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我就好了》谢初之

3、第 3 章 安安感到了

　　11)

　　“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就好了。”

　　这个念头是突然从安安的脑海里面冒出来的，像是一棵终于在春雨的滋润下发芽的小草。

　　安安并不意外这个念头的出现，又或者说，他已经等待这个念头很久很久了。

　　安安今年七岁，身高一米二，体重二十五公斤，而地球的表面积约为5.1亿平方千米，重60万亿亿吨，这意味着安安在这个地球上，渺小得像是一只爬在课桌上的蚂蚁。

　　蚂蚁对他而言有多么小。

　　安安对地球而言就有多么小。

　　所以，哪怕安安不存在了也没有关系。

　　这个世界不会为安安的消失而悲伤。但安安却能松上一口气，获得久违的自由。

　　安安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小男孩，但是他有一个不平凡的，超脱凡俗的天才妹妹。

　　于是他过早地知道了，追逐天才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普普通通、庸庸碌碌，他会成长为爸爸妈妈这样，非常普通的大人，他将度过属于自己的平平淡淡的一生。

　　当然，他可以努力，非常非常地努力，这样他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一些，再好一些。

　　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人是无法成为天才的。

　　世上已经有了天才，为什么还要有普通人？

　　普通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那些天才的超凡脱俗吗？

　　安安坐在数学课的课堂里，望着外头飞来飞去的鸟儿，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老师喊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回过神来，终于被忍无可忍地赶出了教室。

　　安安抱着自己的数学课本，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他坐在白色的台阶上，望着那只嘲笑似的瞥了他一眼的野猫。“黑将军”看着安安被赶了出来，大概在心底笑话安安是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因为听话的小孩子都坐在教室里头，认真地听着老师讲课。

　　而不听话的安安却坐在台阶上，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对他这个年龄而言过于深奥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呢？

　　普通的、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的安安，究竟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上呢？

　　他没有答案。

　　也不知道该向谁去倾诉自己心里的烦恼。

　　会被认为是在嫉妒自己的妹妹吧？安安对自己说。

　　嫉妒自己的天才妹妹。

　　因为自己的平庸无能，所以嫉妒他光彩照人的妹妹。

　　可是不是的，安安说，不是的。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凡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追上真正的天才。

　　又或者，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嫉妒。

　　安安果然是个很糟糕的小孩。

　　12)

　　放学了。

　　安安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妹妹还没有到家。

　　他把书包放在他们两人的书桌上，拿出作业本，开始哼哧哼哧地写作业。

　　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

　　然后把错题抄到错题本上。

　　最后预习明天的新课。

　　普普通通的安安，要非常努力，才能成为优秀的安安呢。

　　妹妹终于回来了。

　　她把书包放下。

　　也坐在安安的对面写作业。

　　然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吃完后接着回到书桌上写作业。

　　直到夜深人静。

　　才被爸爸妈妈赶回去睡觉。

　　一天终于结束了。

　　安安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然后第二天他起来，和妹妹一道坐在桌前吃早饭，再被爸爸妈妈送往不同的学校。

　　“老师好。”安安道。

　　“你好，安安。”老师笑着回应了他。

　　他坐在课堂里，拿出了自己的课本，认认真真地听课。

　　又在某一个无人察觉的间隙，望向了校园里那只正在慢悠悠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的猫。

　　“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就好了。”

　　为什么在他出生的那刻，没有人告诉过他，安安的一生，会如此的辛苦呢？

　　13)

　　安安和那只叫做“黑将军”的野猫越来越熟悉了。

　　他每天早上都跟猫儿说“早安”。

　　离开的时候又跟猫儿说“再见”。

　　渐渐地，安安被允许摸一摸它柔软的毛发，他可以把整个人埋在它的小肚子上，呼噜呼噜地吸气。

　　安安会偷偷把自己早餐里的面包省下来，然后喂给“黑将军”吃。

　　那只黄里透白的猫儿神气活现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打量他这个小孩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在骗猫玩，最后它接受了安安给的食物，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认下了安安做它的小仆人。

　　安安喜欢“黑将军”。

　　猫儿的世界比人的世界简单。

　　没有成绩，没有考试。

　　没有那些无形的，却沉沉地压在安安身上的压力。

　　和猫在一起的时候，安安总会忘记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并不聪明的孩子，在猫的眼里，安安永远是特殊的一个。

　　它会在安安喊它“黑将军”的那刻，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别的孩子喊它，猫儿压根不会理睬他们。

　　安安很高兴。

　　他抱着猫儿，一遍又一遍地跟它说：“我好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

　　猫瞥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估计是被安安烦到了。

　　但它也没有挣脱安安的怀抱，把爪子都缩了回去，任由安安抱着。

　　安安感到了幸福。

　　从未有过的幸福。

　　不是那些令他苦恼的成绩带来的，而是简简单单的，来自一只猫的喜爱。

　　他希望能和“黑将军”永远在一起。

　　14)

　　所以冲出去的那刻，安安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抱起了受伤的猫，在一辆横冲直撞的汽车面前。

　　他挡在了猫的前面，小小的身体把猫保护得很好。

　　月光落在了安安的身上，泛着清凉的意味。

　　怀里的猫着急地叫着，安安摸了摸它的头，十分庆幸道：“你没事呀。”

　　那真是太好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安安的眼泪落了下来，和那月光一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紧紧地抱着猫，声音哽咽：“太好了，你还活着。”

　　安安终于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不是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的成绩。

　　不是他难以跨越的，凡人和天才之间的距离。

　　不是爸爸妈妈期待的目光，也不是老师们的殷切盼望。

　　而仅仅只是——

　　救下一只猫。

　　小孩抱着他的猫，猫在孩子的怀抱里，像是回到了人和猫刚刚诞生的时候。妈妈将他们抱在怀里，温柔地亲吻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衷心地祝愿这个孩子可以平安长大。

　　——仅仅只是平安而已。

　　哪怕笨一点，长得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了。

　　为什么后来的他们，都把这初衷给忘记了呢？

　　15）

　　“本台通报：XX小学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

　　“死者是一个小孩和他的猫。”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