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誓言》羽鳥芳雪

3、第 3 章

　　新一年的第五天，元隽是在尚轩的怀抱中被吵醒的。
　　尚轩关掉闹钟，下了床。窗外的天还是一片灰暗。
　　尚轩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来到酒店中餐部的厨房。
　　尚轩只要休息，就会很早地起来，给元隽做早餐。
　　如果他和元隽都要工作，他们就会一起到酒店的员工餐厅吃。
　　因为休息，所以尚轩想让元隽吃点不一样的。
　　高中三年，尚轩都是和姥姥住在一起的，所以手艺学得不错。能做各种不同的早点和小菜。
　　元隽也因此喜欢上了中国食物。
　　尚轩会把做好的早餐拿到房间，元隽洗刷完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尚轩已经坐在餐桌旁等他了。
　　尽管尚轩今天休息，但他仍然会陪元隽一起吃早餐。
　　元隽曾经说过不用，而尚轩总是答应着点点头，然后明天还是继续做。
　　元隽也说过不用接送他，而尚轩也总是答应着点点头，但最后还是把元隽拉上车送到公司，然后下午来到公司门前等他。
　　只要休息，尚轩就会这样做。
　　来员工餐厅吃早餐的次数多了，元隽渐渐和一些员工成了朋友。
　　虽然两人没有任何的亲密动作，看对方的目光也没有任何异样，但员工们还是隐约地猜到两人的关系。
　　有时候员工拿两人的关系开玩笑，只要尚轩没有说什么，元隽通常都是只笑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幸福是很小气的。如果获得幸福的人太张扬、太高调，幸福就会悄悄地溜走。
　　很多东西，失去了还可以重新获得。唯有幸福，不一定。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追求幸福，因为他们觉得他们从未拥有过，但其实刚好相反，他们是早已经得到却看不到。
　　有些人不会刻意地去追求幸福，因为他们觉得他们此时已经很幸福。
　　元隽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此时需要的只是守住这份幸福。

　　一个月后，迎来中国最大的传统节日——春节。
　　元隽对春节的最初印象是来自他的妈妈。一个温柔贤惠的东方女子。他们一家不庆祝春节，但每年的大年三十，元隽的妈妈都会包饺子吃，元隽小时候不太能理解这个节日的意义，他只知道那个包着肉馅的“小白船”很好吃。
　　元隽真正了解春节的含义，是待在中国的两年。
　　原来春节就是一年到头都见不了面的一家人快乐地聚在一起。
　　元隽虽然从来不庆祝春节，但在大年三十那晚，待在空旷的房子里，与黑暗为伴，和家家热闹喧哗的场景相比，他也不禁觉得有点孤独。
　　于是，他开始学包饺子。自从妈妈去世后，多少年元隽都没有再吃过饺子，学包饺子是为了表达对妈妈的一点思念。包饺子，也成了元隽唯一学会的中国菜。
　　在中国的两年，让元隽感受到中国人对春节的重视，张灯结彩，美味佳肴。所以他想，独自在外的尚轩也应该一样。
　　这是元隽回国后，第一次包饺子，所以跑了很多地方才把食材买齐。他知道在中国某些地方，年三十那晚是一定要吃饺子的，虽然他不能给尚轩一个对春节像样的庆祝，但是包一顿饺子还是可以的。
　　当元隽告诉尚轩，今天中午到哥哥家吃饺子时，尚轩顿时愣了愣。
　　经元隽的提醒，尚轩才想起今天是年三十。
　　春节，对于来了爱琴海已经两年的尚轩来说，渐渐有点陌生了。
　　在这里的两年，尚轩从来没有庆祝过春节。一是他不想，二是没有这个必要。他想起在中国的时候，姥姥总会做一桌子的菜，然后和他窝在有暖气的房间里，一边吃一边看央视的春晚节目。
　　姥姥的耳朵已经不太灵光了，但眼睛还是挺好的。每逢看到演员们夸张的表情，和现场观众的笑脸，姥姥也会跟着哈哈地笑。
　　尚轩虽然对中国的通俗表演还是不太了解，但看到姥姥高兴，他也就高兴了。
　　后来姥姥走了，他在中国唯一的亲人走了，似乎中国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尚轩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在不同的国度，感受着不同的文化，尚轩对于春节已经渐渐淡忘了。毕竟只有自己独自一人，毕竟这里不是中国。
　　尚轩唯一会做的，只有在元月十五，抬头看一看皎洁的明月，回忆曾经疼爱他的姥姥。
　　临近中午，元隽和尚轩来到元隽的哥哥家。
　　元隽的哥哥在看到尚轩之后，脸色突然阴了下来。“元隽，你……”
　　元隽知道哥哥想说什么，于是一个大跨步走到哥哥身边，把他拉进厨房。
　　尽管只是微小的异样，但尚轩还是注意到了。他觉得，元隽的哥哥好像知道元隽的过去。
　　在知道面前几盘饺子，是元隽今天特别请假包之后，尚轩感激地对元隽笑了笑，然后低头默默地吃起来，不知不觉，吃了三分之一的饺子。
　　尚轩知道元隽是特意叫他来哥哥家的，目的不仅仅是吃饺子，还有让他感受亲人般的温暖。
　　午饭过后，元隽的哥哥和妻子吉尔斯要去工作了。
　　夫妇俩在家的附近经营一家卖杂货的小商店。而尚轩和元隽就带着他们还不到一岁的女儿维娜到旁边的公园玩。
　　小孩子似乎都有玩的天性。维娜一来到公园的草地，就踢起球来。
　　两个人没有坐在一旁看，而是和维娜一起玩。
　　有时候，因为走路还不是很稳，身体一斜，脚一歪，维娜就会跌坐在地上。
　　有时候，因为追球，跑得有点快，维娜会失去平衡地往前扑倒在地上。
　　有时候，因为球从前滚到后面，维娜转身太急，身体往后仰了仰，就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但无论坐在地上多少次，那个留着金黄色小卷发，穿着白底碎花裙的小女孩，都会努力地重新站起来，继续追着球跑。
　　踢完球，三个人来到公园林荫道处的休息椅。
　　维娜没有一点要休息的意思，她站到尚轩的面前，把一本色彩斑斓的书放到尚轩的腿上，然后打开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维娜不怕生，尽管是第一次见尚轩，但在她眼中和经常见的元隽没什么两样。
　　尚轩低头细心地给维娜擦着脸上的汗。
　　元隽则用希腊语给维娜讲解书上的内容。
　　维娜听到或是看到喜欢的，就会高兴地拍打书本，蹲下站起又蹦又跳，然后咬着手指又继续认真地看起来。
　　看着维娜胖嘟嘟的可爱模样，元隽忍不住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看着尚轩细心地给维娜擦着口水专心致志的样子，元隽也忍不住在他面颊上偷吻了一下。
　　尚轩愣了愣，没有其它反应。只是脸上的神情更柔和了几分。
　　虽然还是冬季，但透过树叶洒下的点点阳光，却让人觉得分外温暖。

　　三月，元隽的工作量突然加大，需要快递的物品一下子增加了很多。送完一批，还要回公司分类下一批。如果需要快递的物品不多，这些工作一般是等到明早上班的时候才做的，但现在的快递量这么大，根本不允许还按以前那样做，如果当天不把快递物品分类完，就会影响明天送快递的效率，如果稍有一些耽搁，快递的物品就不能按时送到，继而会打乱公司的操作。
　　所以有时候，元隽会很晚才回来。
　　因为元隽的晚回来只是偶尔，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尚轩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工作加班，恐怕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只是不久后，元隽的加班开始频繁。
　　一天晚上，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文件的尚轩，感觉有点累了，抬起头然后靠到椅背上。
　　尚轩无意识地看向客厅。
　　漆黑一片。天花板的吊灯没有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没有开，茶几前的电视没有开。
　　没有声音。客厅里异常的安静。
　　只有微风，在轻轻地吹动着窗帘。
　　这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这个“以前”里面，是没有元隽的。
　　尚轩想起去年的圣诞假期。多少晚，元隽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尚轩开始慢慢体会到元隽当时的心情。
　　合上文件站起来，关掉办公桌上的台灯，尚轩走进浴室。
　　从浴室里走出来，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尚轩准备上床。
　　在关掉最后一盏灯之前，尚轩看了一下手表。还有5分钟，就到12点。
　　尚轩想了想，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LB快递公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你好。请问现在还可以快递吗？”
　　“请问你需要快递什么？”
　　“一个人。”
　　“我可以知道，你需要快递的原因吗？”
　　“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他。”
　　电话另一头的人笑了一下，不小心发出了声音。“好的，先生。我们会尽量为你送到的。谢谢你的来电。”
　　“谢谢。”挂掉电话，尚轩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这时，门铃响了。尚轩走过去打开门。
　　“你好，请问是柏尚轩先生吗？我是快递员，你的快递送到了。”
　　尚轩平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我是。请问要怎么签收？”
　　“在这里签一下名就可以了。”站在门外的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尚轩靠上前，闭上眼，准确无误地吻了吻那张嘴唇。
　　就在尚轩准备离开的时候，快递员伸手拦住想要退回去的脖子。在尚轩明白这个举动的目的之前，元隽用更直接的行动告诉了他。
　　一个缠绵的吻开始。
　　尚轩伸手搂住元隽的腰。表示自己完全明白，并且积极地配合。
　　午夜，在没有一个人的酒店走廊里，一对相爱的人尽情地拥吻。
　　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只感觉到此时，只有你，和我。

　　元隽从小就很喜欢画画，一直希望能上专门学艺术的大学，可是当时他连生活都有问题，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上学，所以最后他只能选择放弃。
　　虽然当年没有上大学，但元隽对画画的热情却从来没有停止。
　　他现在一休息，如果不是太累，都会去离酒店很远的一个广场，给游客画画像。
　　喜欢画画的人，也喜欢欣赏画。尚轩买了两张门票。最近在希腊博物馆举行的一个画展。
　　画展上展出的，都是一些名不经传的画家们的作品。
　　其实他们的画都画得很好，只是缺少了一点名气和机遇。
　　希腊博物馆举行这个画展的目的，就是想给这些画家们一个展现自己的平台，也想说明，即使画家们没有名气。，但他们有实力，他们的作品也是非常值得欣赏的。
　　刚开始的时候，尚轩和元隽是一起的，可是走着走着他们就分开了。
　　元隽站在其中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一幅真实地反映爱琴海集市的画。
　　画里的场景很热闹，画家把人物的神态和动作都捕捉得很到位。吆喝的商贩，还价的顾客，打闹的小孩，闲聊的邻里。
　　色彩很朴实，一点都不华丽。鲜艳欲滴的草莓，做工精致的陶器，质地良好的布料。
　　看久了，会让人有一种置身于画里的错觉。
　　元隽对于这样的一个画面，一点都不陌生。
　　小时候，他就经常坐在驴子上，和妈妈经过一栋又一栋白墙蓝檐的房子，走过一条又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来到集市。
　　妈妈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她总是把编织好的布拿到集市上去卖。
　　而元隽童年最快乐的事，就是和妈妈一起去那个充满很多新奇事物的地方。
　　那或许也是元隽这一辈子最怀念的事。
　　尚轩看完整个画展，回头找元隽的时候，发现他神情专注地站在那里。
　　尚轩和元隽一起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元隽刚刚在看的那幅画。
　　第二天元隽工作回来，经过电视的时候突然站住，转身，昨天看了很久的那幅画，赫然挂在墙上。
　　元隽又想起他慈爱的妈妈。
　　尚轩看到元隽脸上恬然的神情，淡淡地笑着，默默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