枪,杀过敌人,也曾想过要好好保护静沅,可现在,却……。
我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脸,心中一片绝望。静沅,我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不仅没能找到你,没能给你一个交代,反而……
阿蛮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来到我的宫殿,给我请安,然后状似无意地提起:“殿下,柳侍妾昨夜伺候您,想来是合您心意的。既然如此,不如就晋了她的位分吧,也显得殿下体恤下人。”
她的语气很淡,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算计和得意。
她大概是觉得,我终于“认命”了,终于开始接受这后院的一切了。
“不必。”我冷冷地说,“让她安分守己待着,再敢多事,就给我滚出东宫。”
阿蛮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是,殿下。只是,殿下如今是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三宫六院是常事,殿下不必太过介怀。”
我没有再理她。
她不懂,我介怀的,从来不是三宫六院,而是我对静沅的那份初心,正在一点点被这深宫的尘埃所掩埋。
日子还在继续,我像一个提线木偶,每日处理朝政,参加各种礼仪,应付着阿蛮和那些侍妾。
柳晴烟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我的书房,只是偶尔在请安时,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带着几分畏惧,几分委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对她,只有冷漠。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想起自己的荒唐,心中的悔恨便多一分。
我依旧没有放弃寻找静沅。我派出的人,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至海外。可每一次传来的消息,都不是我想要的。
又是一个深夜,我站在东宫的高台上,望着天边的月亮。那月亮,和北境的一样圆,和西湖的一样亮,却再也照不回那个一心想要求取素心的少年了。
我低声念着那句话,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以为自己能守住初心,却不知这世间的风霜,从来都不是靠脚步就能避开的。
权位,责任,欲望……它们像无形的枷锁,早已在我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静沅,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亮?
你是不是……已经彻底把我忘了?
风吹过高台,带着寒意,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无论我再怎么寻找,那个在西湖边弹琴的女子,那个让我一见倾心的静沅,或许,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我,只能在这条由不得自己选择的路上,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终点。只是,那扇曾想叩开的天门,终究是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