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咕咕的温泉山庄》风六六

20、第 20 章

　　20
　　大抵是知晓了秦琴当日为何如此反常，杨宁与少女默契得不再提当日之事。在天策府度过了一段安逸美好的时光后，少女的身体也在老军医的悉心照顾下日渐好转。校场的汗水、屋檐下的小狗、清晨并肩而行的影子......朴素温暖的生活，让秦琴近乎沉溺，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这是她偷来的幸福时光。

　　既然是偷，便终有尽头。

　　不管是秦琴还是杨宁，皆是心知肚明。

　　一日训练结束，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照例同少女一起洗净双手后，杨宁面对正仔细擦拭脸颊的秦琴平静地开口道：“我们该离开了。”

　　杨宁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开，并非临时起意。他内心同样煎熬，可经过深思熟虑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提了出来。

　　杨宁深爱着天策府，他近乎贪婪地看着面前的一砖一瓦，这里还未变成当年他离开前的一片废墟；他同样珍重那些曾于他并肩而行的故人，即使更多的同伴如今远在长安，他仍旧珍视眼前的每个人。

　　可杨宁同样清醒地知晓，自己并不属于这个蒸蒸日上的天策府，更不属于这个时代，这里自有更加相配的少年，意气风发，恰如朝阳。再加上杨宁给自己编造的这么个身份，其实经不住仔细推敲，那套说辞若是有心人仔细探查，很快便会露出马脚。

　　大光明寺一役已经尘埃落定，前方的捷报在今早送入天策府内。

　　同样带来了离别的信号。

　　在宁静被彻底打破之前，在众人的疑问被完全滋生之前，在难舍难分的羁绊全然无法割舍之前。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我们该去哪里？”

　　秦琴放下手中的帕子，她轻轻仰头目不转睛的凝望着面前之人，“何处才是归乡？”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轻，却像一颗沉甸甸的小石子，重重的投入杨宁心中的那片深潭，漾起圈圈涟漪。

　　哪里才是归途。

　　杨宁语塞，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少女的问题。

　　“温泉山庄吗？”秦琴微微垂眸，她右脚轻轻点地，足尖用力碾着地上的沙土，似乎想以此来掘出一个答案。“且不说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就算回去了也只有我们二人。那样的地方，当真值得我们去寻找吗？”

　　少女侧头看向远方，眼底多了几分贪恋。

　　往日少女从不抵抗回到温泉山庄，甚至将那风雪中的山庄视为自己的“家”，将那里看作是汪洋大海中的最后一块浮木。但如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知晓阿黄未来的孩子名为阿飞，清楚地意识到现在那个每日与她一同打闹的少年将士会死在安史之乱后，秦琴的态度便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秦琴从老军医和少年的口中得知，杨宁虽那日被郭炜口头责罚，但并未因触犯天策铁律被开除天策。只是在他忿忿不平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前来开解他的罗校尉。虽然历史未曾发生太大的偏差，可少女知晓，这段历史已经与她当年所看的有所差别。在她的参与下，历史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能干脆的留在天策府？

　　每每想起，眼前笑的鲜活的少年郎会终结于安史之乱的烽烟中，连一块有名有姓、像样的墓碑都未曾留下。她的心便跟着沉了下去。

　　她想帮助这些热忱的将士们，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不该被如此苛责。哪怕对于秦琴这样喜爱看游戏剧情的玩家而言，最初看到血战天策的剧情，也多只记得杨宁和曹雪阳之死。剩下无数天策府将士的死，又有何人能知，又有谁能记下？

　　阿飞守了小李的孤坟那么久，可直至玩家将阿飞牵走抱回家中，亦无人知晓小李的名字。他姓甚名谁，又有谁会关心？

　　游戏中新地图里那发疯的老者，在生命的尽头记挂的仍旧是：安西军何在......

　　往日，对屏幕外的秦琴而言他们只是一个个无名的NPC，是一段游戏中的数据，少女自然可以不放在心上。但他们经历了如今的朝夕相处，早已处成朋友。曾经那些令人唏嘘的故事，如今真真切切的成为了她身边正在发生之事。

　　秦琴清楚地意识到，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存在，他们不是牵系的木偶，是同样拥有喜怒哀乐，会为欢喜之事开怀大笑，为愁苦之事忧思重重的人。

　　是会抱着小狗同她一起在树下乘凉的少年，是会端着苦涩汤药追着她好好喝下的老军医，是见面主动向她点头招呼、充满善意的每个人......

　　这样善良的人们，该得个好结局才是。

　　所以，秦琴不想走。她想留下，哪怕拼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哪怕在那一日多救下一个人也好。哪怕以身入局，她亦在所不辞，汝之甘怡。

　　“我们不能留下吗？”

　　秦琴双手握紧成拳，她眼中似有一团熊熊的烈火正在燃烧，少女说话间不觉带了灼热而恳切的光。

　　“我说过的，我曾见过你们的未来......曾几何时，我也在翻阅这段历史时为了众人叹息，可现如今我明白了......”少女的声音在颤抖，可她的目光却愈发坚定，“你们是英雄，不该成为史书中一笔带过的存在，更不该迎来那般灰暗的结局！”
　　她想为这些有血有肉的人，搏一个不同的未来！

　　这是秦琴与杨宁第一次产生如此巨大的分歧。

　　“可我们的经历太过离奇诡异，你又怎知晓我们留在此地能够改变未来呢？”杨宁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反驳，“我们继续留在这里，重新经历一次当年种种，也不过是螳臂挡车，徒增烦恼。”

　　相较于一腔热血又尚且天真的少女，饱经风霜的杨宁下意识顾虑更多。在天策府生活短短月余的少女尚且生出这般想法，将后半生献给天策府、献给整个大唐的杨宁何尝不曾有过改变未来的念头呢？

　　杨宁比任何人都渴望扭转那场悲剧。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血气方刚，仅凭一腔热血就敢与命运相搏的那个少年了，经历过战火的洗礼，生与死的千百次碰撞让他的灵魂中沉淀着太多这个时代不该拥有的沧桑。阴阳相隔间，他远比秦琴更清楚“历史”这两个字的沉重。

　　身为历史的经历者，杨宁所看到的远比秦琴更多更远，少女只是窥探到现实的冰山一角，他却完整的经历了天策府的由盛转衰，更是在这里耗尽了最后一滴血。

　　“在战场上多救下一两个人，便称得上是改变吗？”杨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击少女灵魂。“留在这里，我们就能让圣上回心转意、顿然醒悟？留在这里，我们便可叫安禄山、史思明收起野心？留在这里，我们能震慑狼牙军永不南下霍乱？”

　　杨宁的每一个问题都狠狠地敲击在少女心头。

　　面色苍白的少女摇摇欲坠。她指尖紧扣掌心，残酷的刺痛感让她格外清醒。“我知道......我看到的不仅仅是这里的未来。不止于此......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拯救那个风雨飘摇的大唐，我清楚的......对，我还知道九天......”

　　“秦琴，慎言！”杨宁低喝一声，打断了少女呼之欲出的话语。他截断了秦琴险些脱口而出的辛秘，厉声劝诫：“我知晓你看到的足够多，也足够远。但事实就是，如果我们一直停留在天策府内，那终将一事无成。现在留下，他日我们就再难离开了。”

　　看着满眼绝望，濒临破碎的少女，杨宁的声音柔和几分，“而且，便是你也不清楚我们何时会突然消失。如此不确定的事情，留下也只会徒增变数。”杨宁大步向前，他的目光深如寒潭，映出少女惶然无措的身影。

　　“你若当真想与我一同，为了大唐，为了大家做些什么......便随我离开吧。有些事，不在天策府内，我们反而更好去做。”

　　秦琴睫毛轻敛，她沉默着认同了杨宁的话。感受着掌心的疼痛，少女心中的茫然与钝痛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情绪让她险些瘫倒。

　　席卷而来的疲倦让她仿佛一颗霜打了的茄子，怏怏不乐，神色萎靡。全然不见近日的活泼模样。

　　“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一会儿。”秦琴小声说道，她声音低的几乎令人听不见。退后半步，少女侧过脸，避开了杨宁的目光。

　　杨宁无声地叹息，无奈之余却不曾放过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便会对老军医他们提出辞行之事。”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琴心头，少女猛地抽吸了一口气，紧闭着双眼不让自己太过失态。

　　秦琴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房间的。直至将整个人埋如不算柔软的被褥中，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响，她才慢慢平复了凌乱的心绪。

　　翻涌的酸楚令她痛彻心扉。

　　回忆着自己离开的场景，少女冰冷的双手缓缓覆上脸颊。在短暂的窒息后，猛然松开双手，她翻过身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望着渐渐习惯的屋顶，秦琴用力呼吸，似乎要把那份沉淀的，令人窒息的重量从胸腔中彻底呼出。

　　面对杨宁最后的“通牒”，踉跄着离开的少女到底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好。”

　　那是她转身离开前，最后说出的字。

　　是应下了离开的回答，更是代表了她那份沉甸甸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