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石头洲

1、娘 “娘，娘，

　　“娘，娘，我们去哪。”年幼的我被母亲带到湖中央。汗水顺着母亲的脖子往下流，打湿了她的衣襟。
　　“娘，汗流到眼睛里了。”
　　“娘没事。”我看着娘卖力地划着船，在我的印象里，娘是个很柔弱的人，每天只是坐在摇椅上干些针线活，所有的重活都是崔姨干。我不知道崔姨是什么人，她对我们并不客气。
　　“娘我害怕。”
　　船已经很靠近湖中心了，晚上湖上都是雾气，黑黑的蓝蓝的一片片的，看不清楚。船上没有灯，我连娘的脸都看不清。
　　扑通。
　　船上一轻，有很重的东西掉下去了。
　　我害怕极了，大声喊着娘，没人应我。
　　我娘死了，是投湖自杀，她没打算让我独活，所以把我也带来了。
　　可是我不想死，可是我还想要娘。

　　我跳进水里，黑漆漆的混着绿，娘在哪，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身体像石头一样往下沉，我在水里挣扎，但水从指缝中流走，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救娘的想法已经消失，那一刻，我更想活下去。
　　带着腥气的湖水涌进鼻腔，我忍不住张开嘴咳嗽，水只涌进来更多，冰凉的，冻得我血液都凝固了。
　　我还在挣扎，但奇怪的是，很久我都没有死，鞋子在我向前挣扎的时候已经掉了，胡乱晃动双腿，我能感觉到水从我的头顶流过，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小。我自己又出来了。
　　我活了。
　　使了很大力气，我重新爬上船，死里逃生后的兴奋和恍惚让我开始审查自己的身体。
　　我的脚趾间长出来一层淡绿色的膜，这不是我的脚了，这是一双蹼。
　　我抱着脸，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冰凉带着粘腻的触感划过我的面庞。我的手指间也长出来同样的绿色薄膜。
　　天要亮了，湖上的雾气消散。我在船上脱去所有的衣服，从头到脚把自己看遍摸遍。
　　身上变得滑溜溜的，我觉得恶心极了，控制不住干呕起来，呕吐物落下的地方泛出一片油膜。一群小鱼，甩着黑色的头和银色透光身体，扎进我的呕吐物里。
　　真恶心。
　　我跌坐在船上，捂着脸痛苦起来。
　　从那天开始，我不在把自己当人看了。我是一个怪物，一个鱼不鱼人不人的东西。家已经没法回去，我在船上呆了好几天，竟然没有饿死，身上的粘液发干，在我躺着的地方留下印子。我翻身时会粘掉我新长出的磷一样的东西，很疼，应该流血了，我闻到甜丝丝的味道。
　　在最后一天，我觉得我要死的时候，翻身闭眼准备把自己的生命就此终结。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像鱼死前在砧板上扑腾一样，小腿，大腿，肚子，胸部一遍一遍捶打在船板上，直到我靠近水面，狠狠摔进去。
　　水包裹着我的全部，凉凉的，很舒服，我甚至感觉到伤口的愈合速度都在加快。眼睛热热的，这是我决心要死后第一次流泪。
　　活下来吧，怎么活不是活，娘说这湖里有大鱼，说不定那天被吃了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