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旧宅 睹池鱼，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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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今夜会停在东洮。
一阵风窜进车帘，刚好吹到苏魄汗涔涔的背上，寒意伴着快意从尾椎骨往上，一顿一顿地抻开她的脊背。
她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开始流泪，她的额头贴在对方的颈窝，热泪便从他的胸口滚落下去，湿湿热热，很快又被风吹凉。
裴照拿过软茸茸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接着指尖燃起黑色的火焰，火焰燎过她们二人的肌肤，一寸寸烤干那些从不示人但人人尽知的亲密。
苏魄拉开车帘，暮色中点点小雪沾在帘上，流风灌入，只剩一室萧冷的余烬味。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问他道：“你那时候为什么可以离开飞云宗，跟着我们到东海？”
“人人都以为我被封印在西域，包括他，飞云宗的封印千年没人维护，松动是很正常的事情。很早之前我的神识就可以溜出封印，一开始只能在宗内活动，慢慢地越走越远，不过封印的束缚仍在，我不能离开太久。”
苏魄拾起那枚开线的方签，方签从法器中摇出，本就归属于法器，而现今签文磨损，只因时过境迁，它上面的法力也渐渐消散了。
“为什么要偷我的签？”
“谁说是你的签。”裴照不悦：“我们一起求的，那就是我们的签。”
“你问它什么了？总不可能一个答案同时回答两个问题吧？”苏魄有些咄咄逼人。
“跟我求到同一枚签很难接受吗？”裴照反问道，他从苏魄手中夺回那枚签收回袖中。
苏魄不是真的想知道他的回答，他也不是真的想听到苏魄的回答，于是二人默契地岔开话题。
苏魄清了清嗓子：“现在沙幕撤去，裴晟的神识亦可遁走，他有没有可能就在某处偷听，比如我们的马车底下？”
“当年我能暂离封印的时候，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就去他所在的地方。同样，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纠集党羽，解开肉身的封印，而不是在这里偷听墙角。”
“行吧。”苏魄摊手。
车舆行至客舍下，这间客舍坐落在蓄水池边，底部四脚架得高高的，与他们来时居住的栈楼相对而望。客舍下面还筑了好几间房屋，错落堆叠有致，如同层层垒起的鸟穴。
苏魄从升降梯上了客舍，落日将池中寒渌照得又金又白，水池中乌青的鲤鱼跃出水面，跳进客舍引出的小鱼塘。苏魄看了笑道：“原来鱼也会归巢。”
“难道你会因为这里的鱼聪明，就不吃它们吗？”
苏魄将一小袋钱交给车夫，转头应道：“该吃还是要吃。”她走到池边点了点数目：“好像多了好几条。”
鱼塘连着环形水道将客舍围了一圈，水道设计精妙，流水源源不绝，在冬天也不至于封冻。
见生人过来，楼下的老妇拄着拐杖前来打量，瞧见抱胸靠在车旁的裴照时满目狐疑，一脸不善地问他：“你是谁？这间客舍有主。”
“诶——”苏魄闻声从门边跑了过来：“奶奶，是我。”
“啊...”老妇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只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咿咿呀呀了一会儿才指着她道：“小魄呀！你那两个哥哥呢？十多年没见他们了。”
苏魄神色黯然：“他们都...过世了。”
老妇愣了一会儿，才躬着腰蹒跚走回家中，过了许久，又蹒跚着走了出来，将一柄银钥放在她手心，末了捧着她手哀叹一声：“节哀。”
苏魄努力撑大双眼，扯开微笑：“没事。您要同我们进去坐坐吗？”
老妇摆手：“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她目光一转，又把裴照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丈夫？”
“呃...”苏魄不想让老人家误会，可孤男寡女晚上共居一室，还说不是夫妻不知道要怎么被编排，寻常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在这里......她还是应道：“对。”
老人家不满地嗤了一声：“看着脾气不太好。”便拄着拐回去了。
屋内定期有人打扫，嗅起来有股清凉的气味，苏魄左瞧右瞧，在窗边发现了一小盆薄荷。
裴照跟在她身后进屋：“王池沉的房子？”
苏魄低低地“嗯”了一声：“他们的。自从进中都后没什么机会回西域，回去也是物是人非，他们只能来东洮的房子小住。池沉哥走后，不知道姜哥还有没有回来过，不过政事繁忙，该是没有机会，回来也是触景伤情。”
裴照立在窗边饶有兴趣地盯着池塘：“鱼都不知道换了几波，你方才还在那数多了几条。”他低笑了两声，全然未被苏魄的情绪带着走：“它们只是把池塘当成休息的地方。它们白日在蓄水池里游动，夜晚于此处休息...我看肉质滑而韧，不如都吃了吧。”
苏魄本不想理他，憋了许久还是笑了出来，平复下来后才佯装正经回了句：“好吧。”
十二月末天黑得好快，不一会儿外面就漆黑一片，苏魄从衣袋里掏出一包花茶，烧水煮开后满室馨香，苏魄突发奇想剪了几片薄荷丢进去，喝了几口后忍不住抱怨道：“更饿了。”
她方才用温水冲了脚，此时裹着毛毯窝在厅内的蒲团上，懒懒得不想动，二人都没有带随从的习惯，裴照靠在一旁冷眼看她：“想吃什么？”
“不知道。”
裴照哼了声道：“你现在想吃什么也未必买得到，再不起来连食舍都不开了，还是说你真要把池里的鱼抓起来烤了，舍得吗？”
裴照知晓她方才只是嘴上说的痛快，她怎么舍得吃故人旧宅中的鱼，虽说过了十年池里的鱼哪还知道是不是从前的那几条，可要被她发现少了几条，定是又要怅惘好一阵。
苏魄不看他，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绾发披衣，走到门边时见裴照还坐在那儿不动，跺着脚发起火来：“不是你说要早点走吗？怎么现在又不动了？再不走我把你烤了吃！”
裴照见她发火却是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顶鹅黄色的毡帽扣在她头上，揽着她肩出了门去。
二人刚出门，远远便看见蓄水池中心的广场上热闹非凡，“嘭！”天空中炸起绚烂的烟花，蓄水池两畔灯火通明，横亘在中间的长桥缠满了颜色缤纷的花烛，男男女女的嬉闹声隔了好远都能听见。
裴照揽着她往楼梯走，苏魄也没拒绝，与他沿着石梯一圈圈往下，二人不时要穿过他人前院，又或是瞧见谁家菜圃，这一摞房屋如同一个微型社区，日暮后人声不绝。
刚下了一半，旁边屋顶上突然开了扇小窗，里面探出一个小毛头，小毛头猝不及防撞上他俩，惊呼了一声，接着嗬嗬笑着道：“原来是不认识的哥哥姐姐，你们可千万别说看见过我！”
说完便砰一声关起窗，二人又沿着道路往下走。
再下了两层，听见个中年男子在门边叫骂道：“臭小子又把窗户砸烂了！要过年了尽做这些晦气事，小滑头每次闯祸就躲起来，等人消气才会出现，这回我非逮着他不可！”
又听他四处问道：“王婆——张妈——老李——小廖，瞧见那小混蛋没！”
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倒是苏魄二人慢悠悠地沿梯走下来，那男人一时忘记生气，目光追随苏魄二人的步伐看了一道，等二人走至他面前才小心开口问道：“从没见过你们，哪儿来的？”
苏魄随口糊弄：“来走亲戚的，明日就回。”
“哦哦。”那男人木木地点了点头，嘴巴微张地盯着苏魄的小脸，呆得都不记得要挪开视线。
苏魄一双眼黑白分明，朝他道：“你家孩子在上面那间房里，我方才瞧见了。”
中年男人这才想起来要紧事，谢了声便走了。
二人走至楼下，裴照饶有兴致道：“你这样好吗？”
苏魄：“我又没答应他。”
裴照耸肩：“随你”，揽着她肩的手收紧几分，苏魄被挤得难受，手肘拱了拱他的腰：“别那么紧。”
裴照垂眼低笑：“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苏魄倒也随他去了，与他边走边说：“刚刚他说什么来着，要过年了？”
今年小久不在她身边，裴照以为她又要失落神伤好一阵，没想到她倒是顺手勾上他的衣带，抓着把玩起来。
“要过年了，我们等等吃过饭就去广场上凑热闹，凑热闹完回去休息，明天出发去东海，路过青州的时候我要回去收拾下东西，每逢过年就有七七八八的人情需要照顾，接着我们去长壬......”
裴照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提醒道：“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都帮你安排好了，你不是要找裴晟吗？我联系了能找到线索的人。”苏魄步履不停，胸有成竹回道。
“也是这个人让你拿到小久的线索，不久前还哭哭啼啼，现在倒是有心情去凑热闹了。”
“是啊。”苏魄爽快承认：“不过小久似乎不太想要和我过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苏魄嘴上虽这么感叹，可神情却无半分失落，裴照想了会儿猜道：“小久给你写信了？”
苏魄并不回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想在东洮过年，西域的新年没有中原的盛大，这里虽有不少中原人，却没那么有新年的气氛。你看这个花烛，远看是好看，近看描的花纹太粗糙......好吧看着好像差不多，总之我不想再东洮过年，因为......”
她就这样碎碎念了一路，二人最后在一家羊肉店里坐定，这家店的面饼烤得外壳酥脆，内里松软，还放了些许名为莳萝的香草。
二人坐在屋里靠角落的小圆桌上，裴照吃得快，苏魄吃得慢。苏魄在那慢悠悠地喝着羊汤，他百无聊赖地翻转着桌上的胡杨沙漏，沙漏里边装着赭红的细沙，他忽听苏魄问道：“裴照，那时你为什么跟着我进庙，还偷走了我的签？”
室内人声鼎沸，裴照只顾摆弄着手上的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苏魄以为他没听清，便也不想再问。
等她舀起最后一勺羊汤，裴照便将沙漏掷回桌上，振振有词说道：“你自己回去的时候没拿稳，掉在地上，我顺手捡了，这也叫偷吗？”
苏魄刚想回嘴，门外忽而传来惊呼，她探出脑袋，只见街上行人驻足，两侧商铺的居民都挤到门边，众人齐齐看向夜空。
只见点点光芒飞出蓄水池的池壁，该是广场上在放灯，苏魄想起去年元夕陪小久放的那盏，小久在上面写着“姐姐岁岁开心”。
“岁岁开心！”隔间酒楼几个少女举杯相庆，有人调侃道：“新岁还没来呢！”
苏魄转过视线，刚好与其中一个少女对上眼，少女朝她举杯：“那就旧岁新岁皆开心！”
"那当然！"店老板猛灌一杯酒，又斩下一扇羊排。
苏魄忽然被毡帽扣了个结实，一时视野里都是细密的毛，她“喂”了一声，刚要把帽子摆正，就被人握着腰拥在怀里，短而轻的吻从她鼻尖略过，还有淡淡的莳萝香伴着那人湿湿的吐气，四周猛得腾起哄闹声，裴照摁着她的帽子不让她抬头，极低的声音若隐若现，祝福她道：“岁岁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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