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妖莲》朝日白昙

5、藏药山庄 时维四月

　　时维四月，天气晴好。

　　仇红雪觉着身上已有些热意，便将外袍取下，命仆从自箱笼里头另取一件略轻薄的衣裳来。
　　彼时，沈常胡睡在船舱里，看他这番要外出的模样料定是要去藏药山庄了，因道：“已将近正午了 ，我提早用过饭，如今有些乏了，便不与你出去了。”

　　仇红雪将抬出去的脚伸回来，俯身走至他身旁，轻声道：“哪里不舒服？”

　　沈常胡背对着他，不发一语，好似真是睡着了。
　　可仇红雪何其聪敏，乏了不过是托词，这藏药山庄看来非去不可了，他要看看沈常胡究竟是有什么不能说出的事，值当他要与自己迂回推拒这么久。

　　仇红雪于是假意让他睡下，不再多管。
　　走上船头，假作偶一抬首见到不远处梨树下飘洒的月白梨瓣，倏然猛地一阵狂咳，这声音惊到了沈常胡。

　　沈常胡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紧追上仇红雪，“你怎么了？”
　　见眼前人紧攥着帕子，不让他看，劈手便抢了过来，一摊乌迹染在上头，看着倒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再抬首便觉仇红雪面色更惨白了几分。

　　“我随你去藏药山庄吧，你昨夜感觉如何，为何今日偏偏呕了血？”沈常胡有些心焦地问，这心焦除了医者对于病患的关心，还有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恐怕他自己也未察觉出来。

　　仇红雪笑了一笑，故作虚弱道：“还要劳烦沈药师了，回头我便让下人多予你些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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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药山庄几十载来非熟客不见，因而庄里冷清极了，只听得燕子叽叽喳喳地在屋顶筑巢，也无什么人管。

　　这地有三面都是竹林，风过竹啸，阵阵清香袭上鼻端，让人精神为之一爽，仇红雪在庄外等候多时，终见得仆从出来洒扫。

　　于是立时拱手道：“你家主人是否在家，不知可得见？若不得见，能否…”
　　话未完，那洒扫的连瞅他一眼都未瞅，倒是多看了沈常胡会儿，可仿似也不起什么大效用，只见那仆从回转身砰地一声将竹门关上。

　　沈常胡眼见无望，终于喊了声：“我要见你们周老太爷一面”
　　话音方落，竹门复又被打开，这时出来的是个清瘦男子，年纪约莫三十上下，他一身白衣，面容清癯，好似是由天上下来的神仙。
　　只是身上一股苦涩的药香味，纵使仇红雪再如何善于伪装，也不由地掩住口鼻一阵。
　　沈常胡记得陈听贞，师父与自己说过，他可是个药痴，终日里在藏药山庄的屋室内捣鼓药材，两耳不闻窗外事。

　　幸而他不认得自己，否则要与他那些师兄弟一起指责自己害死了人命吧，思及此，未免心中酸楚。

　　那男子不发一言，将他们引进庄内，寻到下榻处，才躬身道：“先在此住下，周师伯今日有要事处理，不便见客，明日或有时间。届时会遣我来告与你们”
　　说完便走了。

　　………
　　陈听贞挖着药材，一抬头见到周旻来这至这里，于是唤道：“周世伯好”

　　周旻嗯了声，踱来踱去，终而忍不住，问：“那问仙庐的一群人怎么回事。我记得里头有个年纪略比你小的弟子，他与我话里话外说，他们不辞辛劳，自问仙庐几千级的石阶下来，千里迢迢来至藏药山庄来访问，未料却得你冷眼相待。”

　　陈听贞手上动作未停，一把甩去人参须上的土，将嘴吹了几吹，站起身来，寒声道：“道貌岸然之辈还不配我待他们客气，不过来求药罢了，还冠冕堂皇地说访问。”

　　周旻负着手，唉声叹气道：“是了，是了。医者仁心，未料他们为了个问仙庐庐主的位子竟同门相残，毁人清誉。”

　　陈听贞忽而凝注着他，“何意？”
　　“你可记得三载前的医圣？”

　　陈听贞彻底放下竹筐，作洗耳恭听的模样，听到一半，他打了个岔，“我记得他，医死一名妇人后便遁逃了，真是鼠辈，该死。”

　　周旻抚着胡须，仰头长笑，过了半阵才止住，“你啊，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明白吗？别什么该死不该死的了，我问你，你先前是不是仰慕他？为何如今却不愿信他呢？”

　　陈听贞盯着他，“世伯要为他洗白？”

　　周旻又笑了几声，只这次笑声有些苍凉意味，他放眼望向远处在云雾中的山，上有若隐若现的松，挺直端肃。

　　“这问仙庐救不了人便不能称作问仙庐。你该明白，自柏庐主死后，没有什么人能得到问仙庐弟子的医治了。

　　“毕竟，既然有高超医术，谁愿再去治那些普通平民。那些贵族你为他通宵达旦一次，便能予你黄金万两。”

　　“而你可知，为何沈常胡能成为医圣？我的那个柏老朋友啊，眼光真是不错。沈小子他不论贵贱都愿医治，身份地位卑微的他也是谦恭有礼，没钱的他便不要银钱，以至这名声远扬，成了医圣。”

　　“可怜我这老朋友建这问仙庐，竟养出一群心性不定，被功名利禄迷了眼的无耻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