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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有时候,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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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西北部,横亘着几乎跨越世界的巨大山脉。
终年不化的积雪与极寒冻结了生命,将这里化作一片人迹罕至的纯白死域。
山脉东南侧,广阔的森林如同绿色的海洋,其中魔兽横行,危机四伏。
然而,危险往往与财富同行——无数冒险者小队趋之若鹜,只因在这里猎获一头魔兽,便能换来巨大的报酬。
但即便如此贪婪的亡命之徒,也绝不敢踏足雪山之巅。古老的传说世代告诫:那里是神明封印恶魔之地,惊扰者将永堕冰狱。
此刻,在山脉最深处的最高峰上,一个冰洞之中,正有一队冒险者战栗地站在一座巨大的冰棺前。为了传说中的财宝,他们赌上性命来到了这里。
“天……天啊,这是什么!”
火把的光晕照亮了冰棺,当看清棺中那模糊的人形轮廓时,所有人无不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冰棺原本覆盖着霜白的纹路,只能勉强窥见影子。可就在他们眼前,棺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透明。
直至他们看见——
一双在冰层深处骤然睁开的、燃烧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
“都别动!”
队长厉声喝止,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个人都想起了那个被他们嗤之以鼻的传说。那不是教廷编造的谎言……恶魔,真的存在!而他们,不幸唤醒了它!
早已冻僵的身体此刻剧烈地发抖,求生的本能尖叫着让他们逃跑。可恐惧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们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万年冰雪般的沉寂与茫然:
“……今夕是何年?”
*
苏尔纪元1080年。
莱特边境,北村的冬夜,是能将人骨髓都冻透的酷寒。
在积雪深得足以淹没膝盖的树林中,约书亚一身玄色劲服,几乎与身后皑皑白雪覆盖的枯木融为一体,呼吸压得极轻,唯有锐利的棕眸一瞬不瞬地盯紧林间那栋孤零零的佃农小屋。
他已在此潜伏了两个夜晚。这是他布下的网,而那个神秘人,就是他必须钓出的鱼。
风雪暂歇,死寂被吱呀的踏雪声打破。
一个高大身影,全部笼罩在黑色斗篷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院中。
来了。约书亚眼神一凛,心跳平稳如初。他像一块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曜石,与环境彻底合一。
神秘人很谨慎,在院中逡巡片刻。突然,他动作顿住,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投向约书亚藏身的方位!
那目光如同最凛冽的冰刃,穿透黑暗,直刺而来。约书亚屏住呼吸,贴紧树干,枯心跳却如擂鼓,撞击着胸腔。
约书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已按上剑柄,呼吸屏住——是巧合,还是……
但那目光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并未停留。黑斗篷终究回过头,推开了小屋的木门。
好敏锐的直觉。约书亚背脊渗出一层薄汗,心中警铃大作。待其离开,他迅速潜入小屋。
腐肉与异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床上的佃农脸上已浮现诡异的金色,在昏睡中痛苦抽搐。
第八个了。
约书亚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火与不忍,迅速将随身携带的圣水喂入其口中。他必须抓住那个神秘人,斩断这蔓延的绝望。
*
湖畔庄园主卧内,烛光摇曳。
五岁的芙洛拉深陷在柔软床铺中,小小的身体因高热而不时颤抖。
裸露的肌肤上,那些溃烂的创口不仅触目惊心,边缘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仿佛血肉正在拒绝愈合——这是任何已知医典都未曾记载的可怖症状。
约书亚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将锡壶中的圣水滴落在伤口上,看着那溃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暂时逼退,却并未真正焕发生机,心如刀割。
“约书亚。”
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药草苦香。拉米埃先生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皮革医典,指尖沾染着未干的墨迹与草药渍——显然,他又一次彻夜钻研至天明。
约书亚立即起身,右手轻抚左胸,微微屈身行礼:“拉米埃先生。”
商队的主人之一,芙洛拉的养父拉米埃——这位曾游历诸邦、以精湛医术著称的医生——此刻却眉宇深锁,疲惫刻在眼底。
他没有先去拿圣水,而是习惯性地先俯身,用指背轻贴芙洛拉的额头测其体温,又小心地检查了她瞳孔的反应与创口的变化。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医生的严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他尝试过放血、冷敷、以及他能调配的所有消炎镇痛的药膏,甚至用上了价格堪比黄金的异域秘药,但一切都徒劳无功。
瘟疫以超越他认知的方式肆虐着。
他最终直起身,怜爱地为女儿拭去冷汗,目光扫过约书亚眼底的疲惫,温声劝道:“去休息吧,孩子。圣水……我会亲自为芙洛拉补充。现在,也只有它能暂时安抚这可怕的‘恶疾’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理性在不可理解的力量面前,被迫妥协的痛苦。
“我不累。”约书亚垂眸,避开对方关切的目光。保护主人的家眷是他的职责,更何况,芙洛拉是照亮他晦暗过往的一缕微光,他绝不容许这光芒熄灭。他取下空了的锡壶,行礼后坚定地转身离去。
*
北村小圣堂。
阴冷,寂静,只有圣油燃烧的微弱气息。
老修士正为一具刚因疫病死亡的尸体涂抹圣油,神情专注乃至漠然。约书亚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死者胸前暗淡的太阳纹章,默诵安魂祷词。
他第一次对圣堂处理尸体的方式产生了疑虑——这些尸体,最终去了哪里?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挥之不去。
取圣水的间室门口,两名年轻修士面无表情地值守。约书亚递上锡壶和钱袋,沉默等待。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而奇异的气息自身后袭来。
并非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沉静。
约书亚下意识地按剑回身,猝不及撞入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
那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头罕见的、流银般的发丝,衬得肤色近乎苍白。他身量极高,比约书亚还要高出半头,体态却略显清瘦,穿着不属于北地风格的精致深色长袍。
他正看着约书亚,目光大胆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从约书亚因训练而挺拔的身姿,到他紧握剑柄的手,最后流连在他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
那眼神不像打量,更像……品味。
约书亚感到一种被冒犯的局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视线。“失礼了。”他低声道。
银发男子却低笑起来,嗓音像浸了雪的丝绸,滑过耳膜:“不必道歉。能被你这样漂亮的剑士注视,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轻佻,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他晃了晃手中那只极其袖珍的圣水瓶,“奥斯维德。你呢,警惕的骑士先生?”
“约书亚。希普曼商会的剑士。”约书亚下意识报上名字,目光却被他手中那小的过分的圣水瓶吸引——那点分量,够做什么?
奥斯维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有时候,剂量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准与否。”他意味深长地说完,不等约书亚的圣水装满,便颔首告辞。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冰冷的气息拂过约书亚的颈侧,带着极淡的、说不清的冷香。
约书亚站在原地,看着那抹修长的银色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颈侧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的触感。
他将“奥斯维德”这个名字与那过于精致的圣水瓶一同刻入心底——此人,绝不简单。
*
夜色如墨,寒风再次裹挟着雪粒,敲打着雕花窗棂。约书亚并未沉睡,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线索:黑斗篷、加剧的疫情、奥斯维德诡异的出现……
突然,主卧方向传来侍女一声短促的惊叫!
约书亚如猎豹般弹起,抓剑冲入卧室。
烛火通明,映照出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芙洛拉小小的身体在床上剧烈痉挛,白天刚被圣水抑制住的溃烂处狰狞地向外蔓延,脓血浸透纱布,那股腐臭与异香混合的气味浓烈到令人窒息。
“圣水!快拿圣水!”拉米埃先生绝望地嘶吼。
侍女颤抖着拿起床头的锡壶倾倒,却只滴出寥寥数滴。
“没了…先生,晚上用的那批…好像特别差,消耗得特别快…”侍女的声音支离破碎。
奥斯维德! 白天他那句“剂量在于精准”的低语,瞬间在约书亚脑中炸响。圣水有问题!
“我去取!”他抓起空锡壶,身影已射入门外风雪。
这一次,他不仅要拿到圣水,更要亲手抓住那个搅动风雨的神秘人。
北村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呼啸的风声充斥耳际。小圣堂漆黑一片,唯有尖顶上的太阳纹徽在稀薄雪光映照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约书亚用力拍门无果,芙洛拉痛苦的面容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不再犹豫,果断绕至圣堂侧后,凭借矫健身手悄无声息翻入院内。
然而,就在他靠近圣水间时,却敏锐地捕捉到里面一丝刻意压低的响动。
果然有鬼!
约书亚屏息,指尖推开一道门缝。只见那熟悉的黑斗篷背影,正俯身在圣水陶罐前添加着什么。
就是现在!
“住手!”约书亚猛地撞开门,长剑破空直刺而去!
神秘人身形诡谲,滑步避开,反手挥出弧形短刃格挡。
两人瞬间缠斗。对方身法如魅,但约书亚的剑势更加凌厉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缠斗间,他的剑尖精准挑落对方斗篷!
刹那间,流银般的发丝在黑暗中倾泻而下,映出一张苍白俊美、带着几分邪气的脸。浅灰色的眼眸望过来,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兴味盎然。
“是你?!”约书亚瞳孔骤缩,攻势却毫不停滞,“奥斯维德!”
奥斯维德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
他疾退两步,目光扫过约书亚因打斗而微敞的领口,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深夜拜访,还如此热情……约书亚先生?”
就在这时,脚步声与火光迅速逼近,老修士带着人匆匆赶来:“怎么回事?!”
“我亲眼看见他往圣水里添加东西!”约书亚剑尖直指奥斯维德,急声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奥斯维德瞥了一眼约书亚,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任由绳索加身。在被押走前,他忽然回头,目光再次锁死约书亚,嘴角弯起一个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近乎妖异的笑容,无声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圣水。”
圣水!
约书亚心头狂跳,立刻请老修士检查。老修士品尝后,以圣神之名起誓圣水纯净。
可信吗?奥斯维德那邪气的笑容如同警告。
约书亚灌满锡壶,却提着它径直走向关押奥斯维德的储物间。
他必须亲自确认这水的真假,而让投毒者自食其果,是最直接的方法!
昏暗的储物室内,奥斯维德被绳索紧紧捆缚,却依旧姿态闲适地靠在杂物堆上,仿佛只是小憩。
见到约书亚进来,他浅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微微发亮,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安:“你来了。”仿佛早已料定。
约书亚面色冷峻,不容置疑地倒出一碗圣水递到他唇边:“喝下去。”
奥斯维德的目光从碗沿缓缓滑到约书亚紧抿的唇,再到他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失望最终化为浓稠的嘲讽。
他低低嗤笑一声:“呵……果然,还是只会相信他们吗?”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低下头。冰凉的唇瓣不经意擦过约书亚持碗的指尖,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触感。他就着约书亚的手,毫不犹豫地将水一饮而尽,随后闭上眼,不再看他,仿佛彻底失去了兴趣。
约书亚指尖微颤,那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他紧盯着奥斯维德,确认他无恙,心中巨石稍落。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芙洛拉的危急容不得他深思,他转身快步离去。
在他离去后不久,储物间内,被紧紧捆缚的奥斯维德,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变淡、消散,最终,只留下一地松开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