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晓缘深浅》楚郎

6、第六章

　　转眼人间四月，春暖花开。天气舒服得已经让人轻易就能困觉。
　　自从在笔者交流会上露了个脸后杂志销量居然上升了不少，连带着单缘的薪水也水涨船高。她于是就谋划着，如果稍稍省一点的话应该可以让单泠和妈妈出去旅个行。
　　单泠如今已经初二了，却是极懂事的没有乱花过半毛钱。
　　上次她带个同学回家玩，那个女生扯着单泠兴高采烈地讲着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神采飞扬一脸童真。反观单泠，理智冷静地适当评说，稍加喝彩，得体又矜持，几乎就是个大人了。
　　但作为姐姐，怎么会看不出单泠眼中深埋的渴望呢。
　　一一清算，除去一切生活必需，这个月月尾居然还能匀出个三四千来，单缘立刻精神大好。
　　人逢喜事就精神爽，单缘于是大方的接手李利手里整理了一半的专栏，放李利趴办公桌上大流口水，解春困去了。
　　心情很好的单缘，下班的路上顺便买了两串路边烧烤。油乎乎地吃完，便将擦嘴的纸巾揉成一团，以一个漂亮的投射丢进了了小区门口那个外观颇为沧桑的垃圾桶。
　　没办法，如果不隔开三步远投篮的话，垃圾桶下的大洞里流出的馊水就会漫到单缘刚买不久的小牛皮高跟上了。
　　单缘住的那个小区，物业啊交通啊实在不敢恭维。早上赶个公交上班都总会担心有人埋伏着抢个包啊或者劫个色什么的，楼里的水电啊什么总会隔三差五故障那么几天，间歇性来个瘫痪来调剂生活……不过，小区周围那一排翩翩吹拂的杨柳倒是舞得颇为风流。
　　当初不知哪个设计的，随便钟那么几棵廉价的杨柳，最开始弱质纤纤的样子，居然转眼几年间长成如今这般的袅娜风姿。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袅娜风姿的杨柳树下那个颀长清俊的身影。
　　离上次在杭州见面已经快两个月，期间两人没有联系过，他突兀的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单缘走近，祁力似乎意识到她的到来，直直望过来。
　　单缘吃了一惊。面前的俊颜明显憔悴不少。脸色很差，下巴隐隐冒出青黑的胡茬，全身都笼罩着一层忽略不去的伤痛。
　　他在伤痛什么呢？
　　这样的祁力，她从没见过。从来，祁力都是一个对外表苛求的人，干净而清雅。究竟什么事会让他呈现出这个样子。
　　单缘走近他，想认真看清楚那一层她所不明白的迷雾。可才靠近，祁力却如同沉睡的狮子突然醒来一般，向前大跨一步，眼睛里有嗜人的光，双臂一揽，将单缘大力箍进怀里。
　　脖颈间立刻弥漫着祁力无法可挡的气息。
　　曾经那么熟悉的气息。
　　单缘来不及多想，几乎本能的贪婪的投入，偎进了那个怀抱。
　　似乎是几秒，或者是一瞬间，一股大力，单缘被推开来。
　　她站立不稳的后退两步，呼吸都还没有平稳，直到脚跟碰到花坛的边角，一个趔趄，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缓缓的抬眼看对面的那个人，她几乎都要恨起自己来了。活该要这样被践踏！
　　她恶狠狠的盯着眼前似乎天人交战一般无措而混乱的祁力，就算是这副表情，他依然那么完美。
　　单缘盯着他，心里的悲痛与委屈几乎要将她烧灼，不管不顾的怨怼和嘲讽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最终，只是整理一下稍嫌散乱的鬓角，调整着呼吸道：“祁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祁力却说不出话来。
　　怀里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温度的来源却直直的望着他，企图想要一个答案。一股无力感深深击中了祁力。他这是在干什么呢，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不！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天的风夹带着杨柳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单缘却一阵瑟缩。
　　对于祁力，她一直不清楚应该怎么样来安然面对。她自认自己是很识时务的，懂得自己和祁力之间的沟壑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理明。
　　事已至此，抱也抱了，推也推开了，若是假装时过境迁，只当是祁力的一时迷糊，一个不小心抱错了人，似乎这个说法太过欺人而且自欺。
　　她自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骨气，尊严践踏过一次，就不能再次被践踏了。人怎能在同一棵树上吊死几次呢，那这棵树未免忒邪气了一点，必须远离。
　　她冷静下来，不让眼角的微红泄露一丝讯息，整理思绪开口，甚至带着一点苦口婆心的劝诫：“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当初是我不对，我就不该招惹你，可我如今不是很识趣吗，我过我的生活过的好好的，工作朋友一个不缺。你不是甩了我吗，是个男人就干脆一点！你那个女朋友，不得不说，我并不喜欢，可你喜欢她，我争不过，正好我也识时务，这不是皆大欢喜吗？别再这个样子，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祁力看着眼前的单缘，那一双含着水雾却竭力忍住的眸子，她在痛苦。
　　她在因他而痛苦。这个认知，不是早在分手的那天就知道了吗，那时候她还呆呆的问：“你明明说过喜欢我”。那时她还天真，他几乎感激这份天真，毕竟自己没有将她逼入绝境，也许某一天还能重新寻回。
　　而现在，她口中说出的却是“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她在绝望。
　　他伤害了她。
　　他为什么总是在犯同样的错误呢？而这样的错误一步步的将他推向了深渊，将他们逼向死角。
　　“单缘，对不起。”他恨自己如今不能给出一个承诺，而是这无力的三个字。
　　单缘几乎要笑了，对不起？
　　所幸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大学时我一厢情愿，当时比较相信童话，是自己太不切实际了。现在我过的很好，你只是打扰到我了。”
　　的确只是打扰到她了。
　　曾经那个为了飘渺的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单缘早已消失在时光的尘埃里，连同着父亲的离去一同远走，重生的是一个世俗的，有点小幸福的单缘，已经少了那么多张扬和无所顾忌。她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的样子，她近乎贪婪的珍惜生活，怎么能容许自己再次被打扰？
　　祁力似乎有些不能明白，毕竟他没有同她度过那一段困难的日子，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太多，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他却敏锐的感觉到，单缘已经离他渐远。她的眼神多了太多东西，这些都让他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运筹帷幄的祁力居然也会生出这样一种情感，而这正是她给他的。
　　那六年的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初的决定，也许一开始就错了？他开始惶惑，如果当初不离开，他们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样子？这样的，单缘远远抽离他生活的样子。
　　这么多的不确定，终究，他输给了六年空白的时间。
　　“单小姐，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带给你很多困扰，以后不会了，抱歉。”缓缓说出这句话，祁力几乎拼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是那样的不想放弃，却不忍看她再那样的痛苦。
　　单缘听到那一声疏离的“单小姐”，终于抑制住那阵心痛，也好，早一点斩断牵扯，便再也不会患得患失，愚蠢的抱有希望。不是有人说吗，爱情自然美妙，终究伤及自身。
　　而自己，再也伤不起了。
　　她努力调整出一个微笑：“祁先生有空了过来坐坐，我正好有事，就不送了。”
　　终于，将这个人主动推离了身边。
　　转过身的一瞬间，脸上似乎有点痒，一摸，一手背的水。
　　怎么可能不流泪呢？曾经是那么的迷恋，迷恋之后，是长久的习惯。分手之后，还曾厚着脸皮回忆，回忆中甚至刻意的略去伤害，留下最美的片段，自欺欺人一般。而如今，连回忆都成了酷刑。
　　可就算是酷刑，单缘却还是努力想要重温一遍他们最美好的故事。
　　她含着眼泪，走过这一路新抽的杨柳，记忆中浮起的却是青春时代的美丽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