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我就好了》谢初之

1、第 1 章 它们不该落

　　01）

　　“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就好了。”七岁的安安有时候会想。

　　他坐在学校走廊尽头的白色台阶上，羡慕地看着头顶那只黄里透白，得意地翘着尾巴，神气活现地在屋檐上爬来爬去的野猫。

　　野猫低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安安注意到它的脖子上有一簇黑不溜秋的毛，衬得它格外的威风凛凛。正是因为这簇毛，大家都亲切地叫它“黑将军”。

　　“黑将军”不用上课，也不用考试，更不用背那难记的九九乘法口诀表，背不出来也不会被老师呵斥着站在外头好好反省，在安安看来，那是十分值得羡慕的一件事。

　　他有些沮丧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长长的，同样十分沮丧的灰色影子，渐渐和校园里那株高大的榕树的灰影重叠到了一块。

　　太阳往西边落了下去，“叮铃铃”，轻快的下课铃声响了，孩子们如同发令枪响了一般，欢呼着从各个教室里钻了出来，又从安安的身旁跑了过去。

　　老师走在最后面，秃秃的额头，少得可怜的头发，手上还拿着他从不离身的黑色皮包。

　　他瞧见了老老实实坐在外面“面壁思过”的安安，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背下来哦。这是数学里最基础的东西，千万不能马虎！”

　　安安点了头，他便安抚似的揉了揉安安的小脑袋，感慨道：“要是安安能有妹妹一半聪明就好了。”

　　安安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他想：妹妹。

　　妹妹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安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看着爸爸妈妈把那么小的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抱给他看的。

　　“真丑。”安安说。

　　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安安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是吗？

　　安安不记得了。

　　他趴在摇篮旁边，看着那个丑丑的小东西，那么小，安安都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个用力，妹妹就会被风吹跑了。

　　安安放过风筝。

　　风筝就是这样的。

　　人在下头跑，风筝在天上飞。越飞越高之后，那只张牙舞爪的蝴蝶风筝就会变成很小很小的一个黑点。再后来，蝴蝶风筝就变成了真的蝴蝶，刷的一下挣脱了他的手，轻盈地飞上了蓝天。

　　天空那么高，那么蓝。

　　那一只英勇无畏的，小小的蝴蝶风筝就这样义无反顾地朝着天空奔去。

　　安安仰起头看它，不禁张大了嘴。

　　他也想像风筝一样，自由自在地在蓝天白云上飞翔。

　　但是安安掉了下来。

　　同那只最后孤零零地挂在树上的风筝一样。

　　妹妹。安安想。

　　妹妹也会是一只风筝吗？

　　那他一定要牵住她的手，不要让她就这么掉下来。那她就会在天上一直飞，一直飞，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安安飞不到的天上去。

　　可是后来安安意识到，妹妹不是风筝。

　　她是真正的——“天才”！

　　02）

　　妹妹是个天才。

　　爸爸惊喜地说着这件事，如同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抱着妈妈转了好几圈，他说“亲爱的，你生下了一个天才！”

　　妈妈捂着嘴，也是一脸激动的样子。

　　她生下了一个天才，真正的，属于她和爸爸的天才。

　　他们带着妹妹去了市里面的医院，又做了数不清的量表，那些飞舞在天上的白色纸片清晰地告诉他们：你们生下了一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安安不懂什么是天才。

　　他看着牙牙学语的妹妹，抓着他的手指头，软乎乎地喊他“哥哥”的妹妹，把口水沾到他衣服上，害得他不得不换掉这身衣服的妹妹，并不明白这样的妹妹，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天才。

　　爸爸妈妈激动的像是喝了几百斤酒，兴奋得像是着了魔的样子，让安安有些害怕。

　　他本能地抱着妹妹，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想离他们远一点。

　　——他们说“天才”这两个字的时候，简直像说这是个怪物。

　　安安低头看着妹妹红里透白的小脸，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脸蛋。

　　——可是妹妹不是怪物。

　　她是他的妹妹！

　　爸爸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被遗忘在一边的安安。

　　他有点冷静下来了。

　　他激动地对着安安道：“安安，妹妹是个天才呢！”

　　我知道，你们说了很多遍了。

　　可是天才究竟是什么？安安不懂。

　　他干巴巴地道：“哦，我知道了。”

　　爸爸对安安的平静似乎有些不解，他仍然很兴奋，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之中，忽略了安安脸上隐约的害怕。

　　“哦！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个天才！划时代的天才！”

　　他挥舞着手臂，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他和妈妈又一次地抱在了一起，两个人喜极而泣。就好像他们原本庸庸碌碌、贫瘠无聊的生活里，骤然出现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这个火球把他们点着了，他们全身上下都燃起橘红色的火焰，那么美，就像是安安记忆里的落日。

　　安安不理解他们在为什么而高兴。

　　妹妹是个天才，那又如何，难道妹妹就不是妹妹了吗？

　　可是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安安想，他也应该高兴的。

　　他有了一个天才妹妹呢。

　　03）

　　妹妹很快就展现出了她的不凡之处。

　　安安要背好几十遍才能背下来的诗，她一眼看过去就能清楚地记下来；她原本趴在安安身边一起听着妈妈讲课，很快就变成了妈妈请来家教老师，专门对着她一个人授课；她看的书越来越厚，越来越厚，重得安安一个人拿不起来为止。

　　这样厚的书，妹妹怎么会看得懂呢？

　　可是妹妹就是看得懂，甚至她会很奇怪地问安安：“哥哥为什么看不懂呢？”

　　安安忽而明白了什么是天才。

　　原来他当初的感觉并没有错。

　　天才，就是很可怕很可怕的怪物啊。

　　他的妹妹，变成了怪物。又或者，其实他才是那个怪物。

　　当所有人都在为妹妹的超凡脱俗而高兴的时候，平凡的，普通的，如同路边每一颗石粒一般的安安，忽而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爸爸妈妈为妹妹高兴得手舞足蹈，望向安安时，却倏忽沉默了下来。

　　“安安是个普通的孩子啊。”妈妈说。

　　爸爸自言自语：“普通也没有什么不好，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天才呢。”

　　一个普通的家庭，能够生出一个天才便已经是奇迹了，简直像是彩票中了一百万那样令人高兴。

　　爸爸妈妈并不贪心，他们十分知足。

　　他们珍惜地对待着妹妹，脸上跃动着快乐的光芒——这是他们生命的奇迹。

　　独一无二的，永远也无法复制的奇迹。

　　04）

　　安安并不讨厌妹妹。

　　正相反，他很喜欢他的妹妹。

　　谁又能真正讨厌一个会扯着你的衣角，软声软气喊你哥哥的妹妹呢？

　　安安高兴地为她折了很多很多只小兔子，因为妹妹属兔。

　　小白兔，三瓣嘴，蹦蹦跳跳真可爱。

　　就像他妹妹一样可爱。

　　妹妹也很喜欢安安折的小兔子，她总是跟在安安的身后，说：“哥哥，哥哥，再给我折一只兔子吧，我要粉色的兔子。”

　　安安就给她折一只粉色的兔子。

　　妹妹说：“哥哥，哥哥，我还想要一只蓝色的兔子。”

　　安安就再折一只蓝色的兔子。

　　妹妹把粉色的兔子揣在怀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整个人高兴极了，又悄悄把蓝色的兔子放在了安安的床头柜上：“这样哥哥和我，每个人都有一只兔子啦！”

　　安安就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浸泡在柠檬味汽水里头，噗通噗通地往外冒着气泡。

　　他骄傲地想：他妹妹一定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妹妹！

　　为此他甚至和邻居家的燕燕打了一架，她说她的妹妹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安安说不对，他的妹妹才是。

　　两个人滚成了一团，谁也不服气谁。

　　最后双方的家长赶过来，把他们两个分别拎走了。

　　被爸爸怒气冲冲夹在咯吱窝里的时候，安安仍然很高兴：他打赢了呢。

　　被妈妈提着耳朵训的时候，安安还是很高兴：他打赢了呢。

　　最后他被罚着站在阳台上，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妹妹悄悄跑过来给他送了一碗饭。

　　安安埋头吃着碗里的饭和菜，妹妹坐在他的旁边，小脚丫一晃一晃的。

　　他打赢了呢！

　　——果然，安安的妹妹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吧！

　　05）

　　可是，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是从一开始爸爸妈妈发现妹妹是个天才开始，就决定了后来的一切？

　　还是从安安埋着头，将一张又一张标着鲜红的零分的成绩单带回家里，而妹妹永远是满分，满分和满分开始？

　　世上为什么会有成绩单这种东西呢？

　　安安有点委屈地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小朋友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们看着安安，指着他笑，又故意从地上捡起被安安揉成一团的成绩单，把它重新展开，像是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举着它，边跑边高声喊道：“安安是笨蛋！”

　　“安安是个笨小孩！”

　　“笨蛋安安和他的天才妹妹！”

　　妹妹背着书包来找他一起回家。

　　她瞧见了这一幕，气得火冒三丈，追着那些人打，用力地想把安安的成绩单抢回来。

　　好多只手同时落在安安那张标着通红的咸鸭蛋的成绩单上。

　　一个往这边扯，一个往那边拉。

　　“哗啦”一声，安安的成绩单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鸽子，扑棱着翅膀，睁着红色的眼睛，朝着四面八方飞走了。

　　安安仰起头，看着那些鸽子从他身边飞走。

　　有一只鸽子落到了他的面前，他低下头，将那只鸽子捧了起来。

　　“哥哥！”

　　妹妹在喊他，局促不安地站在他的面前，想替他把那些四散的鸽子都找回来，重新拼成一张完好的成绩单。

　　安安摇了摇头：“让它们飞走吧。”

　　鸽子就是该飞走的。

　　它们不该落下来，这样世上就会少一个拿到零分的可怜小孩。

　　尽管他下一次还会拿到零分，但至少这一次，他的成绩单会变成鸽子飞走啊。

　　可是妹妹打破了他的幻想。

　　她说：“哥哥，成绩单是要签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