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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彻骨的寒意如跗骨之蛆,一寸寸啃噬着沈清澜的意识。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向无尽深渊的冰冷,以及身体深处被掏空般的虚弱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是酷刑。她努力想掀开沉重的眼皮,最终只透过模糊的缝隙,瞥见一片摇摇欲坠、漏着风的屋顶,以及从破洞中飘进来的、大片大片的雪花。

      大雪,封门。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冻结的湖面骤然炸裂,带着刺骨的冰碴汹涌灌入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

      宰相府嫡女,沈清澜。

      娘亲秦子茵,那个传说中护国公府唯一的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在她六岁那年“病逝”,死因不明,只留下一个染血的、模糊的“护好玉佩”的嘱托。

      父亲沈明章,那个依靠岳父秦家起家、金榜题名的寒门学子,在娘亲死后,迅速抬了原本的妾室柳氏为正妻,对她这个嫡女视如无物。

      继母柳氏,笑里藏刀,明面贤惠,暗地里克扣她的份例,纵容下人怠慢。

      继妹沈清月,骄纵恶毒,以抢夺她的东西、践踏她的尊严为乐。

      太子萧景钰,那个曾与她有婚约的储君,在她娘亲死后,在沈清月刻意的挑拨和污蔑下,一纸退婚书将她打入尘埃,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然后是这间柴房,这刺骨的寒。数日的禁闭,单薄的旧衣,仅有的几块馊硬的饼子昨日也吃光了,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原主那个年仅十四岁、饱受欺凌的少女,终究在饥寒与绝望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而现在,占据这具残破身体的,是来自二十二世纪的沈清澜——代号“青鸾”,顶尖的医学与生物科技专家,亦是执行过无数次高危任务的铁血特工。灵魂穿越时空的剧痛尚未平息,死亡的阴影却已更清晰地笼罩下来。

      “嘶……”她试图移动手指,回应她的只有钻心的刺痛和麻木。意识深处,来自特工的本能让她在剧烈的眩晕中强行稳住心神,开始冷酷地评估这具身体的状态:肋骨至少断了一根,右臂严重冻伤,多处鞭裂伤溃烂感染,严重脱水,营养不良……核心体温过低,脉搏微弱濒危,电解质严重紊乱。

      活不过两个小时。这是她作为神医的精准判断。除非立刻得到救治和温暖。

      更糟的是,她尝试感应体内那个曾伴随她穿梭生死、储备了无数生命药剂和武器的次元空间——那个她最强大的依仗,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任凭她如何集中精神,也无法打开那扇无形的门。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阻塞了空间的通道,唯一的线索,是意识海里残留的、原主记忆深处对娘亲遗物的强烈执念:一枚古朴温润的玉佩。那是娘亲临终塞进她手里的,也是继妹沈清月后来强行夺走、挂在颈间的“战利品”。

      那是钥匙?她瞬间明悟。

      “吱呀——”

      厚实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条缝,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角落里的枯草打着旋儿飞起。门外站着两个身影,为首的女子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斗篷,手里抱着精致的暖炉,窈窕身影被斗篷勾勒得格外动人。她身后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满脸横肉。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还没咽气呢?”娇柔做作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在这死寂冰冷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清月款步挪到草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着的沈清澜,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里,盛满了刻毒的怜悯和快意。“瞧瞧这可怜样儿,啧啧,哪里还有半点宰相府嫡女的体面?连府里最低贱的粗使丫头都不如。”

      她微微弯腰,浓烈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暖炉的熏香扑面而来,几乎令窒息中的沈清澜作呕。沈清月伸出手,戴着精致护甲的指尖带着一丝刻意散发的暖意,轻轻拂过沈清澜冻得发青的脸颊,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父亲大人忙于朝务,没空理会这点小事。至于夫人嘛……心善,念着你死了娘亲可怜,才容你多喘几口气在这柴房里待着。不然,早就该一张破席子裹了丢去乱葬岗喂野狗了。”

      婆子在后面附和着嗤笑了一声,声音粗嘎得像老鸹。

      沈清澜紧闭着眼,虚弱到连睫毛都无法颤动,唯有胸腔内那颗心脏,在听到“死了娘亲”这几个字时,被一股不属于她的、属于原主灵魂深处的巨大悲恸和怨恨狠狠刺了一下,几乎让她瞬间失守。她调动全部意志力压抑着那股翻腾的怨气,将精神集中于一点——感应!必须感应到!

      沈清月似乎很满意脚下这“死人”的毫无反应,她直起身,拢了拢斗篷,慢条斯理地道:“哦,对了,太子哥哥今儿个还特意差人送来了上好的血燕给二姐姐我呢。他说呀,退了你这门亲事,是他做过最明智的决定。如今,整个京城谁不说二姐姐我才是真正配得上他太子妃之位的人?”她刻意加重了“太子妃”三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炫耀和施舍般的恶意。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到近乎实质的屈辱、愤怒和不甘猛地从沈清澜的心底炸开!那是原主残留的、对这个毁了她一生希望又投向她仇敌怀抱的男人的滔天恨意!这股突如其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怨念冲击,几乎让濒临崩溃的身体彻底失控,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至极的闷哼从沈清澜干裂的唇间溢出。

      这微弱的声音却让沈清月眼睛一亮,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往前凑得更近了些:“哟?还能出声?命可真够硬的。看来是太子哥哥的挂念,让你回光返照了?”她咯咯地笑着,那笑声在空寂的柴房里回荡,格外瘆人。

      为了看得更清楚,她弯下腰,颈间一点温润的绿色在她动作间从银狐裘的领口滑落出来,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在沈清澜模糊的视野里微微晃动。

      玉佩!

      就是那一霎!几乎是刻入灵魂的本能,在玉佩坠子晃入视野、与沈清月那张得意忘形的脸重合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力量猛地从沈清澜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属于原主的怨气,而是来自二十二世纪顶尖特工在绝境中被彻底激发的、玉石俱焚的狠厉!

      “呃啊——!”

      伴随着一声破碎嘶哑的低吼,沈清澜那只一直僵硬的、满是冻疮和血痂的右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动,以超越身体极限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向上探出!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精准地、死死地抓向沈清月颈间那枚晃动的玉佩!

      冰冷、粗糙、带着血腥和污浊的触感,瞬间包裹了那温润的玉质。

      “啊——!”沈清月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恐和愤怒!她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是怎么出现的,只觉得颈间一紧,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道死死扣住了她的要害!那力道如此之大,如此之狠,带着一种绝不松手的疯狂,甚至勒得她呼吸一窒!她失声尖叫,手里的暖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炭火溅开,在冰冷的泥地上映出几点微弱的红光。

      “放开!你这贱人!放手!”沈清月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那抓着自己脖子和玉佩的手冰冷得像鬼爪,她拼命地挣扎、捶打、撕扯着沈清澜的手臂,试图掰开那铁钳般的手指。“王妈妈!王妈妈!快拉开她!她疯了!这贱人疯了要杀我!”

      那凶悍的婆子也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扑上来,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抓住沈清澜枯瘦的手臂,用尽力气向外拉扯,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作死的小蹄子!快松开二小姐!反了你了!”

      拉扯,撕打,咒骂。柴房里瞬间混乱不堪。

      沈清澜的身体如同一片枯叶被粗暴地扯动,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每一下牵扯都像是在撕扯她最后的生命线。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和温热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额角滑落。她感到身体正在飞速地流失最后一点热量和力气。

      然而,她的右手,那只死死攥着玉佩连接着沈清月脖颈的手,却纹丝不动!五指深深嵌入沈清月的皮肉,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卷曲。玉佩冰冷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要刺破灵魂的刺痛。就在这濒死的剧痛和混乱的拉扯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竟顺着那玉佩与她掌心接触的地方,极其缓慢地、艰涩地渗入了她的身体深处!

      这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像黑暗中燃烧的一粒火星,极其微弱,却穿透了笼罩在意识之上的厚重坚冰!

      轰——!

      沈清澜的意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粒火星骤然点燃!那层隔绝了她与次元空间的“坚冰”在这个瞬间,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道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却真实存在的“门缝”,在她精神世界的核心处悄然开启!

      一股精纯无比、带着磅礴生机的能量气息,从那道细微的门缝中逸散出来,如同久旱沙漠中滴下的第一滴甘露,瞬间浸润了她即将干涸枯死的灵魂!

      身体依旧是濒死的破败,寒冷和剧痛丝毫未减。但在灵魂的最深处,在那道门缝之后,沈清澜清晰地“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流转着柔和光华的玉色空间!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缓缓旋转的阴阳鱼图案若隐若现,散发出浩瀚的生命气息!她甚至能“嗅”到空间深处那熟悉的、足以起死回生的药剂芬芳!

      希望!生的希望!

      就在这能量泄露、生机乍现的千钧一发之际,沈清月爆发出一股蛮力,在王婆子的全力协助下,猛地向后狠狠一挣!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沈清澜本就破旧单薄的衣襟被撕开一大片,露出瘦骨嶙峋的肩头和狰狞的伤口。而沈清月也终于挣脱了那铁钳般的禁锢,踉跄着向后猛退几步,狼狈地撞在王婆子身上才勉强站稳。她惊魂未定,手死死捂着脖子,那里已经清晰地留下几道青紫的指印,火辣辣地疼。颈间的玉佩绳子被扯断了一半,玉佩本身倒是还在,只是那温润的光泽似乎也沾染了一丝血腥气。

      “疯子!疯子!”沈清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蜷缩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沈清澜,声音因为惊怒和后怕而尖利得变了调,“你这个下贱的疯婆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碰我!碰太子哥哥送我的玉佩!你等着!你等着!”她眼中闪烁着怨毒至极的光芒,“王妈妈,我们走!我看她这副鬼样子,还能活到几时!冻死饿死,都是她的报应!我倒要看看,你这贱骨头,能撑多久!”

      她不敢再靠近,仿佛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是什么可怕的瘟疫。她狠狠啐了一口,裹紧了被扯得有些凌乱的斗篷,由王婆子搀扶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柴房。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

      柴房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只有地上溅开的几点炭火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映照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从屋顶的破洞灌入,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

      沈清澜倒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衣襟被撕裂,寒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感觉正在一点点消失,意识又开始模糊、沉沦,向着那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滑落。

      只剩下右手,那只刚刚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紧贴在剧烈起伏的心口。

      掌心中,紧紧攥着一块小小的、冰冷坚硬的碎片——那是方才混乱撕扯间,她从沈清月那枚玉佩上,硬生生掰下的一角!锋利的边缘深深陷入她的掌心,割破了皮肤,温热的血珠缓慢渗出,浸润了那冰冷的玉石碎片。

      血珠与玉石接触的地方,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却异常清晰的暖流正沿着她的血脉,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渗入心口,顽强地对抗着那要将她彻底冻结的寒意。

      她的意识,紧紧缠绕着灵魂深处那道刚刚裂开的、通往玉色空间的门缝。那道缝隙在生机的浸润下,不再扩大,却也并未完全闭合。微弱的能量如同细细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渗入她濒临溃散的灵魂核心,支撑着她最后一丝清醒。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风雪呜咽,柴房如冰窟。

      被退婚的宰相嫡女沈清澜已经死了。

      从这具破败身躯里挣扎着睁开眼的,是来自异世的复仇之魂。血债,才刚刚开始清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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