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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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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仍决心写下这封信,即使你已无法看见。我对自己说,说不定呢?倘若你想故地重游,家里是随时欢迎你的,这样你也可能会看到这封信吧。今早照镜子时,我才惊觉,我两鬓竟已夹杂些许白发,这是我往昔三十余年间未曾出现过的。倘若哪天我头上覆满白发,你在回来时是否可以认出我。我竟是这般惶恐。”
白河的葬礼很寂静,至少在云海看来时是如此。他当时只记得满堂刺目白黑,周围的人似乎都在低声啜泣,只有他呆立在那里,空茫不知所措。白河的脸静谧而安详,苍白如初雪,凌厉的五官似乎被融化,云海想隽永于脑海的面庞就这样消散于脑海。生命礼仪师的脸笼在柔光下,嘴唇开合,将堂内一切震的嗡嗡作响。
云海无所知的看着白河的脸,居然觉得这张脸比他去世前少了些仇怨。
白河第一次自杀后状态就很不好,虽说每次看到云海时总会挂上惯常笑颜,但身体不会说谎,时常被冷汗浸湿的衣服与吃进去没多久就又被吐出来的饭菜都印证了这一点,白河状态很不好。以至于就算被云海尽力逼出来些肉,在那个木头盒子里也只是那样薄薄一片。明明很高挑曾康健的一个人,却真化成薄雪,将要融化。
白河总是很喜欢突然间提出些怪问题,某天不知为何同云海讨论死亡方式时,曾对每一种都表示了平等的嫌弃,其中最不让他喜欢就是上吊。他当时摆了摆手,说这种方式虽然有个全尸,但奈何死相不甚美观,说完后就转过去继续写些小东西。
云海当时脑中一片白茫,看便溺顺着白河修长双腿“嘀嗒”落下,将白河从那个绳子绕成的圆环上抱下来,在轰轰响的耳鸣中忽然闪回白河的评价。
“确实不好看。”云海指尖触感僵硬,如是想。
白河的后事很好处理,在他生前自己就安排好了,甚至给云海余留出大把时间。云海不敢待在家里,处处都有白河生活的痕迹。他几乎能想到一天里各个时间点白河都会在哪里干什么,他若过去,白河会有什么反应。云海又不敢走出这个房子,他害怕遗忘,只有日日深思铭记才肯安心。
云海不是没有想过随他而去,但白河留下的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他,他不能就此撒手人间与白河奈何桥再相见。他一开始甚至是恨白河的,恨他视而不见爱,恨他明知深爱仍不顾一切决绝离世。但他在看到伏在地上的狗时突然就舍不得恨白河了。他已经这样难过了,甚至于可以抛下处于人世间的三十余年,只身一人赴黄泉。
云海将自己锁在书房中,他流泪,他啜泣,他抹去脸上潺潺不绝的小溪。但是那个会回头大惊小怪的人已然不复存在。
浑浑噩噩竟然能有几个月,云海盯着手机上震颤不停的“纪念日”三个字有些恍然,他仰头看已经升至半空的太阳,已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是人是鬼。没人陪他过这个日子了,云海却仍站立在水池前剃须洗漱。森森白发突兀夹杂在鬓角,云海看到白河用白骨森森的手抚弄它们,问他“怎么长白头发了?再长我就认不出你了。”云海瞪大双眼,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跌跌撞撞冲回桌前,额头抵着桌沿发呆,然后抽出纸和笔,开始写第十九封信。许久不握笔,刚开始写时有些别扭,他却竭尽全力不去回想写上一封信的场景。他是嫉妒那个云海的,落笔纸上,满心甜蜜幸福,坚信第二十封信后和白河的婚礼会盛大又热闹。
云海从未想过这样的结局,他的白河已长眠地府,早不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