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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青梨 我要轻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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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着饭,她舅舅突然把什么东西往她表妹嘴里塞,大概因为她不愿意吃,塞得她使劲挣扎,小小的一个被勺子捅得不住地后仰,眼泪鼻涕一起咽。
这什么?
什么东西不愿意吃就算了,一定要这样强硬地逼着对方吞下去。顾陈想到以前顾昌毅的那些烦人事迹,哪怕一件小事,只要不照他说的做就是罪大恶极,就要受到严厉的谴责。
有时候根本没有原因,也不会告诉你原因,他就是生气了,阴晴不定、毫无征兆,就是要一个出气筒、就是在拿你出气。
一模一样。
仿佛孩子是他们手上的泥团,可以肆意揉捏、随意对待,捏扁搓圆之后再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她们是泥,而非和前人一样的血肉之躯。
为什么?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们身为家长的威严不被撼动?还是自以为高人一等却不被听从被下了面子的恼羞成怒?亦或是没有原因。
想要伤害的时候哪还需要什么原因。
不是说了么,“管教孩子,天经地义”。
顾陈想要开口制止,她觉得很烦躁。这个画面和她小时候的经历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以前她是被捂嘴的那个,现在她成了旁观者。
周围一大桌人都心不在焉地配合这场戏,“吃啊”,“吃呗”,“咽下去吧”,“吃了好的”……
仿佛这是某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是理所当然、见怪不怪的事情。只有顾陈感到愤怒、只有她真心实意。
顾陈一直很好奇,他们是打心眼里认同“小孩子就应该这么管,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初我比她还惨呢”,还是已经麻木了干脆事不关己毫不在意?
以至于这样的陋习正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
顾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不想吃,你听不见吗?”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包括那个小孩。目光中交织着漠然、诧异、谴责与审视。
似乎觉得她不正常、怪她破坏了这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场景。
舅舅朝她看过来。顾陈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我看你可怜才叫你过来一起吃饭,让你来和亲人聚一聚,这么一个大好的日子,你不认清自己的位置还要在这里添乱”诸如此类的东西。
自从陈茹君和顾昌毅离婚后,顾陈在奶奶家的人眼里就从“她爸有钱”变成了“没爸也相当于没妈的小孩”。
人情的温差过于明显,她被迫感受到冷热之间的差异。
这么一个大好的日子,往别人嘴里塞东西不算是一个糟糕的插曲吗?
为什么你们都无动于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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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被吐出,好像是一块动物内脏,顾陈短暂地看了一眼,它就又被她舅舅从餐桌上夹起来,塞回他女儿嘴里。
真是……
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们又开始吃了。
仿佛刚才只是一个一笑而过的小插曲,这一家人又恢复了正常。
有什么底层代码在操控着他们,也操控着自己。他们被困在了这个世界,被困在了自己的人生中,也被困在了这个家里。
问题是,这仅仅是一件小事。这件事不算太过分,也没有多痛苦,它甚至造成不了什么创伤,在这个过于广大的世界里。
只是毫不起眼的涟漪。
它就像喝粥时米里混进去的一粒沙子,硌牙,发出传导到耳朵里的尖锐声音,但远远谈不上什么“危害”。
但如果粥里全是沙子呢?
如果一直是沙子呢?
这个人没尝过米。
她要一直以沙子为食了。
顾陈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自己好像飘在空中。
为什么这个阖家团圆的画面如此荒诞?
为什么这样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方,她的心却如此冰冷。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是啊。原来这种认知和情绪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积攒了他们每一代人的焦虑与恐惧,最后压在她们这一代人身上。以后说不定也会继续,继续,她们再传给下一代,下下一代……
这样的传承没有尽头,一直到物种灭亡的那天。
顾陈甚至不知道去怪谁。
她满腔的斗志与愤怒失去了目标。她攒尽全力的一拳打空了,她现在要迎接栽倒在地的命运。
脸朝下落地之前,她想起小时候在餐桌旁惶然无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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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她站在原地向前方远眺,一次次地向后推演,未来和过去所有因果交织在眼前,最终只得出“这个世界很合理”这一结论。
与其说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注定要发生的结果,不如说这是唯一的、没有好坏的进程。世界是这样的世界,人是这样的生物,我们的历史确实造就了时代的创伤,时代的创伤又深深地烙印在社会和每一个个体身上,每个人都盲目地被宏观左右,但宏观又是由无数个个体堆砌而成的、某种沉重的东西。
个体的创伤造就了一个个本同末异的、新的创伤,从而又堆砌到宏观中去。每个人都在理所当然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每个人都无辜地浸透在时代的洪流里,每个人都被缚在因果织就的、密不透风的茧里。
所有现象都有迹可循,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痛苦都严丝合缝地融在时代的波纹里。
可是,我在尘世中看的,到底是一片片连绵不绝、已成死局的因果,还是活生生的人?
她结交的是现实中具体的人,不是庞大的不公和体系。
我是要漂浮在空中与抽象的概念相对抗,还是选择落地去解决实际的问题?
还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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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真实的自己,有力量,有勇气,自由,不被任何束缚,绝对信任自己,全然放松,绝对的主体。
顾陈沉默地自顾自拿了双新筷子,继续吃饭,把填饱肚子的优先级放到最高,不去管桌上众人的目光。
小时候,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都没吃饱。
不管是自己被训斥了还是别人,她都会惶然无措地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辈的脸色,内心希冀着别再吵了,不要骂了,我再乖一点,我再优秀一点,是不是我们家都不会这样乌烟瘴气,就可以变得和平、幸福、美好了。
那是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生活。
太可怜了。
好想抱抱她啊。
不要哭了,不要再往外看了,不要在内心惶恐无助地喊着“怎么办”了,把自己的优先级提到最高,好不好?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别再逃跑了。
和你自己站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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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这顿饭,顾陈还是说了几句贺词,祝她爷爷福寿延年,然后离开了这张桌子。
一直到现在,陈茹君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坐在这张桌前,顾陈才意识到面对这个世界,自己真的是一个人了。
没关系,她会抛下陈旧的一切,永不回头。
现实依旧是它的样子,顾陈的那些恐惧和愤怒依旧蠢蠢欲动,只等她无力动摇的时候扼住她的喉咙,但现在的她不再只有“听之任之”一个选择,她看到了更开阔的世界,远远不止于此、超越了她所有恐惧和不安的世界。
同时也是一个充满未知的世界。
但我绝对不会后退,顾陈想。
哪怕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只有渺小的力量。
她将抛下陈旧的一切,迎接无尽的新生。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个崭新的自我,享受壮丽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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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依旧是一顿训斥,这次是她舅舅对着她奶奶。
大概是“养儿防老”的观念太过深入人心,她奶奶甚至没有顶一句嘴。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承受每一句来自她儿子的毫无尊重的责骂,脸上的每一处皱纹都往下耷拉着,仿佛被苦汁浸透了。
顾陈看着奶奶,脑中不受控制地飘过一个想法:她的人生已经被这个太小又太大的家困死了,她还能去哪里呢?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另外一个可供她栖息的家了。时间不允许,社会不允许,这个家不允许,她自己也不允许。
顾陈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这画面真是看不下去,她设想里的未来也是。
没有人制止,也没有人干预,大家好像都像奶奶一样妥协于舅舅的所谓“威严”之下,亦或是觉得无可改变、也没必要改变,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样一个家……
这样一个家。
顾陈只能想点别的开解自己。
从宏观上看,人们都是被时代的车轮裹挟向前,认知与行为都是受限的。她能有的现在这些认识实际上也充斥着局限,只是她的主观臆断而已。
没什么好去抱怨、愤恨的。我们都处在这场庞大的、沉重而缓慢的演变里,被这个庞然大物裹挟着往前走,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对现在的自己来讲,过好当下,期待未来,这就是她得出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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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之前,顾陈路过奶奶的卧室。不同以往,她没有先闻到奶奶身上独有的、安宁陈厚的味道,而是先听到了一阵充满活力的声音,宛如一阵音浪向顾陈涌来。
在这个地方还会有这样充满阳光、希望的声音吗?
顾陈没忍住站在那里。她认真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奶奶的声音。
另一些人的声音不太一样,像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她好像在打电话。
顾陈没听过奶奶这样的语气,一时间觉得好新鲜,驻足听了一会儿。
她在跟她的好朋友们打电话。
顾陈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还顺带兴致勃勃地交流了自己在短视频软件上刷到的让头发变黑的洗发方子。
门缝里,顾陈看到奶奶把头杵到镜头前,很自豪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头黑发,然后相当流利地背了一遍那张方子。
欢声笑语,表情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鲜活、自信,看着比自己这样的年轻人还富有生机,让顾陈也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纯粹的、高兴的笑。
好吧。
她怎么会觉得姥姥的人生只有这套房子的一亩三分地呢?她走过的时间是自己想象不到的漫长,她的经历是顾陈对此毫无概念的厚重与真实。
而她刚刚居然就这样浅显、草率、扁平、自以为是地下了那个单薄的结论。
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又何尝不是?自己同样的、对他人一厢情愿的揣测,如同被真实一碰即碎的泡沫。
还是停止这些不必要的推论和定义吧。
顾陈把目光收回,她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