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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血的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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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四下虽绿意正浓,可银凤心里却如同严冬般寒冷。她一边向暂住的“妙诊院”跑,一边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事儿——她真是自取其辱!辛力根本不喜欢她,甚至连半点怜惜之情都没有,她彻底失败了。原来即使没有飞妮的出现,辛力也不会喜欢上她,这个现实太残酷了,这让她如何接受。倍受打击的自尊心,令平日里常被家人、亲戚夸奖的银凤觉得自己其实一无是处,自卑感陡升。
近年来她都在忙些什么?暗恋一个对自己没有半点感情的男人?想到刚刚辛力看她的戒备眼神,她就仿佛被一阵难以抵挡的悲痛揉断肝肠。为什么曾经可亲的力哥哥会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那么冰冷陌生。
银凤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分不清梦中的力哥哥与刚刚的力哥哥到底哪个才是自己深爱的,她只知道自己是可悲的。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把呜咽声压下去,可眼泪还是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下,这些泪似乎是在往心里流,她的心此刻已被浸泡成酸的、苦的、涩的……
萧银凤一跑进房门,就哭倒在床上。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万丈深渊,黑暗像高山一样牢牢地压着她,像大海一样完完全全地淹没她,直逼得她话也说不出来,气也透不过来。她清楚地觉得有一种东西在她内心深处撕咬着,而且是连肉带血的一片片撕扯下来,痛苦的撕裂感漫及全身。
她真的完完全全的失去辛力了,一直以为唾手可得的感情,原来是那么遥不可及。她一直自作多情的以为辛力的某个动作、某个眼神、某个笑容、某句话是为她而做的,到头来才知道那完全是自己的凭空杜撰。她失去了几年来一直伴她成长起来的梦想,如今她没有梦想、没有追求、没有希望、更没有未来,生命对她来讲还有什么意义?
突然,银凤直起身体,狠狠地擦了擦眼泪,由荷包中取出一把护身用的小刀,然后缓缓举起左手,将右手握着的小刀立刃于雪白的手腕之上。她面色苍白,迷惘失神的双眼显出内心极度的哀痛。
“结束吧……”银凤喃喃地吐出三个字后,右手一用力,刀刃便没入了她那白嫩润滑的肌肤之中。银凤只觉得钻心地疼了一下,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很快左手腕的刀口处开始逐渐钻出鲜血,胳膊也渐渐麻了起来。
血一道道的顺着银凤的手腕向下流,滴在地上和雪白的裙子上,她盯着雪白的裙子上越来越多触目惊心的血渍,眼前仿佛看到了慈祥的双亲、和蔼的大哥、开朗的二哥、还有那刚刚相识不久的大眼妹妹……最后眼前再次闪过辛力与飞妮如胶似漆的亲密……
银凤猛然发觉自己真的好傻,傻到为一个从未给过自己半句承诺,更没有爱过自己,仅仅拿她当妹妹看待的男人自杀。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死了,辛力是不会为此悲痛欲绝的,他只会在万分遗憾的同时,心中充满怜悯地祭奠她。而真正痛心的将会是自己慈爱的双亲及兄长。她怎么这么傻,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就不再痛苦,可这样一来,留给自己亲人们的却是更强烈的痛苦。她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的鲁莽。
“不!我不能死!我不要死!”银凤看到被白裙子映得炫目的血迹,求生欲被大大的激发出来,尽全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屋外走去。
“徐先生,你在哪?徐先生,徐先生……”银凤软弱无力地四处寻找徐先生,但他根本没在院内,于是银凤又奋力向院外走去。刚到院门口,眼前一黑,双脚一软,无力的瘫倒在地。此刻她心里还是很清醒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所以即使已然疲惫不堪,浑身无力,但仍继续竭尽全力地爬向院外。
刚爬出“妙诊院”,就看到一个穿长衫男人的裤脚。她举起右手,紧紧抓住此人的裤脚,气若游丝地说:“救我……救我……我不想死……”随即便陷入昏天黑地之中。
本来齐奕是想来看看银龙的妹妹身体是否好些了,为了避嫌,还特地把正在酒席上喝酒的徐先生也拽了来,理由是让徐先生再检查一下银凤的身体。但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妙诊院”门口遇见裙子上血渍斑斑,脸颊毫无血色的萧银凤趴在地上扬手紧拽他的裤脚,求救于他。
不容多想,齐奕弯腰一把抱起萧银凤。
“徐先生,快来!”说着几步将她抱回正暂住的屋内,安置在床上。很快,徐先生也拿了药箱跑来,迅速为她清理伤口止血。
齐奕凝重浓眉看着地上殷红的血迹,然后用他那大而有神的双眼扫视着这间屋子。
屋内摆设没有丝毫变动,更没有扭打的痕迹。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在割腕自杀。她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喜欢辛力,而辛力对她无动于衷?齐奕抬起五官分外明显、清晰的脸,回想着她刚来时昏倒的原因和清醒后暗暗垂泪时口中喃喃地喊着“力哥哥”的情景。对!一定是这样了。这个凄美的姑娘爱错人了,所以才想自杀。但刚刚她坚定的求生意识,是否代表她已经走出误区了呢?想着,齐奕垂下头,再次看向萧银凤苍白细致的脸孔。突然,他想到银凤也许已经和紫豌很熟络了。紫豌!紫豌!你可还记得我?
每次想起紫豌,那种孤寂、凄凉的感觉就油然而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好,按说也算是一表人才了——五官清晰而俊朗、浓眉毛大眼睛、鼻直口方、身高足有一米八五,阳刚之气一览无余。而且他对紫豌那么殷勤,那么照顾,为什么她宁愿随一对陌生的老人远离此地,也不愿接受他的挽留,就好像躲避瘟神一般。仔细想想,他心里的苦和萧银凤心里的苦简直就同出一辙。
想及此,齐奕无奈地笑了笑,长吁一口气。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这一点他非常明白,但动情容易,忘情难,或许就像辛力和他说的,时间会淡化一切的,希望是吧。
“齐奕,萧姑娘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徐先生呼了一大口气,借此放松紧张的情绪。
“哦——她是自杀?”齐奕试探着。
“刀口很齐整,十有八九是自残所致。”徐先生伸了伸胳膊,舒舒筋骨,“哎哟!老喽!”
齐奕上前拍拍徐先生的肩膀,笑道:“徐先生,快坐下吧。您可不老,我看您是宝刀未老才对!当年闻名天下,有妙手回春之功的‘逍遥叟’怎可轻言‘老’字呢?况且您这么懂得养生之道,谁会相信您现在已经是七十八岁高龄了呢?您放心,照您现在的体格,再活个一二百年,怕也不成问题。”
“小崽子!你当我是老妖精啊!”说着一掌向齐奕的头打来,齐奕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待手掌几乎要碰到齐奕的头时,徐先生却将掌风一缓,变为轻抚,扫过齐奕的头。
说真的,这个徐先生头上根本没几根白发,看起来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知道他真实身份和年龄的只有齐奕一人,其他人只知道他年轻时是个神医。
想当年齐奕的父亲与“逍遥叟”徐万琛是八拜之交的好兄弟,而徐万琛自二十二岁便开始闯荡江湖,凭他的高超医术和极好的武功,以及天衣无缝的易容术,很快便享誉江湖,成为响当当的高手。江湖人人都尊称他为“怪客逍遥叟”,但他们哪里知晓这个“怪叟”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所扮。后来齐奕的双亲在二十年前双双逝世,而徐万琛的爱妻和才刚满月的女儿也突然失踪。在几经寻找未果的情况下,徐万琛遂决定隐退江湖,专心将年少的齐奕抚养成人。待齐奕长大,可以自己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徐万琛又再次出去寻访妻女下落,但事与愿违,他又一次无望而回,彻底死心。后来在齐奕几经劝说下,他便在“聚盛镖局”隐瞒真实身份,做起了大夫,顺便物色有缘人当徒弟,生活倒也安逸自在。为了不暴露身份,他让每个人都称他为“徐先生”,就连齐奕也不例外。
唉!要说这徐万琛也够倒霉的,年轻时看似风光,但终归那些名号都是虚的。多年后才知道内心的平安才最为珍贵,此时心境成熟了,幸运的遇见了真爱,但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子嗣。直到年过半百才喜得千金,还未曾好好体会做爹的幸福,孩子和老婆就“凭空消失”了。幸好他心态较为乐观、开朗,否则不坑死才怪!
徐先生看看沉睡的银凤,轻轻地说:“真的好险!幸亏她的力道不大,否则再用点儿力,脉就被她割断了。若真如此,在咱没来之前,她可能就流血不止而死了。”
“那她伤势如何?”齐奕皱紧浓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虚弱的银凤。五官在他皱眉的表情下,显得更为清晰了。
“她嘛——”徐先生轻笑一声,“由于对自杀没有经验,刀口割歪了,力道也不够,刀刃离静脉血管还差半分。她只割破了一些没有太大危险的血管,虽然刚刚也是流血不止,但不会很快死去。不过若是咱们两个时辰后再来的话,那就神仙都救不了她了,不信咱试试。”说着他竟起身要拆银凤腕子上的药布。
齐奕见状连忙挡住徐先生的手,急道:“徐先生,人都这样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嗨!别挡着我,我这是想检查一下是否还需要再上些止血药。笨小子,不识逗,从小就这副直肠子!”徐先生笑着打开齐奕的手。
在检查伤口的同时,银凤渐渐苏醒了。她慢慢地蹙紧双眉,缓缓睁开双眼,于是再一次在苏醒后首先看到眼前这两个人——就在她刚来“聚盛镖局”时,也曾晕倒一次,那次清醒后看到的就是他俩,好巧!
他们一个年龄大些,个字略矮,四十多岁的样子,是个大夫。另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高的个子,岩石般的面孔,他的长相虽然十分硬线条,给人的感觉却不冷峻,反而有种亲切的感觉。他好像叫什么“齐奕”——他一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相信直觉!想到这儿,银凤鼓足勇气轻问:“你是齐大哥吗?”
“嗯?”齐奕诧异而茫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着不解与犹豫。
“放心,不是回光返照,她真的醒了。”徐先生戏谑地拍了拍齐奕,小声耳语着。
“我知道。”齐奕小声却充满埋怨地回应着,“在这种场合,您就不能少开点儿玩笑嘛。”
而后齐奕转过脸来,笑着看向银凤,银凤也礼貌的回应给他一个凄绝的笑,接着欲言又止的徘徊瞻顾着。见此,齐奕一直专心的等她开口。
终于,银凤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帘问:“我哥知道了吗?我——我指这个新伤。”说着她用右手指,指指左腕。
“啊?不,还没有,没来得及告诉他呢。我现在就去叫他来,你等着。”齐奕刚要起身,就被银凤叫住了。
“不!别去!齐大哥,我求你千万别去。”萧银凤花容失色,企图挣扎着坐起来。
见状齐奕马上又坐回到银凤床边的凳子上。
“你别动,别急,我不去就是了。”齐奕用眼神安慰着银凤。
萧银凤松了口气,又道:“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我求你了!”她再次皱起那长而黛的眉,睁大双眼恳求着。
“可是怎么瞒才好?”齐奕一边拍自己的膝盖,一边思揣着。
“这好办!你能不能把桌子上的那个精美瓷器送给我?”
“这有何不可?我这就给你包起来。”说着齐奕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拿起瓷器。
“然后,你得把它摔了——”
虽然齐奕还是不明白银凤的用意,但他依旧照她说的做了。
“谢谢你,齐大哥。”银凤感激地望着齐奕,接着说,“一会儿,哥哥来时,一定会问起发生了什么事儿,到时就全靠你帮我瞒了。你可以告诉他,我不小心打碎了你的瓷器,本想出来找你道歉,却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把衣服弄脏了。你见状上前将我扶起,叫了丫鬟陪我回房换衣服,不想刚一回屋,我又踩上了碎瓷片儿,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左腕正巧跌在碎瓷片儿上,就这样割伤了。只要有你帮我解释,我哥一定会相信的,你千万要帮我!”银凤可怜巴巴地望着齐奕,直到看到他点头应允,她才松了口气。
“萧姑娘,照你所说,你也太像‘绊绊倒儿’了,一会儿工夫,摔两跤。你确定你哥会信?”徐先生抱着胸好笑地问。在他眼里,这个萧姑娘单纯得像个孩子,竟然编出这么“奇怪”的谎言,简直超幼稚哦!
“会的!会的!我从小就爱摔倒,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外物绊倒,所以我天生好静,不爱动。而且今天我才昏倒了一次,身体状况不佳,哥哥就更不会有太多怀疑了。”银凤极其认真地解释着。
徐先生见状笑了笑,又道:“萧姑娘,今天我已经给你诊治了两次了,而且病况一次比一次差。希望你能就此而止,别再残害自己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样做都是毫无意义的。”
“谢谢徐先生的警告,我不会了,因为我刚刚突然发觉自己做了一件即无聊又无意义的事儿。从今后,我再不会看轻自己的生命,为了那些爱我的亲人,一定好好活着!”
“那就好。来,吃下这颗药丸,它即可补血,又可补气。一会儿我多拿些给你,回家每晚喝一粒即可,能尽快将你今日所失之血补回来。”徐先生将自己配制的中药药丸递给银凤。
齐奕倒了杯水给银凤,诚恳地说:“希望你能快些振作起来!”
银凤看着真诚的齐奕,险些再度垂泪。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今后一定不再做傻事了,不再害大家担心……”
“哟!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萧银龙笑吟吟地走进房间,“咦?这是怎么啦?地上怎么有血?银凤!”他严肃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妹妹。
“噢!是这样的……”齐奕上前解围,连同徐先生也一同帮着说瞎话。总之,这个瞎话集三人智慧之大成,顺利地骗过了精明的萧银龙。
中午吃饭时,银凤坐在床上吃了不少的饭,心情似乎好转很多,而且告诉银龙自己想通了,转天会和哥哥一起归家。其实萧银凤之所以吃的很多,一来是怕哥哥担心自己而强吃,二来是徐先生的药里有开胃的成分,促进食欲。
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翌日的夜半时分。
银凤整天都以长袖衫遮着腕伤,故此也未曾引起周遭那些不必要的猜测。
此时萧银凤坐在马车中,而银龙正在搬一个据紫豌说,对她很重要的空箱子。他临来时紫豌就千叮咛万嘱咐地提醒他,一定要把这个上次她忘记带走的箱子带回去。本来他还以为是个什么宝贝箱子呢,没成想竟是个随处可买的木箱。真不知道那个小丫头在搞什么鬼。不过,他倒是真想回去了,也不知紫豌丫头退烧了没有。
挥别众人后,他也坐进马车,驶向离别两天的家。坐在车内的两兄妹,各自想着心事。银龙想着再过一个多时辰便可到家,也不知道那个病号捣蛋鬼又搞出什么乱子了。而且辛力今天聚齐了自己的四个好兄弟,告诉他们自己将要娶一个来自未来的姑娘。几个好兄弟在万分惊讶之后,都纷纷祝贺辛力。由此,银龙想到紫豌或许同飞妮一样也来自未来。有机会一定要让她给自己讲讲关于未来的故事!
而旁边的萧银凤正贴着窗子,翘首望向天空,此时的天空湛蓝而华美,群星簇拥着正被几缕若有似无的云丝缠绕着的皓月。微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垂下的几缕发丝也随风牵绊于脸颊。不一会儿,月儿极力挣脱了云丝的羁绊,以她温柔的手抚慰着静谧的大地,也抚慰着银凤隐隐作痛的心。
已经离“聚盛镖局”越来越远,她与辛力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了。心里虽余伤未愈,但时间会治愈这一切的。这次出来争取幸福,却以失败告终,而且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即使是这样,她都不曾后悔。她知道至少这次她争取过,努力过,而这种勇敢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是她从前从未做过,也没胆量做的,只不过这次行为过激了些。经历了这么大的坎坷之后,银凤终于觉醒了,她决心不再做一切顺从礼教的乖乖女,日后遇到不想做的事,就勇敢地说“不”,遇见想要的,就尽力去争取,以免事后后悔。
也许她会带着伤痛与遗憾为这段逝去的爱恋默哀好一段时间,毕竟感情不是说停就能停得了的,况且又是这种自就爱恋对方的感情。但银凤相信,自己一定会努力度过“默哀期”,充满希望的迎接未来的新生活!
“力哥哥,再见了,祝你和林飞妮幸福!”银凤心中一边默默祝福,一边举目远望。只见淡静的月光撒下一张银色的网,泻满地上,地面仿佛铺上了一层银霜。银凤扬起手,让月光也洒在她手中。“这月光一定也洒在力哥哥的身上了吧!”银凤用小到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喃着。
马车依旧飞驰,月光依旧不停地倾泻,每个人也依旧想着自己愿意想的事儿,无法静止的时间依旧一点一滴的流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