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妖莲》朝日白昙

1、斯人已逝，不可再念 弑杀

　　十二域界外苍山之巅，砭人肌骨的寒风阴混混卷着雪粒子狂飞乱舞。
　　天地微茫一片，雪落无声，邬奚面白如纸，身子直如秋千架，荡荡悠悠。

　　彼时，视线勉力自飒飒吹拂的白衫一角向上探去，男子神色冷寂，凌乱墨发古肃地披在肩周，动也不似动，眸光里凝就深潭之寒，与不可冒犯。

　　邬奚喉头滚着，唇角血迹尚未干涸，痛感又如河泉乍喷般，无歇无止。倏然，男子凌空跃起，直逼他而来，狠狠刺进胸口，一枚温玉应声而碎。

　　邬奚怔愣半晌，仰起身子复又跌回去，浸骨之寒便即袭来。

　　“不要！不要！不要！温岑…”邬奚呜咽着混沌央求：“不……要”

　　门廊外风雪飞扬，一臂高的侍童稳端热盆，吱吱几声踩过地底皓白，拦门坐下，背身一壁捞起早先几日从雪琼山深处采的药材，拧干面巾，一壁歪头喊到：“师父莫不是又魇着了？快起来揩把脸吧，我待会还得去做早食呢！”

　　邬奚早已睁开眼，手背触上前额，冷汗淋淋，他翻身下榻，整好衣衫，接过面巾胡乱揩拭几把，热气方扑到脸庞便即消散，余留阴冷。

　　“临元，我不饿，做你那份便好了。”
　　临元愕然，“可师父您昨日也未吃！”

　　邬奚提起天青釉茶壶，缓缓注入一只杯子，握起款酌慢饮，方瞥了临元一眼，“我若未记错，前岁便与你说过，你已在此处待了满三载，要继承我之衣钵，修习莲元经，而后辟谷。”

　　临元被噎得不出一言，只便报之一笑，“哦，师父教诲得对！我这就去认真修习，像那个什么…什么囊莹映雪什么”

　　师父真是不近情理，山下小孩儿无有辟谷之恼，山下小孩不用修习莲元经，山下小孩儿更不用遭到师父训斥！他宁肯不在这儿也罢！！

　　邬奚摆摆手授意他不必再说，一连三推将临元拒之门外。

　　临元撇着嘴，眉毛苦皱，哼了一声，提着伸出药材的小竹篮，愤愤不平跨着大步，走了，临走还摔了个狗啃屎。

　　“出来”，及至临元脚步声渐远后，邬奚面情无澜，朝窗外喝道。

　　其时鹤发素衣男子含笑，缓缓自门槛后露出身，将袍袖往两旁抛甩，一把夺过邬奚手中茶杯，走至方凳旁坐下，仰着脸细细端详，“这物什上碧青色花纹倒是细致清雅，欸，竟让我想到某位故人”话才脱口，他便自悔失言。

　　只因这位故人乃邬奚儿时作伴知己，名唤温岑。

　　十载以前，雪夜寂寂，邬奚在苍山被一位擒妖仙师追杀，几近丧命，温岑虽远在云玉域内，感应到后便惶然托魂于邬奚怀中玉佩，将救命之望寄于它。

　　擒妖仙师最后一剑刺将来！

　　寒风挑起邬奚鬓边颓然的灰发，千钧一发之际，玉迸发温润明光，挡住重击，擒妖仙师猛然往后倒退，呕了血，口里仍不住念叨必诛九阴之莲，匆促离去。

　　玉碎则人陨，谁也未料，温岑死了，身子温度寸寸失却，瘫在邬奚怀里。

　　邬奚哭不出来，仅静静望着，皮肤泛红，后着了痒，也不曾感到，溃烂，流脓不管不顾，只跪在白茫茫一片雪里，过不得多时，周身雪皆化作赤色。

　　后来若不是他谈殷恰巧云游归来途中采药，遇见了他，将他生拖硬拽带往遥元域疗愈，便早已葬身于那晚风雪了。

　　室内阒然无声半晌，谈殷再说不出话，邬奚目光沉寂，妖莲祸世？

　　天下妖难道尽皆为祸人间，而况不是众生平等，缘何还分天上人间？

　　邬奚恨极那擒妖仙师凛然正气，清风朗月的模样，他曾见过下达人间的仙，倨傲，趾高气扬地指使黎民百姓，端茶递水，捶腰打背。

　　意识回笼，才恍然惊觉谈殷问他何时离开这。

　　邬奚说不离去，又问：“你来此是为着什么？”

　　谈殷霍然起身，按住杯口，强牵起唇角：“你………我说话，你便从未听过。”

　　又道：“我方才说，昨夜十二域城大统，新帝即位，名唤边平生。然周身虎狼环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有意邀你去助他稳住帝位，事成必有好物相谢。”

　　见邬奚不置可否，谈殷火自心头来，挨着他疾转了两圈，瞪眼，伸手指他，“嘿呦，我早想说了，咋，打算赖我这不走啊，白吃白喝是吧。就问你去不去！”末句他加重语气。

　　邬奚垂下眼睫，覃殷以为他思忖好了，才露出笑意，便听到冷冰冰几句：“抱歉，不去”

　　谈殷无言，摔门而出，又折身回来，从内衫里抓出银子儿重重搁在旧木桌上，望着邬奚：“我知晓你还念及温岑，我会护好他尸身，你此去，我约莫能查出那擒妖仙师为谁。”

　　他料定邬奚是个嘴硬的，虽自己与他年纪相仿，可也真心为他思虑。难不成，就让邬奚守着温岑直至须发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