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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收起你的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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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沉甸甸的锡壶,约书亚几乎是飞奔回湖畔庄园。
寒风刮过,却吹不散指尖那残留的、被奥斯维德唇瓣擦过的冰冷触感,以及他饮下圣水前那句失望的嘲讽。
“……果然,还是只会相信他们吗?”
那句话像一根探针,试图撬动他坚固的信仰壁垒,但他此刻无暇深究。
他将圣水交给拉米埃,这位曾游历诸邦的医生先是习惯性地俯身,用一块干净绒布小心清理芙洛拉的创口,动作轻柔而专业。
他甚至再次拿出他那个小巧的银制听诊器,贴在女孩瘦弱的胸膛上凝神细听,眉头越皱越紧——肺部没有感染迹象,高热却伴随寒战,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任何病理学。
他行医箱里的每一种消炎药草、每一剂退烧配方都已试过,全都石沉大海。
看着那清澈的液体再次滴落在芙洛拉的创口上,蔓延的溃烂速度终于被遏制,女孩痛苦的痉挛渐渐平息,陷入昏睡。
拉米埃长长松了口气,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上,向约书亚投去感激的一瞥。那眼神复杂极了——既有如释重负,也有一名医生被迫抛弃毕生所学、将希望寄托于神秘力量的屈辱与无奈。
约书亚微微颔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危机只是暂缓,根源未除。他退出卧室,回到偏厅,身体疲惫,精神却如同上紧的发条。
今夜发生的一切在脑中疯狂回旋:奥斯维德鬼魅的身手、他被挑落斗篷时银发倾泻的画面、那邪气又玩味的笑容、他毫不犹豫饮下圣水的姿态、还有那句“圣水”的口型……以及,最后指尖那一下冰冷柔软的触碰。
错怪?
这个念头刚冒头,便被他以更强的意志力压下。证据确凿,亲眼所见,岂容动摇?当务之急是芙洛拉和北村的安危,个人的疑虑必须搁置。
他走到窗边,欲借冷风驱散混乱。转身时,脚尖踢到矮榻下一物。
他俯身拾起。触手冰冷柔韧——教廷特供羊皮纸!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展开一看,一行密文指令如同冰锥刺入眼底:
“疫症失控,无可挽回。请即焚村,杜绝扩散。太阳永耀。”
焚村?!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中。这意味着北村所有人,芙洛拉、拉米埃先生、所有村民……都将被彻底“净化”!
就在他看清指令的瞬间,羊皮纸上的字迹骤然活化,爆发出灼目的金色光芒!
“噗——”
火焰凭空燃起,瞬间将羊皮纸吞没,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焦灼的气息和一点灰烬。
命令已下达,行动在即!
约书亚瞳孔紧缩,寒意从脊椎窜起。必须拿到更多圣水,必须立刻预警,必须组织防御!
他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庄园,直奔小圣堂。
然而,就在他疾行至通往小圣堂的路上时,一个身影让他猛地顿住了脚步。棕色的瞳孔甚至因震惊而收缩了一下——
是皮特!那个昨夜他亲眼所见濒死的佃农!此刻竟虽然脸色苍白,却自己走了出来,在慢吞吞地清理门前的积雪!
“皮特!你…你怎么好了?!”约书亚冲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皮特被吓了一跳,茫然道:“约、约书亚先生?我…我也不知道,睡一觉醒来就松快多了…昨晚好像梦到很暖和的光……”
暖和的光?昨夜…圣水…奥斯维德!
那个银发男人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约书亚眼前。难道他往圣水里加的……是解药?!那他为何那般鬼祟?又为何不直言?
无数疑问炸开,但约书亚瞬间抓住了关键:皮特的痊愈是突破口!
“走!去圣堂!”他抓住皮特的胳膊。他需要答案,而圣堂的修士或许能从皮特身上找到线索。
刚靠近圣堂,里面传来的混乱争吵声就让约书亚心头一沉。冲进圣水间,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储存圣水的大陶罐被打翻在地,碎裂的罐体旁,是一滩浓稠、恶臭的漆黑污水!
“完了…全完了…”一个年轻修士面如死灰地喃喃。
“是那个银发魔鬼干的!”另一个修士愤怒地捶墙。
奥斯维德毁了圣水?!芙洛拉......!约书亚的心直坠深渊。
“不好了!病人…病人都不见了!”村民的惊报再至。
“什么?!”修士们惊骇万分。
“一定是那个奥斯维德!”立刻有修士尖叫起来,“他毁了圣水,又抓走了病人!那个恶魔!他到底想干什么?!”
混乱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小小的圣堂里蔓延。
混乱是失败的温床!
约书亚强迫自己超脱于情绪之上,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立刻发现了最关键的问题——
“修士长呢?” 他宏声发问,瞬间压住所有嘈杂。
争吵声戛然而止。修士们面面相觑,这才发现他们的领头人并不在场。他们找遍了圣堂内外,都不见老修士的踪影。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难道…修士长他…”一个年轻修士声音颤抖,不敢说下去。
潜逃!
恰在此时,最后的噩耗传来:通往外界的“光之屏障”被人从内部打开了!
神术屏障被打开了?!
圣水被毁、病人失踪、领袖潜逃、屏障开启……
所有线索在约书亚脑中瞬间贯通,指向那纸焚村令!教廷要清洗这里,老修士是弃子也是帮凶!
而奥斯维德……他那看似邪恶的行径,在此刻的绝境中,竟透出刀锋般的另一面——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剥夺教廷“治疗”的假象,并……带走病人予以保护?
这个推断石破天惊,却让约书亚看到了黑暗中唯一可能的缝隙。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个人焦虑与震撼死死压下,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扫过惊慌的人群:
“安静!”
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所有人都被震住,看向他。
“教廷的焚村队随时会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恐慌,“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活下去才能见证真相。”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八名无措的修士:“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他不再请求,而是直接下令,语速快如疾风,却条理分明,瞬间勾勒出清晰的行动框架:检查屏障、调查失踪、组织防御……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戳在当下最致命的环节上。
他的气势与决断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场,让惊慌失措的修士和村民如同找到了漩涡中的灯塔,不由自主地依令行动。
看着人群开始奔走,约书亚的心依旧高悬。他知道,这些措施只能拖延时间。真正的破局点,不在这里。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圣堂,目标明确——去找那个制造了混乱,却也可能是唯一握有生机的男人。
约书亚依循着直觉与那一夜追踪的记忆,脚步最终停在雪莉家门前。也是他第一次窥见神秘人——奥斯维德秘密踪迹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木门。
开门的竟是本该卧病在床的雪莉母亲!
她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明,行动自如。
小雪莉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看到约书亚,眼睛倏地亮了:“约书亚哥哥!”她的小脑袋探出来,急切地朝他身后张望,“芙洛拉呢?她好了吗?能来找我玩了吗?”
女孩纯真的期待像一把钝刀割在约书亚心上。
他弯下腰,轻柔地抚过雪莉的头发,声音放得极缓:“芙洛拉需要再多休息一段时间。等她好了,一定来找你。”他快速与雪莉母亲寒暄几句,确认她莫名痊愈后,便借口离开。
他没有走远,而是将背脊紧贴在屋旁一棵枯死老树的粗糙树干上,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猎手。
风雪暂歇,周遭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鼓动着耳膜。
他不是在等待,他是在“邀请”。他赌奥斯维德在观察,赌他会对自己这个“变数”感兴趣。
风雪暂歇,死寂弥漫。
果然,不过片刻,那个低缓慵懒、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嗓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看来,聪明的猎物终于学会循着猎人的足迹反追踪了?”
奥斯维德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倚靠在枯树的另一侧,与他仅隔着一臂之遥。
流银般的发丝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泽,浅灰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探究与……一种近乎愉悦的兴趣。
距离太近了。近到约书亚能再次闻到对方身上那缕极淡的、冰冷的异香,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并未后退,反而将背脊更挺直一分,目光如淬火的剑刃,直直刺入那双重瞳:
“解药在你手里。焚村的命令,也是你刻意引我去发现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必再试探,直接亮出你的底牌。北村等不起,我也没兴趣陪你玩猜谜游戏。”
奥斯维德低笑起来,笑声像冰粒落在琉璃上。“真伤人。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种……逐步揭开真相的乐趣。”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故意扫过约书亚紧抿的唇线,“不过,你判断的速度,倒是比那些只会祈祷的蠢货快上不少。”
他向前微倾,带来一丝无形的压迫感,“但你指望的圣堂,此刻是在执行你‘英明’的指令,还是正为了最后一张逃生卷轴撕破脸皮?”
约书亚的心沉了沉,他对圣堂里那群修士的德行并未抱过多期待,他此刻的关注点不在那些人身上。
“收起你的嘲讽,奥斯维德。” 约书亚打断他,语气冷硬,“我站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评价我的‘忠诚’或‘天真’。解药,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处理疫病的方法,我要知道全部。以及,你的价码。”
奥斯维德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烈、几乎灼热的兴味。他仔细地打量着约书亚,仿佛在鉴赏一块终于拂去尘埃的美玉。
“病人我已经‘处理’好了,如你所见,雪莉的母亲只是其中之一。”他不再迂回,语气却依然带着玩世不恭,“现在,场面上的选择有两个。”他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
“一,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送你们离开这个即将被净化的囚笼。但逃出去的人,终生都将背负疫病罪人的烙印,除非你能让所有人彻底人间蒸发。”
“二,”他压下第二根手指,银灰色的眼眸紧锁住约书亚,“我让外面的人‘看’到北村已被彻底焚毁。代价是,留下的人,此生不得踏出村庄半步,否则幻术失效,教廷的清算会比焚村残酷百倍。”
约书亚甚至没有思考这两个选项,目光锐利如鹰隼:“这两个都是死局。我要的是生路,不是苟活。你的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笃定奥斯维德必有后手。
奥斯维德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他再次逼近,两人气息几乎交缠。
“有。”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魔鬼的箴言,“推翻苏尔教,砸碎那虚伪的太阳。当你拥有制定规则的力量时,北村的命运,不过是你一念之间。”
这话石破天惊,但约书亚的眼神只是剧烈闪烁了一下,并未露出崩溃之态。他反而瞬间想通了之前许多不合逻辑之处,低沉地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所以,瘟疫本身就是教廷的阴谋,对吗?”
看着他迅速冷静下来并直指核心,奥斯维德眼中最后一丝戏谑消失了。他将那张冰冷的羊皮纸塞进约书亚手中,指尖划过他带着剑茧的掌心。
“一次性的屏障通行证。”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淡漠,“选第二条路,不过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你真正会走的,是第三条。”
他深深看了约书亚一眼,目光复杂难辨,最终落在他紧攥着羊皮纸的手上。
“去维科镇。那里不仅有救那女孩的关键,更有能让你‘砸碎太阳’的第一把锤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同被风吹散的雾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与寒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约书亚紧握着羊皮纸,心中虽翻涌着惊涛骇浪,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和清明。他终于拿到了明确的路线图,尽管这条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