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之归人》和小和

2、归人和梦境

　　序

　　雨是天还未亮时下起的。
　　淅沥沥，细碎的雨丝就延续了将近一整天。
　　天空是一片雾蒙蒙的阴沉，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不曾露过一次脸，
　　陈六百无聊赖的靠在城墙边上，估摸着关城门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只是这样的天气，出行的人少的可怜，似乎早关一刻，晚关一刻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早些回去，喝碗热汤，或者去打一壶酒，这么想着，陈六就突然觉得，身上带着潮气的衣服让人分外的难受。
　　希望不会再有人来了，这么祈祷着，陈六开始招呼人动手关城门。
　　几个小卒心照不宣，没有人说什么时候还不到的扫兴话，陈六点了点头，觉得很满意。结果，在城门关住的那一刻，陈六就听到有人喊，等一等。
　　真是晦气。
　　“今日已经过了进城的时辰。”陈六听着小卒高声的喊话。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嘀咕声，陈六听的不是很清楚，隐约是什么“下雨” ，“归乡”的字眼。后来那小卒跑过来，高声说“头，出行在外的，咱们给行个方便吧？”手下却偷偷塞来一块银子。
　　“你看着办吧。”陈六摆了摆手，把银子塞进了衣袖，想着今日的酒钱倒是有了着落。
　　陈六听着一阵吱吱呀呀让人耳酸的声响之后，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就看到城门下有把油纸伞慢悠悠的飘了过去。又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过，陈六下了城楼，将城门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皱了皱眉头，又吩咐，“明日里让人把这好好清扫一下，怎么弄的这么臭？”几个小卒们疑惑的四相望望，道了是，陈六才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散了。

　　一归人

　　那敲门的声音响起时，秦修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手里的书，侧着耳朵细细去听，听到的，也不过是雨打落在树梢上那沙沙的声响。摇了摇头，秦修挑了挑油灯的芯子，灯芯突然爆出了几个小小的火花，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然后，那似有若无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秦修又细细听了一阵，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才披了衣服起身。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没有点灯笼，秦修只能借着从窗子里隐隐透出的灯光，慢慢的走。
　　敲门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响着。
　　雨丝打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
　　秦修觉得，借着那昏黄的灯光把那扇简陋的门，映衬的如同刷了金漆一般，似乎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一般，他这么想着，心就不由怦怦热烈的跳了起来。

　　院门发出嘶哑的鸣叫缓缓打开。秦修最先看到的是一把伞，破旧的油纸伞面，然后是竹制的伞柄，有些年头的伞柄带时间留下的斑驳刻痕，再然后握着伞柄的，是一只手，那是只指节粗大说不上好看的手，秦修怔了怔，慢慢抬起头他望着来人，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可是怔忪了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我回来了。”
　　秦修再度张了张嘴，他觉得这时候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出来才好，可是半响，他依旧说不出话来。
　　我该说些什么呢？
　　说你回来了？
　　说你还好么？
　　秦修怔忪的想着。
　　还是问你，既然走了又干什么回来？
　　既然你当年那么不带一丝眷恋的走了，如今干什么回来，又干什么再出现在我面前？

　　“呵，我不是做梦了吧？”秦修敛了敛衣袖，嘴角带起了一丝冷笑。

　　等话终于出了口，这就好似一个咒语，原本牢固不可破除的结界被终于打破，然后他所有的感知全都各归了其位。
　　秦修眯着眼睛，借着那从雨中传来的那些微的光，慢慢的打量着。
　　一点都没变。
　　秦修慢慢的想着。
　　“不是做梦，”那人顿了顿，半晌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我身上湿了，能进去么？”
　　秦修勾了勾嘴角，他想说出什么嘲讽的话来应景，可最终还是幽魂一样让开了门。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进来，他转身锁了门，望着那人执伞的背影，突然间心里有些说不出意味的难过。

　　呵，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昏黄的灯光一颤一颤，秦修费了半天劲才找到了茶叶，没有热水只能现做，他忙碌着沏茶倒水，心里却是百转千回，如同一团散不开纠结的麻。
　　“秦修，别麻烦了。”
　　秦修愣了愣，看着小炉子上袅袅升起的水汽，“总不能显得我连这点待客之道都没有。”他明明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咒骂他，可是真正面对上时，却是一句都说不出。

　　“你回来做什么？”

　　秦修抬了头，看着那人俊朗依旧的眉目，慢慢的问。

　　“你这口气真生疏。”对方的话里似乎带了些莫名的笑意。
　　秦修大怒骂道，“宋青，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家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宋青似乎并不在意秦修的大怒，他专注的看着那跳动的灯芯，慢慢说道，“我能在这住下么？”
　　“你凭什么住我这里？”秦修姣好的面容带了丝说不出的僵硬，“你以为你是谁？”
　　“秦修，”宋青转了头，直直注视着他，“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宋青收回了视线，拍了拍自己潮湿的衫子，“现在我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你总得管我。”
　　秦修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这个人，这个人他凭什么？凭什么！他简直是强盗一样，“你的衣服自有你妻子管你，你……”秦修皱着眉头，他看着宋青突然笑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你……”
　　“我？”宋青把茶杯握在手里，滚烫的水温透过杯壁传到皮肤上，他皱着眉头又把杯子放下了，“你看，为了你我连家都不要了，你总不能不管我，不负责啊？”
　　“诶？”
　　“秦修，”宋青站了起来，走到秦修对面，半弯下腰，平视着他的双眼，“我回来了。”

　　秦修睁大了眼，他看到宋青自嘴角始终含着那么一丝笑意，他心里有些想法蠢蠢欲动却始终不敢说出口，只怕开了口，一切就成了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半晌，秦修试探着去握宋青的手。
　　那触感熟悉的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回来了？”秦修囔囔的问。
　　“回来了。”宋青慢慢的答。
　　“你没成亲？”
　　“我娘一走，我就出来了。”
　　“啊……”秦修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子，我这一路赶路，衣服都湿了……”宋青不在意的笑了笑。
　　“啊，我去找找看看……”秦修愣住，他看着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的宋青，眨眨眼，突然笑了，“谁是谁娘子，你自己清楚。”秦修带着那抹笑意，转了身子出门，他抬了手去拢自己的头发，雨还在下着，他看着那乌黑不见星光的天空，却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夜色，他努力的勾着自己的嘴角，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这么多年的思念终于有了落脚的地点，这么多年的爱恨终于有了归宿，他曾以为，过去的一切最终要在似水流年的记忆里，被时间一点点抹去，然后自己终将一个人在苍老的暮色里抱着那残缺不全的记忆慢慢死去，结果，一切如同戏台上高潮迭起的戏目，在自己以为要结束时，却迎来了开始。
　　只是这来的太快了，让人还来不及去微笑，就先落泪了。

　　二梦境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姜夏就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摇了摇，一口喝了下去。他喝的有些急，被酒水呛到了，就扭了身子止不住的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他慢慢喘着气，眼角有些微微的泛红，平时一贯苍白的脸色也带了丝暖意。
　　“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想着回来了，就不愁见面的机会，本来也是刚到。”宋青拿起酒杯倒满了，朝着姜夏笑笑，同他一样一口喝干。
　　秦修嘴角翘了翘，拿过酒壶给两个人倒满，“既然他回来了，以后见面的机会总会多，哪知道你会在意这一时半刻。”他身后是笼着轻纱的灯台，烛光微微摇曳，宋青眯着眼睛去看，就觉得这人怎么这样好看，那灯烛朦朦胧胧，把他照的像是梦一样，这么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梦是美，却终究是镜花水月，眼前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或者说，他比梦还美。这么胡思乱想着，两个人的眼睛就不小心对上，再多的情深意切也不过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一眼相望。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脉脉含情的对望，姜夏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开始觉得自己真是挑错了时间。“红尘孽障自惹，逃不开……”敞开的窗子外传来歌女低唱的声音，他百无聊赖的喝着酒，伴着琵琶转轴勾弦的三两声，又是几句朦胧的唱词“荼蘼花开，你持剑白马行远……三两年……总难忘，月下盟约情深……独憔悴，几时归还……”他依稀的听着，似乎回到了当年的岁月。
　　那年春天，柳絮雪样飞了漫天。姜夏正坐在书案前习字，阳光穿过敞开的窗子洒了下来，晃的人眼花。笔尖落在切好的生宣上，墨色晕开，起笔，白色的宣纸上，墨色渲染，姜夏写的专注，日头照的久了，鼻尖就冒出了点点汗意。
　　“请问先生在么？”
　　“啊，”姜夏惊了一跳，抬起头，就看到有个少年从门外探着脑袋看他。少年背着光，容貌就隐藏在阳光里，晃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先生出去了。”
　　“哦。”那少年缩回了头，似乎还嘟囔着什么，慢慢走远了。
　　良久姜夏收回了目光，低了头，才发现笔尖一直停在最后停笔的地方，墨迹渲染开去，那笔修长的竖勾末尾就晕成了一团。
　　春末的时候，先生又收了两个学生。
　　那时他仍是习字，于是只是微微点点头，又低头写字。
　　“先生……”这声音引的姜夏不由的抬了头。
　　时值春末，阳光最是明媚，他抬了头，就看到两个少年，一个眉眼细长，面容精致，另一个低着头正和先生说着什么，半晌扭了头问另一个人。啊，原来是他。那时就生出了这样一种感觉。
　　润足墨的笔悬在半空，墨点滴溅在宣纸上，炸裂开来，黑白分明的带着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那时春末，阳光最是明媚……

　　被推醒的时候，姜夏还有些回不过神，窗外只剩下琵琶时有时无续续轻响，他晃晃头，还是醉意朦胧。
　　“本来是叙旧，你倒一个人喝独酒去了。”宋青看着他迷糊的样子笑了笑，“秦修去叫你的小厮了。”
　　姜夏带着醉意点了点头，他已经有些脚软的感觉，似乎真的喝多了，窗外又有歌声响起，伴着清风，涌进屋里，他迷蒙的去分辨，只觉的似乎并不是刚才那首，心里就突然有了点惋惜的感觉。
　　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姜夏看着宋青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刚才的梦，于是他说，“宋青，你知道么，你毁了我两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