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来禽》妍芝

6、自作自受

　　教主召见他之时，已近午夜。

　　大殿外正好有一轮明月高悬。解雨臣翘着腿坐在殿檐上，拎着酒壶冲他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他看也不看那疯人一眼，径直走进了殿里。

　　教主没有吩咐他起身，他就一直跪着。

　　“麒麟使。”

　　“教主有何吩咐。”

　　“你可知你未入我教之前，是何身份？”

　　上座那人便是密教教主，平日里深居简出，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而张起灵自被他救回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自是与旁人不同。

　　教主两眼之间有一道疤痕，似用剑或者刀狠狠割过。咋一看去，双目无神，像是失明了一般。

　　“属下不知。”

　　“天禄年前，天下大乱，你爷爷本是江南义军头领，被人称作张大佛爷的张启山。”

　　张起灵突然听闻起自己的身世，也未曾有什么动容。与他而言，也不过是些几十年前的旧事罢了。

　　“你这孩子啊。从小就一副静如止水的模样。罢了罢了。你可知如今枯木楼里，那个人是谁？”

　　“……属下不知。”

　　“正是你爷爷。张启山。”

　　张起灵总算抬头去看教主。只见他坐在那一张盖了虎皮的上座里。双眼之间那道疤痕被阴影称得更深。声音也低沉得在大殿之内不停回响，似咒。

　　“如若他活过来，就是你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血缘是真。”

　　什么都是假的么……“属下知晓该如何做了。”

　　“这不仅是为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你要好生想通。”

　　“……教主还有何吩咐。”

　　“我今日去看他，跟他讲了一天的话，也乏了。你就先下去吧。”

　　“属下告退。”

　　出大殿的时候，解雨臣还坐在殿檐上面，酒大概是被喝光了，酒壶扔在一旁。张起灵却抬头叫他：“你，可还想喝？”

　　夜幕里，两人去了文锦的酒窖。做贼一样捡年份长的摸了七八罐出来，又施展轻功掠去了后山。终于在一处值夜的岗哨里靠着竹架坐下。

　　冷风里喝了三巡，还是无人出声。

　　解雨臣最后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笑他道：“你不问我吴邪的事情？你开口问，我就告诉你。”

　　“你喜欢他吧。”

　　张起灵仰头喝尽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答非所问。

　　还是蚀心。可今夜确是奇怪，都喝光了三壶，一点儿要醉的苗头都没有。

　　“我那时年少气盛，以为自己模样不错，早晚能让他把心交出来。心甘情愿吃下那梦回。可惜他竟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我看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就有些心慌。趁着中秋那夜里他喝得烂醉，就去了。我还捉弄他来着，脱了他的衣裳……你也知道，就是对他做了那种事情，不过！我可没像你那么乱来，就用手帮他解决了一回，然后给他喂下梦回，他就沉沉睡过去了。”

　　“……胡闹。”张起灵半天只想到这么两个字。

　　“是啊，当真胡闹。我也知我自己错了。他是个傻子。可能隐隐约约知道那晚那人是我，以为自己欺负了我，日后就开始想法设法来对我好。散学后我被先生罚抄大学，去了趟茅厕回来书案上就摆了已经抄好的厚厚一摞。用饭的时候老是装作路过然后坐我旁边，把我喜欢吃的都夹给我。考试之前一定有他整理书卷笔记，放假之时去哪里玩也一定要叫上我。我真是招架不住了。你说说。”

　　“……自作自受。”

　　“何尝不是呢。自作自受。我知道他并非喜欢我。只是心里有愧疚罢了。可我却莫名其妙喜欢上了他。后来我离开书院，他来送我，也是站在那人群堆儿里。虽没有十里八亭相送，可我看见他，已经很欢喜。到底是就着这么一场阴谋，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原以为，这样就算完，可惜我回来后，竟每夜每夜梦见自己拿了把刀子，要去剜他的心出来给教主。我捧着他的心，那心竟还在跳，我满手的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原来，竟是我一手杀了他。”

　　他确实是个傻子，被自己拿刀扎了，还紧张自己喝了毒茶。明知活不长，还每日里看书学医，跟王胖子扯东扯西，会去查看当铺，关心小伙计日后的生计问题。会去听戏。带自己去吃一碗阳春面，就跟献宝一样。

　　张起灵心里的念头闪得很快，转眼看见解雨臣神色有些哀戚，却又笑了来问自己：“今日教主说，那枯木楼里的人，是你爷爷。你信是不信。”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你若信。我便无话可说。可若你不信，就该去自己弄个清楚。”

　　“……”

　　张起灵运起内力，那酒坛应声而碎，残酒带着香飘散在空中。碎片落了一地。

　　查清楚了又有何用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只有两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