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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留与不留离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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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浮动,秦子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穿过层层人群,目光落在袁天行的身上。袁天行的眉头一皱,拍了拍身边的门人,再看向秦子暮的时候脸上只剩下淡然的微笑,周围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看来,她是打算把解释的任务推给他,只要封住了他的口众人也不会再做多言。
“去年九月初八,秦门主曾受欧阳门主之命去过墨沥池驯服天光蛊,可惜蛊虫并未择选秦门主与之归来,所以嫣儿所中蛊术断然不会是秦门主所为,何况因天光蛊死亡的人天光蛊在四个时辰内会亡于人体内,所以刚才的那只蛊虫必是鎏厉王所赠。适才小徒心直口快并无恶意,还请门主谅解。”袁天行说完抱拳致歉,一旁的徒弟满面绯红。
眉目生辉,淡然一撇,秦子暮长袖负手只道一句——
“尔等若还有何疑问本座随时恭候。”
天筹门都无异议,其他分门自然不愿多插言此事。众人渐散,秦子暮刚要离去,不想见到袁天行落至人后,又不像是故意,她不禁有些好奇。踱步至袁天行身侧,谁料他突然转身反而吓了她一跳。
“门主有何事?”未等秦子暮开口袁天行先问道。
“无事。只是……”秦子暮笑着摇头。
袁天行知道,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刚刚那句话是他徒儿问出却不是出自他口。“因为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竟能看穿她的心思,秦子暮一愣。毫无理由的信任,无论是出于下属身份亦或是前后推敲得出的结论,对于袁天行的信任都令秦子暮为之一震。一个和她相交甚少的人都能给予她的,那个人却不能。心下不免烦闷四起,秦子暮转身离开。
望着她没落的背影,袁天行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女子她掩藏了太多太多,她给人看到了太多的骄傲,殊不知她又掩藏了多少辛酸……
月余后,从四季春归来的花阮娘来找秦子暮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莫尘自新婚后便下落不明。墨莲似的眼中升腾起一丝担忧,恰巧落入秦子暮眼中。
“你为何不派人去寻他?”花阮娘问道。
“他若想回来自会回来,他若不想回来我再怎样找也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他执意让他回四方门,以他的身手又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最后只会弄成门内自相残杀。”秦子暮顿了一下,“何况,我利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四方门现在再也没有人敢说我的不是,他就算是死在了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别人也晓得我是莫夫人,生死门也会为我效命终生。”秦子暮条条是道的分析着利害关系。
花阮娘还想要说些什么被秦子暮的眼神止住了。秦子暮不再像她当初认识的那个秦子暮了,她能风轻云淡的说着某些事情,明明很是在乎却总能让她说的无关痛痒。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将秦子暮的改变归咎于莫尘的离开,还是说人本来都会变的,只是她的改变让人不能够立刻适应。
腹中突然一阵翻涌,秦子暮一手捂住嘴拼命压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一手紧紧的抓着花阮娘。然而像是与她故意作对,无论怎样也止不住呕意,终是搜肠刮肚的吐了一番。指尖按压在脉上,秦子暮的心重重一沉——
大约猜到了什么,花阮娘感到秦子暮抓着自己的手颤动了一下。“子暮……你害喜了?”花阮娘小心的问着。
手指按在花阮娘的唇上,秦子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花阮娘大惊,说道:“子暮,你真的不打算要?”
要,还是不要,真的由得了她吗?秦子暮狠狠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散开腥甜的味道,想要呕吐的感觉再次翻涌而至。趁他还小,趁他还没有让人发现就此让他消失吧。
这一个不被期待来到世间的孩子……
这一个不是因爱而降临的孩子……
这一个一出生便注定没有父亲的孩子……
如果有朝一日他长大成人若是知晓他的生父根本就没有娶他的母亲,他是因辱而生,她又怎样让他无忧一世?她知道,如果她失了他,此生她都不会再拥有。
“真的不要吗?他并没有什么过错啊……”花阮娘心疼的抚摸着秦子暮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婴儿,他的性命存无就在一瞬之间。“实在不行,还有……”
“不!”秦子暮看着花阮娘的眼睛泛过丝丝疼痛,闪烁着暴戾的神色。她是死都不会去求“她”的帮忙的,当初若不是她们相像到无法分辨,她根本就不会得到这个成为四方门主的机会!注定了“她”是影子她是人,她怎么会给“她”成为人的机会,又怎么甘心沦为影子万劫不复?这一切得来实属不易,她不会轻易放手!既然能守护的东西屈指可数,她怎会让她手中越来越少的拥有落入他人囊中!“不行,绝对不行!”
花阮娘沉默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话。“难道,你对他真的毫无情义可言?”
眸色渐暗,秦子暮的脸色刷白,无力的摇了摇头,随之眼中又迸射出精光。“他于我的价值已经结束,我又怎会对他有任何情义?”
“如果结束了,你为什么不干脆让天光蛊把他精血耗尽……”花阮娘企图说服秦子暮。
“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那只蛊。”秦子暮的手轻轻抚摸着小腹。“你让我留下他,只因为这是他的孩子吧。”冷冷的声音自口中吐出,仿若寒霜。
深深呼了一口气,花阮娘攥紧手心,身体微微的颤抖,良久应了一句“是。”当她初入四方门的时候,她偷偷和秦子暮去看莫尘练剑,看他穿梭在树林间,盼他每一次完成任务归来时沾染的尘烟。彼时他的一个眼神她都要闪躲着,然后扯扯秦子暮的衣袖,满脸羞红。换来的只是秦子暮不以为意的冷然。她知道,她的生命里断不该出现这么个男人,她命不由她。可当她知道秦子暮要嫁给他的时候,再动容也只能带着微笑,由不得她选择,由不得她勇敢一次。可这次,他永远的消失了,归期无望,甚至没有承诺于她什么,她却想拼尽一切挽留最后一丝有他影子的东西。
“阮阮……”
“这孩子若在,便更不会有人遗忘你莫夫人的身份了,既然你不爱莫尘,这孩子日后的死活又与你何干?”
被花阮娘问的一时语塞,秦子暮未料一向脾性温和的花阮娘竟然在孩子的事情上这般坚持,让她应与不应都分外为难。
“我去煎药,留与不留全凭你意。”花阮娘深深的看了她一样,转身离开,未关房门。
凉风渐起,即使不见四季更替的四方门仍然寒意乍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本就动摇的秦子暮不禁一叹。地上装有天光蛊的罐子忽明忽暗,蛊虫已经开始入了眠期。她留着跟他有关的东西,她救他的命,她对他的冤枉不做解释,是她不想断了与他有关的什么,还是她已经开始难以割舍些什么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七岁时被送到四方门,因家乡连年灾荒饥不择食寒不择衣。然而秦子暮看到莫尘的第一眼,居然是一副衣冠楚楚小公子的模样,冷面如玉,拒人千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傲,那种凌绝顶之上毫无疑问的优渥感。她想要有一天超越他,她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哪怕只是成为他那样或者紧随其后的人,亦可。而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她和妹妹秦子晓只能“活”一个,另一个则要做活在外面的那个人的“影子”。
入毒谷寻师父要的蝎王,她不惜在身上割上几道数寸长的口子以血相诱。
习武时为了得到师父亲授,几个弟子中抢夺食物时她不惜将抢夺的窝头递给最强的对手,在对方以为自己纯良无害放松戒备时一下割断对方的喉咙。
这就是秦子暮,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该怎么做。师父曾说,她够狠,够毒,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为达目的报以必死的决心。然而现在,她盯着桌上的那碗花阮娘送来的药,手指不住的在碗沿上滑动,手腕上仍留着和莫尘一样的红白锁,那是只要他们或者便无法斩断的牵绊。当花阮娘再次推门而入的瞬间,桌上只剩下一个空碗。
白瓷的碗底犹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碗底浅开着的妖艳花朵似是嚣张的招摇着胜利。花阮娘深深的望着秦子暮,那眼神比秦子暮更为疼痛。她很想问她一句,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又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可话哽在口中让她难以出口。
“就这样便放心了吧。”秦子暮不知是安慰花阮娘还是对自己这么说了一句,随后步履踉跄的走出房去,背影孤怜。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背多少人问候了多少句,不知道又在多少人的眼中莫名出神的匆匆而行,秦子暮紧攥的手心直到竹林深处才微微松开,掌心一片暗红色深痕。无从察觉的恨意汹涌而出,用力一劈面前的竹子距离的撼动了几下。秦子暮一阵苦笑,摇了摇头。
“门主,门主,终于让弟子找到你了。”不远处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近身来才见一碧色青衫的儒生模样的俊秀少年,虽矮秦子暮少许,但眼中澄明,含笑带喜。“弟子神匠门江陵,拜见门主。”
细一看少年的衣袖上果然绣着银色的神兵图腾,乍一看繁复错杂,识得的人却不难辨认图腾上的神兵正是邪邙剑。“何事。”
面对冷然异常的秦子暮,江陵只见了她眼中瞬闪的寒芒一眼便自觉的低下头去。“弟子今日受师父之命去安阳城寻滓玄铁,途经洛安客栈见到,见到有人携带……因为没有见到正脸所以不能确定是不是生死门的莫尘师兄……”
“他携带的是什么?”秦子暮水眸顿寒,犹如冬至寒冰。虽然心底约摸猜出了个大概但是听到江陵说出口仍是不免一惊。
“弟子认得是邪邙剑。”江陵说的分外肯定。
深吸一口凉气,又缓缓的吐出,秦子暮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江陵说的是他“认得是邪邙剑”而不是觉得亦或是好像,何况就算莫尘离开四方门良久也未有人多加思忖,至于邪邙剑更没人知道此时正在莫尘手中。他如此毫无顾忌的带着邪邙剑现于江湖,定是认定了她不会将此大肆宣扬更不会派人来捉他回去,否则她又有何颜面继续做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威严的四方门主。他终究只当是她以他为物,一个让她稳坐门主之位的盾牌,秦子暮不禁暗叹。
然而,莫尘终究是算对了一点,无论是遗失邪邙剑无法继续做门主的资格还是弃她而去的夫君,无论哪一样被传出,都是她承受不起的。他将她的软肋拿捏的如此精准,让人背后生风。这还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她还无法得知,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