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雨未晴》金声墨

2、梅雨低语 前途的期待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青草气息，小镇也在梅雨季的慵懒中缓缓苏醒。
　　温明夏被外婆周菊叫醒时，窗外还是一片迷蒙。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昨夜米糕的甜意似乎还留在唇齿间，连同梅应舟那双在月光下清澈专注的眼眸，驱散了不少昨日积压的阴郁。
　　“快起来，夏夏，应舟和见阳都在门口等你了！”周菊催促着，将一套干净的校服放在床头，又把鞋子袜子拿过来。
　　温明夏一个激灵，赶紧爬了起来，她可不想让梅见阳那家伙有借口嘲笑她赖床，着急忙慌穿好衣服，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然后匆匆扒了几口外婆煮的白粥，又被外婆硬塞了一个鸡蛋，然后抓起书包就冲出了门。
　　果然，梅家兄弟已经等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下。梅见阳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地上的小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而梅应舟则安静地站着，肩上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目光望向温明夏家的方向，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沉静。
　　温明夏一手拎着书包，气喘吁吁跑过来，小脸还红扑扑的，“我来了……我来了……”
　　“慢死了，温明夏！属蜗牛的啊你？”梅见阳一见她，立刻开启了日常挑衅模式，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
　　“总比梅贱阳（特意加重“贱”这个字）你这种属猴的强，一大早就在这蹦跶！”温明夏毫不示弱地回敬，快步走到他们身边，习惯性地站到了梅应舟的另一侧。
　　梅应舟看着两人，无奈地笑了笑，注意到明夏今天心情好了很多，嘴角漏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递过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一看就是又没好好吃早饭吧，哝，我妈早上炸的麻团，是你喜欢的豆沙馅。”
　　“谢谢应舟哥！还是你对我好。”温明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接过，甜滋滋地道谢，同时得意地瞟了梅见阳一眼。
　　梅见阳立刻嚷嚷起来 “温明夏 ！不公平！”
　　温明夏刚咬了一口麻团，嘴唇上还有几颗白芝麻，像一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你又发什么疯？昨天淋雨脑子进水了？”
　　梅见阳一字一句的说 “凭什么你叫我哥应舟哥叫我就是梅见阳？而不是见阳哥？这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梅舟哥生日六月份的，我七月份的，我当然叫哥啊。”温明夏耸耸肩，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梅见阳指了指自己，语气有些着急“那我呢？！”
　　温明夏把吃完的油纸揉成团，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稳稳当当落尽旁边的垃圾桶，“你忘了？ 四年级你跟我打架没打过我，当时就说了，你认我当姐，你忘记了？”
　　梅见阳撇撇嘴，似乎有些尴尬“那不算……”
　　温明夏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哎呦喂？你什么意思啊？怎么不算？你不会想赖账吧！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梅见阳脸瞬间红了“谁说的！”
　　温明夏扬起下巴，“那叫声明夏姐听听”
　　梅见阳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明夏姐……”
　　温明夏用手当扩音器放在耳朵上，故意凑到梅见阳身边，“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梅见阳恼羞成怒，“温明夏，你别太过分！”
　　温明夏一个眼神杀过去，故意活动手腕，“嗯？你有意见？有意见保留！”
　　梅见阳被温明夏眼神吓到，哆嗦了一下，又畏惧她的武力值，心一横，大喊“明！夏！姐！行了吧！”
　　温明夏得意一笑：“诶！你明夏姐在此！”
　　梅应舟看到明夏得意，见阳吃瘪的样子，忍俊不禁，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连忙一左一右提溜着两个人，把两个人分开，“行了行了，少说点话，快走吧，今天早自习要默写英语单词。”
　　三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温明夏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梅应舟，他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在默背着什么公式或单词，侧脸线条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
　　而另一边的梅见阳，还试图用肩膀撞一下明夏，被她敏捷地躲开，引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这就是他们日复一日的上学路，吵闹又寻常。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看似不变的日常底下，中考的压力如同这梅雨季闷热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离中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镇中学初三班的教室里，气氛明显比其他年级要紧张得多。黑板的右上角，用红色粉笔醒目地写着“距中考还有28天”。每个人的课桌上，课本和练习册，试卷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温明夏聪明，脑子活络，理科成绩尤其拔尖，是老师眼里考取市重点高中的好苗子。但她有个毛病——不爱写作业，特别是那些重复性、机械性的抄写练习，在她看来纯属浪费时间。
　　“哎，梅见阳，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没？”午休时间，温明夏用笔戳了戳前排梅见阳的后背。
　　梅见阳哭丧着脸转过头：“别提了，想破头也没思路。你呢？”
　　“我？我昨天看了一会儿《西游记》给忘了。”明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你又没写？怎么，魂儿给妖怪勾走了？”梅见阳瞪大眼睛，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嘿嘿，那正好，我也没写完。要不……咱们找我哥‘参考参考’？”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旁边正埋头演算物理题的梅应舟。
　　梅应舟抬起头，看到两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眉间那点朱砂痣似乎都带着点无奈：“你俩……就不能自己先试试？”
　　“试了试了，真的不会！”梅见阳抢着说，一脸诚恳。
　　“就是，太难了，应舟哥，帮帮忙嘛，下次一定自己写！”温明夏也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眼睛眨巴眨巴。
　　梅应舟看了看两个人，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梅见阳温明夏两个人见状，一左一右晃着梅应舟的胳膊：
　　“哥，我的亲哥诶！我的亲亲好哥哥诶！我是你最宝贝的亲弟弟呀，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温明夏也不甘示弱，“应舟哥……求求你了！我们下次一定好好写！真的……”
　　梅应舟看着他们，尤其是明夏那故作可怜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压低声音：“下不为例。快点抄，别被老师发现。特别是你，明夏，解题步骤要看懂，不是光抄答案就行。”
　　“知道啦！应舟哥最好！”温明夏立刻眉开眼笑，和梅见阳迅速瓜分了“战利品”。
　　这样的场景，在临近中考的日子里愈发频繁。梅应舟的成绩和明夏不相上下，甚至基础更为扎实，他就像这个小团体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不仅自己要努力复习，还要时不时“接济”一下这两个爱玩闹的家伙。
　　抄作业间隙，明夏咬着笔杆，憧憬地说：“等考上市一中就好了，听说那里的操场特别大，图书馆有好多书！”
　　梅见阳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附和：“对啊对啊，还能住校，多自由！咱们三个要是都能考上，就还在一个学校！”
　　梅应舟听着他们兴奋的讨论，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可是在那两个人没注意的角落，眼神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市一中是好，但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于他这个早已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他想起母亲常年吃药的花销，想起小卖部近来略显惨淡的生意，这些现实的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份担忧默默藏了起来，重新投入到眼前的习题中。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今天的作业格外多，明夏和梅见阳又是一阵哀嚎。
　　“去你家小卖部写作业吧？”温明夏提议道，“顺便还能吃根冰棍凉快凉快。”
　　“我赞成！”梅见阳立刻举手。
　　梅应舟点点头：“好，顺便帮妈看会儿店。”
　　梅家的小卖部开在镇子中心一个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木质招牌上“梅记百货”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这里不仅是卖东西的地方，也是镇上的信息交流中心，常常有左邻右舍聚在门口聊天。
　　三人走到小卖部门口，就看见梅母李丽英正坐在柜台后，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缝补着衣服。她脸色有些苍白，身形瘦弱，时不时低声咳嗽几下。
　　梅父因病去世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小卖部的重担很大一部分落在了年仅十四岁的梅应舟肩上。
　　“妈，我们回来了。”梅应舟快步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针线，“您去屋里歇着吧，这里我来。”
　　梅母抬起头，看到孩子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应舟回来了，明夏，见阳，都来啦？饿不饿？柜子里有新进的鸡蛋糕……”
　　“阿姨好！”明夏乖巧地打招呼，看着梅应舟熟练地系上围裙，站到柜台后，那身影已然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她心里有些发酸，想起外婆的话，应舟哥是真的太懂事了。
　　梅见阳则已经熟门熟路地钻到柜台里，拿出作业本，嚷嚷着：“哥，快给我讲讲这道题！”
　　明夏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小卖部里弥漫着酱油、糖果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窗外是蝉鸣和偶尔经过的行人踏在青石板路的脚步声。
　　梅应舟一边看着店，应付着偶尔来买酱油、香烟的顾客，一边还要分心给弟弟和明夏讲解题目。
　　他讲题思路清晰，耐心极好，不像梅见阳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明夏有时会钻牛角尖。
　　明夏一边听着，一边偷偷观察梅应舟。
　　他低头演算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颗朱砂痣在专注的神情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发现，只要和他的应舟哥待在一起，自己那颗因为父母而时常浮躁不安的心，就会奇异地平静下来。
　　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明夏伸了个懒腰，目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走来。
　　是周娇娇。
　　十六岁的周娇娇刚刚从镇上的服装厂下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紫色碎花衬衫，蓝色的工装裤上还沾着些许线头。
　　即使是一身疲惫，也难掩她的秀丽。她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瓜子脸，皮肤白皙，鼻梁周围点缀着几颗浅褐色的小雀斑，非但不显得瑕疵，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和生动。
　　“娇娇姐！”明夏高兴地挥手。
　　周娇娇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走了过来：“明夏，应舟，见阳，都在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味。
　　“娇娇姐，下班啦？要买点什么吗？”梅应舟从柜台后站起身，礼貌地问候。
　　周娇娇点点头：“嗯，买包盐，再要一盒火柴。”她掏出一个小小的、绣着花的手帕包，仔细地数出几张毛票。
　　明夏看着周娇娇纤细的手指和略显憔悴的脸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娇娇姐只比他们大两岁，却已经辍学在服装厂干了快一年的活儿。
　　继母对她不好，父亲又懦弱，下面还有一对同父异母的弟妹要她照顾，微薄的工资大部分都要上交。
　　“娇娇姐，运城小叔前两天来信了吗？”明夏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打趣道。季运城是明夏的小叔，实际上年纪相差不大，在县城读高中，和周娇娇青梅竹马，两人之间那份朦胧的情愫，明夏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周娇娇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像天边的晚霞，她嗔怪地看了明夏一眼，声音更低了：“别瞎说……他、他学习忙。”
　　但明夏眼尖地看到，娇娇姐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抹甜蜜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小心翼翼地将找零的钱包好，又跟梅应舟道了谢。
　　“明夏，一起回去吗？”周娇娇买完东西，问道。
　　“好呀！”明夏赶紧收拾好书包，跟梅家兄弟道别，“应舟哥，见阳，我先走啦！作业明天早上再对答案！”
　　梅应舟点点头：“路上小心。”
　　梅见阳则做了个鬼脸：“慢走不送，明天别又起晚了！”
　　明夏和周娇娇并肩走在回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云层，给湿漉漉的小镇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真羡慕你们，还能安心读书，准备考高中。”周娇娇望着远处中学的教学楼，轻声说，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向往，“运城……他成绩好，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明夏听着，心里酸涩涩的。她挽住周娇娇的胳膊：“娇娇姐，你以后……等运城小叔毕业了，肯定就好了。”
　　周娇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她的未来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看不到清晰的路径。
　　继母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挑剔，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家里弟弟妹妹还小，开销越来越大，父亲指望不上，她就像一株浮萍，不知会被命运的流水带向何方。
　　明夏看着周娇娇忧郁的侧脸，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方小文。
　　是不是当年，妈妈也像娇娇姐一样，觉得被困在这个小镇，看不到希望，所以才那么决绝地离开？
　　可是，娇娇姐即使再难，也从未想过抛弃家人，而妈妈……
　　两种复杂的情绪在明夏心里交织，让她对周娇娇更多了几分心疼。
　　“娇娇姐，你放心，”明夏突然用力握了握周娇娇的手，语气坚定地说，“等我和应舟哥、见阳考上高中，去了城里，一定会常回来看你！等我们以后有本事了，肯定帮你！”
　　周娇娇被明夏孩子气却又真诚的话语逗笑了，她揉了揉明夏的头发：“好，那我等着我们明夏有出息的那天，等明夏长大。”
　　两人走到巷口，各自回家。明夏回头，看到周娇娇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门内，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回到家，外婆已经做好了晚饭。饭桌上，明夏有些沉默。
　　“怎么了？夏夏，今天学习太累了？”周菊关切地问。
　　明夏摇摇头，扒了一口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外婆，是不是女孩子长大了，都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周菊愣了一下，看着外孙女突然变得成熟了几分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人生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但读书明理，长了本事，选择就能多一些。所以夏夏，一定要好好考，给自己争口气。”
　　明夏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梅应舟深夜送来的米糕，想起他沉稳的目光，想起周娇娇羡慕又失落的眼神，想起远方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也想起自己和梅家兄弟约定的未来。
　　中考，不再仅仅是一场考试。
　　它像梅雨季尽头隐约透出的一线光，是通往另一种可能、挣脱某种命运的门票。
　　她必须抓住它，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她关心和关心她的人。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少年少女们充满希望与忧虑的心事。
　　这个漫长的梅雨季，孕育着青涩的情感，也催生着关于远方的梦想和面对现实的早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