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关于游子 ...
-
第四话 关于游子
良牙比彭纳投影[注1]还有麦卡托投影法[注2]都要来得偏离轨道，持着与爱丽丝梦游仙境并驾齐驱的奇幻地理观，走在现实的道路上。
手帕男背着仍旧硕大的行李，以小明的娘家为目标持续旅行着。土产的赏味期限已经过了。不，
比这件事更糟的是，没有干粮了。已经三天都没有吃东西。只有吃掉土产了吧？虽然借由住家和街道可以知道这里是村落，但怎么走就是到不了有食物的地方。
还是说，这里是混凝土热带雨林？
「良牙？喂！」
被叫住的良牙回过头去。看到了提着超市塑料袋的乱马。
「乱马！难道说，这里是乱马的家！？」
「是超市前面喔。」
「超市！？」
「是啊。」
良牙想要飞入超市般地跑了起来。但是，被乱马抓住衣领。
「不是往那边。怎么啦？你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食物……」
乱马从袋子里拿出肉包给良牙。良牙也不顾身在路边就开始吃将起来。
「你啊——再这样游荡下去，到结婚典礼都会是个游子喔。」
「我找不到小明小姐的娘家！地图确实应该是这附近的才对啊。」
被肉包弄脏嘴角的良牙从登山背包中取出地图。
乱马摊开地图。
「这不是临镇的地图吗？良牙，你这样明年春天到得了吗？」
「我一定会抵达给你看的！」
良牙握拳道。
「今天我休假，闲得很，送你过去吧？」乱马提议道。
「真的！？」良牙探出身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大好人的！？」
「我从以前就是个好人。」
乱马和良牙一同迈出步伐。
「先回我家去放买来的东西，然后再搭公车去吧。」
乱马说。
接着良牙被再三地叮嘱一步也不准动，就在乱马的公寓楼下等着。乱马拿着购物袋离开了。
良牙觉得乱马变得很有精神了。虽然之前见面的时候仍会接收到很勉强地抑制阴影的印象，今天却已经回到了昔日那个开朗又爱恶作剧的乱马。
在良牙的身后有一位从工务店骑着自行车出来的女孩。良牙经由视线的余光感觉到她的存在。
乱马锁上房门，走下公寓的阶梯。
后方的少女大声地喊道。
「乱马先生！早安。」
良牙相当吃惊地看着女孩。女孩向乱马挥着手。乱马也从阶梯上稍稍举起手来作为回应。女孩因为察觉到良牙的存在而会意过来。
「你要出门吗？我也是。再见啰。」
女孩骑着自行车离去。乱马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走吧。」乱马说。
「乱马，那孩子的声音。」良牙问道。「那女孩的声音，怎么回事？不是跟小茜小姐的一模一样吗？」
「是啊。」
乱马迈出脚步。
「她是谁？」
「我工作的那家公司的社长的女儿。」
乱马以阴郁的声音回答道。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良牙思索了一会儿。两人来到公车站。
「乱马，你可别作出无益的事情喔。」
「干嘛啊？你在说什么？」
乱马不高兴起来。
「就是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很清楚吧。那孩子的声音只是单纯的偶然。如果你以为她可以取代小茜小姐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吧？」
坐上公车。乱马沉默着。
良牙思及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之后便不再说话。也许是因为巴士的引擎声太过吵杂的关系。因为自己的杞人忧天，对乱马说出了相当无礼的话来。
后来下了公车，谈到云龙明的祖父，有着小茜声音的少女的事情就被抛诸脑后了。
乱马把良牙确实地送达目的地。在猪相扑部屋的入口处，虽然良牙邀请乱马入内坐坐，不过乱马拒绝了。凶猛的猪力士们震天嘎响的『卜叽叽叽！』『呼轰轰轰！』等等的雄叫声在内部回响着。如果是以前有在修练武道的乱马，应该会有意想稍微看一下才对。
直到乱马转弯，看不见他为止，良牙都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
乱马在公车站等公车。不过只等了两分钟，置于大腿上的手指就『咚咚』地轻叩着，然后站起来。『走回去吧。』乱马在宽广车道旁的小路上走着。卡车和小客车穿越乱马的身边。乱马咋着舌。
良牙真可恶。良牙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只有失去家族、恋人或是孩子的人才能理解。只有有过死别经验的人才能理解。还真敢用朋友的立场想让我好转。
踢了下公路旁的护栏，响起沉重的声音。护栏上产生一个脚形的凹陷。
乱马知道良牙是打从心底为自己担心。但是，也只是这样而已。真啰嗦。良牙不但要结婚了，也继续在修练武道。从良牙的口中说出的『振作起来好好加油』这句话……是要我为什么事好好加油啊？我该向何处去才好？
良牙和我之间有着决定性的次元分歧。我看得到，良牙却看不到。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来。
竟会说『不要做出无益的事情』？
「哪里无益了！」
『铿』地一声，乱马又踢向另一片护栏，这回则是宛如纸制工艺品般的完全折断倾斜，倒向车道。从金属的缺口可以窥见建筑涂料的颜色。
乱马视而不见地继续走着。
只有和那女孩见面的时候，才能忘记一切。宛如麻醉般地将心酸和痛苦中和，给予我快乐且美好的时间。即使之后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品尝到比平时更多倍的绝望也无所谓。
一瞬间变得很想就这样麻痹、渴望地听到声音。坐立不安的乱马埋伏在工务店和公寓之间的道路上。就算只是稍微的寒暄也好。只想和用小茜的声音呼唤着「乱马先生」，像在和小茜交谈一般地与奈津说话。只要这样就行了。这是短暂的幸福。
乱马回到公寓附近。看到了乾工务店的招牌。一走近，奈津就站在公寓的阶梯附近。
「奈津。」
乱马唤道。
奈津露出浅笑，一边等着乱马接近过来。『不转换心情不行』，乱马想着。
「乱马先生，这个给你。」
取出某个东西。是一个单手就可以轻松抓起的那种大小的大包裹。封口处系上了缎带。
「这是我和朋友一起做的蛋糕。很好吃喔。」
乱马接了过来。
虽然伸手接下，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乱马现在正处于无法接受他人好意的精神状态。
最近，奈津的睫毛看起来很长，好像都会化妆后才来找乱马。宛如狗儿去找主人的时候，摇着看不见的尾巴似的。
乱马沉默着。不行。平时的忧郁又跑出来了。和他人在一起就会感到很痛苦。
「怎么了？乱马先生。」
奈津窥看着乱马。
───小茜的照片还在钱包里，和奈津见面是为了什么呢？
在心情不由自主地开始下沉之前，得先处理完现在这个情况才行。乱马勉强地道声谢。
「谢谢。我之后再吃。」
乱马缓缓地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怎么了？肚子痛吗？」
小茜担心地询问道。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小茜站在那里。乱马睁开眼睛。
「不，只是有点事，我该走了。这个，谢谢你。」
乱马为奈津送自己蛋糕这件事道了谢，走上公寓的阶梯。
走进房间打开灯。将奈津的蛋糕置于电视机前方。乱马俯卧在没有摊开来的棉被上，一动也不动。
十六岁的时候，一拿到小茜的蛋糕，乱马劈头就回了一句：『一定难吃得难以下咽。』尽是说些愚蠢的话，把小茜弄哭了。那时候如果好好收下，然后对她说『好高兴喔，谢谢。』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因为无法高兴地说出『我很高兴』，现在难过的时候反而陷入要故作出高兴的窘境。
乱马嗅着棉被的味道，右手紧抓着枕头。
一动也不动地紧闭双眼。左手侧是奈津的蛋糕。
有一种在钢丝的前端坠有金属球，名为烟囱球的打扫工具。乱马爬上澡堂的屋顶，将烟囱球放入烟囱内部，除去污垢。虽然被告知烟囱内部的污垢像石头一般的坚硬，恐怕得打扫个两三天才能够清除，不过乱马利用昔日锻炼的臂力，竭尽全力地将之除去。托他的福，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把那根烟囱打扫完毕。
回到停在下方的轻型卡车的时候，同事如此夸奖他。
「你的臂力真是了不起啊。」
在搭乘轻型卡车返回乾工务店的途中，乱马感觉到右臂出现了轻微的疲劳感。
虽然比常人来得有力气，但是因为现在并没有特别锻炼，明天肌肉应该会酸痛吧。或许已经无法像高中时期那样可以从这片屋顶飞到那片屋顶地抄近路了。乱马一边感受着从车窗吹进来的微风吹拂，一边揉着上手臂感觉最疲惫的二头肌周围。
卡车因为工务店入口处的落差而顿了一下之后，驶进停车场。
乱马拂去打扫工具上的污垢并将之整理好。现在刚好是夕阳西下时分。可以看见，奈津正站在停车场的内部，面向乾家住宅的地方。乱马虽然察觉到她的存在，但因为正在工作中，不可能走过去的。
同事们似乎都发觉到奈津在等乱马的这件事。
「你很受小奈的瞩目喔。」他们戳着乱马。
当然这是半开玩笑的嘲弄。
乱马在二楼的事务所作例行的报告。正要和同事一起下楼的时候，社长叫住了乱马。
社长将乱马招至借由屏风在事务所一隅区隔出来，摆放接待用沙发的地方，请他坐下。乱马抱着紧张的心情坐了下来。坐在这里除了初次面试和签下契约之外就不曾有过了。
社长和另一头的某位女性事务员交谈着。当社长终于来到屏风这一头的时候，他在乱马的对面坐下来。在桌面中央摆着一个玻璃制的烟灰缸。社长摊开文件，深吸一口气，看着乱马。
「工作辛苦了。早乙女，最近工作如何？」
乱马弄不清社长的真意，于是回道：
「呃，嗯，马马虎虎。」
「你应该知道最近增加了很多烟囱的工作吧？这个镇上有很多烟囱，如果大笔做下去会是个好工作喔。」
社长翻弄着文件。
「怎么样？早乙女，要不要从现在的准职员变成正式职员呢？因为你很认真工作，我们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就算半年后更新契约也没关系。保险也会给你优待的。」
乱马慑于社长的威势，只是『呃』地应了一声。
离开东京之后的乱马，一直是持续着花光了钱便去打工，然后又展开旅程这样的生活。在此地好好地租下公寓还是头一遭，持续半年的这份工作也是至今最长的。
「如何？当我们的正式职员吧？」
社长将一纸文件推向乱马。乱马看着文件。笔记纸大小的纸张画有表格，上面写着「雇用契约书」。
「因为还有一些琐事必须稍后再行讨论，请先在这下面的栏位签名吧。」
「请、请等一下。等……」
社长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
「可以的话希望你明天带印章来。还有，这个，带回去写好再拿来给我。」
被强塞文件的乱马走出了事务所。
一边走下阶梯，一边「该怎么办呢？」地低喃着。乱马认为现在的工作到了差不多该结束的时机。是该出发去旅行的时候了。就这样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并不合乎自己的个性，而且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不过在工作上有好表现而被褒奖，被人需要是让人感到很高兴的。乱马将纸张整齐地折叠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
奈津就站在停车场的一旁。
奈津一看到乱马立刻询问道。
「乱马先生，那个，现在可以去乱马先生家吗？」
乱马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
「做饺子给你吃！虽然乱马先生可能会说我做的料理一定不好吃，不过你一次也没吃过吧！我想今天就来证明一下我的料理手腕。现在就去煎给你吃。」
看到这么干劲十足的笑容和说话方式，乱马在心中『真有朝气——啊……』地低喃道。
「嗯，啊，很感谢你这么有心，不过我现在全身脏兮兮的……三十分钟之后再来好吗？」
「没问题。」
奈津一边朝自己家走去，一边不时地回头挥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关于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