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渐相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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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
面上仍带愠色的男人，一副不可商量的倔相，他身上那件浆过般笔挺的白衬衫，在探料用的强灯辐射之下，眩目之极。他正在细看分割好的玉料纹理，听了她走近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去给我办理申请领料手续，我要回自己的工场做，在这里我无法专心。”
安绿音暗叹一声，走了过去，将强光灯从他身上移开，“秦师傅，每间公司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即使你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但你来到了这里，就必须遵守我们的办事章程。其实我们已力所能及地配合了你，站在我们的立场，自觉并没有做出违约及过份的地方，而我们所安排的参观，并非特意因你而设，那是一直以来我们的常规做法。所以，提料回私人工场这种事，我们不会为你开先河，请见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安绿音明白眼前的男人有资格提出更高的要求，但他的行为过于恃才而骄，让她有点反感。
秦子鉴怒目射向她，“没有做出过分的事？你们一开始并没跟我说清楚会有客人参观，我觉得你们是故意在拿我炫耀，我讨厌被利用，更讨厌被一些外行的人指指点点。”因带着怒意，那平板的波段直直刺入她的脑海里，竟比往常更让她头疼。
安绿音难受地想要双手掩耳，却又怕引起他更强烈的反感，加上他发出的波段根本不是通过耳膜传达的，掩着耳朵也无济于事。她只好按捺住手上的动作，然后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向客人介绍的只是玉石料及玉器的制作过程，并没有特意向客人展示你。”言辞之间，表露那么一点是他夜郎自大的意味。
秦子鉴一时气结，不自在地扯了扯那扣至顶端的衬衫扣子，没再反驳什么，只是一脸怒气地狠瞪她一眼，然后抬手用力抢回强光灯，埋头继续工作，不再理人。
安绿音知道自己的语气过于失礼，却没有开口道歉。移身至办公台前，将文件袋里的图纸全都拿了出来，而后想起刚刚他说的话，顿了顿身，才开口道，“秦师傅，图纸要修改的地方我昨天跟客人联络过了，客人说让你全权作主，而图纸的说明你已清楚了，请问，还需要我在这里吗？”
他有领料回去做的意图，是不是也表明不再需要她在一旁协助了呢？她很期待他说不需要，实在是，不怎么想跟他相处下去，虽然与他之间沟通无障碍，但那样的沟通方式……。
与他非亲非故，却能相通这点开始让她发毛，翡翠的诅咒也好，连续的梦也罢，那毕竟是无形的，都只是她个人的主观意识，而秦子鉴这个人，这个没有声带却能与她交流的横空而来的人，却是一个现实里的存在，当意识到这点以后，她只想离他远远的。不能怪她胆小怕事，她毕竟只是一个平常人。再说，继续呆在工场会经常被师傅抓去当解说员的，她真不想沾上这件麻烦事。
“为了便于我跟工场其他人沟通，你最好还是留下直至这个单做完。还有，既然也会雕刻，链坠耳环之类的小件，就由你来做吧。客人说过让我全权作主，所以不必征求她的同意。”秦子鉴头也不抬，冷冷地下着指令。
安绿音讶异地挑高了眉，让她来做？不由地心生抗拒，她已两年没动过刻刀了，手法也早已生疏，她怎能拿那些稀有的翡翠料开玩笑呢。
“秦师傅，你应该知道，这次的用料，是我们工场目前最好的了，你让一个手法生疏的人来刻，有什么差错我可赔不起。”再说，她已失去拿着刻刀时的那种火热激情，少了那份激情，作品也会失了份灵动，对好的翡翠料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糟蹋。
“时间很赶，单靠我一个人可能来不及在期限内完成，那些小件要镶嵌的翡翠，设计线条简单又细致，很符合你的风格，与你之前的作品很接近，不会有问题的。”
“你见过我的作品？我是说你看过我刻出来的东西？”安绿音狐疑地看着他。
她之前刻出来的东西，除了第一件作品是自行设计自行制作的外，其他的都是按当时的设计师所设计的图纸做的，根本说不上有什么个人风格。记得以雕刻师傅的身份接设计图的那两年，强扭着自己的意愿去迎合设计师的要求，将更适合淡雅设计的翡翠料按图纸做出复杂的款式……。手握了握拳，她真的不想动刻刀了。
经她一问，秦子鉴不自在地轻抬起头，右手习惯性地扯了扯脖子上紧扣着的领口，“之前…见过。”
看着他轻扯领口的动作，安绿音心思被转移了，她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伸手帮他解开那顶扣的冲动，“不舒服就别扣那么紧，反正也不打领带，现在又是夏天，你那样不难受吗？”扣得那么紧让看着的人都觉的勒得难受。
被说的男人明显地顿了一下，秦子鉴脸上黯然一闪而过，然后烦躁地放下手，“谁要你多管闲事。小件的事，就这么定了。”说完目光转回料石上，准备从额饰的那块翡翠开始打磨。
安绿音被他突发的那抹黯然吓了一跳，他是怎么了？继而一想，也许这人生性严谨才喜欢那样扣的吧，自己还真是多管闲事了。不再理会他，她把图纸别进他专用的档案夹里，动作稍带点粗鲁，对不能提前回到办公室感到特别失望。
至于让她也参与动手制作的事，她压根没当真，对着那一打磨便油晃晃的老坑料，她还真下不了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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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看到作坊出现另一部打磨机时，安绿音才知道秦子鉴不是随口说说的。而那张吊坠的图纸也已被他别在新到的打磨机前面的看板上，这架式大有她不动手做的话他不会罢休的样子。
叹了口气，对那个比她还早到的男人说道，“工场上那么多师傅，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做不可？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强人所难？”
他嘴角微微一撇，“强人所难？你也懂得用这个词呢，我被安排用这间展览室的原因，别说你心里没有数。”
“性质根本就不一样，你别拿那件事斤斤计较好不好，给你安排的作坊真的只是凑巧在参观路线上而已，喂，你，挺有名气的呢，对自己的手艺就这么没自信吗？就这么介意被人看？”那件事她是再没耐性跟他解释下去，在她看来，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心下不屑地排他，明明还出了作品集的人，明明还上了艺品杂志封面的人，还这么矫情，切！
秦子鉴听她再没有以惺惺作态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知道怎么地，反而放松了心情，“我不介意别人看我的作品，制作过程我也不是刻意弄得神神秘秘，他们想怎么看都可以，但我无法忍受别人把我当成一件有瑕疵的商品看待，没有声带倒成了我出名的原因了，这让我很不甘心。”
隔了个放石料的木架子，安绿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从那平板无起伏的波段里也无法读出他的情绪，但，很奇怪地，她就是感觉到了他的沮丧。也的确，一提起他，大家首先会想起他是个哑巴，继而才会对他的作品产生好奇，就连她自己也曾因着这份好奇才翻开他的作品集。
“嗯，对于被参观的事，我正式向你道歉，对不起！不过，我觉得，或许一开始大家是因为对你好奇或是怜悯才去看你的作品，但最终不都被你的作品折服了吗。现在因你而引起的话题，更多的是来自你的手艺而非你的…声带，所以你应该更自信才对。”安绿音说得真诚，没有人一开始就能一帆风顺的，也只有经历过波折后，那份成功才会让自己更自豪。虽然她自己称不上成功人士，但业界对她风评不差，被别人尤其是同行所认同，这份认同让她度过情绪的最低潮。即使自己一无所有，让她仍能苦撑着生活下去的，正是这份工作上带给她的自豪感了。
也同样，她能理解他的那份不甘，他的作品里灌注了自己的全部，无论是对生命的理解或是对事物的看法，既主观又能引人共鸣，可惜，一开始别人关注他的却并非是他那些有魂的作品，而是他的缺失，常常有人因他的缺失而为他感到遗憾，其实这种遗憾对当事人来说也许是一种轻视。
她的话让秦子鉴微微愣了下，而后他掩饰什么般别过身子，伸手捞起旁边木架上的防水围裙套上，边背着手系上带子边下指令，“别只会说些好听的，现在，动手吧。”拿起另一件蓝色防水围裙扔给她，继续说道，“别的师傅我没怎么接触过，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未必符合我的要求，而且也没有时间向他们重新解说你的设计理念不是吗。”
接过围裙的安绿音无措地呆在一旁，她根本不想…不想动刻刀，而且隔了这么久，也没信心能做好。虽然之前有在客人面前示范过磨玉珠，但她所用的毕竟是普通玉石料，就算做坏了也不会给公司带来什么损失，在没有心理负担下，她的手感似乎有恢复一些，但一想到要给这昂贵的料子开磨，她的心就有点沉沉的。
正当她握着拳头想严词拒绝的时候，一阵机器运转的声音传来，磨刀片与翡翠料碰撞的刺耳声让安绿音倍感熟悉。松开拳头，她不觉地凝神看着秦子鉴的动作，他拿着石料在打磨机下转着不同的弧度及角度，那灰青色的石粉刹那间飞喷开来，很快地在机器四周及他斑驳的手上薄薄铺了一层。一会后，就见他拿着打磨过的半成品转身在旁边的水槽上冲洗一阵，石粉被冲掉后，那古老而足水的绿就已半露端倪。
只见他细看它两眼，便又再置料子于高速运转的机器下，那双手灵巧地转动，弯曲处的弧线逐渐圆润，安绿音目不转睛地看着，半成形的蛋面翡翠圆滑顺畅而没半分棱，他下手很自信，没有半点犹豫，那纯熟的技法及他那份从容淡定看得她心口澎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痒动。此刻，心思被动摇了，好胜心被他的从容挑了起来，真想与他一争高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渐相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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