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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日的早晨 温知夏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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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清晨,温知夏是被闹钟叫醒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幕像被稀释过的蓝墨水,晕在东边的天际线,几颗没褪尽的星子嵌在云絮间,像被揉碎的碎银,发着细弱却顽固的光。床头柜上的药盒旁,摊着本榆棠中学校规手册,扉页“高二(5)班”几个字用荧光笔标了浅黄,笔画边缘被她昨晚反复摩挲得发毛,却还是能清晰看出字迹——这是她转学到榆棠中学的第一个早晨,也是告别图书馆晨读作息的开始。
指尖抚过药盒上熟悉的纹路,白色包装盒边角早已磨得发软,“盐酸倍他司汀片”的黑色字体在晨光里泛着冷意。她坐起身,没像往常那样先望向窗外图书馆的方向,而是下意识探手摸向床头的书包——软陶太阳挂坠还稳稳勾在拉链上,橙色陶土被体温焐得温热,表面被摸得光滑发亮,比一周前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这一周,她每天都踩着图书馆开门的时间去,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最里面那排靠窗的长条桌总被不同人占着,桌上有时摆着奶茶杯,有时堆着小说,再也没有那只蓝色保温杯,没有写满物理公式的习题集,只有偶尔残留的陌生笔迹,提醒着她那天的相遇或许只是一场短暂的巧合。
换好浅蓝校服时,客厅已经飘起了煎蛋的香气。校服布料很新,领口绣着细小的校徽,银色边框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忽然看见校徽背面贴着张指甲盖大的便签,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知夏加油”,不用想也知道是妈妈偷偷贴的。走到餐桌旁,妈妈正把温牛奶倒进杯子里,瓷杯碰着桌面的声音清脆,早餐盘里摆着煎得金黄的鸡蛋和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番茄酱。
“转学手续塞在书包侧兜最里面了,报到后直接找班主任就行。”妈妈把牛奶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咬了口吐司,忽然又补充道,“高二课程紧,跟高一不一样,尤其是物理,你之前就总说跟不上,要是上课听不懂别硬撑,课后找老师问问,咱们慢慢补,别熬太晚累着,身体要紧。”
温知夏嘴里含着吐司,含糊地应了声,指尖却在桌下轻轻攥了攥——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男生三两下就解出她卡了半小时的物理题,想起自己对着那张捡来的草稿纸琢磨半宿,却还是没吃透斜面受力分析的要点,心里忽然有点慌。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不安,目光落在书包上的软陶挂坠上,忽然又觉得,或许新学校的物理课,会比想象中容易些。
背上书包出门时,太阳已经爬过对面楼栋的屋顶,金色的光透过梧桐树浓密的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花瓣轻轻晃,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清甜的花香。路侧的老邮箱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间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邮筒门没关严,露出里面几封泛黄的信件,风过时,信纸边缘轻轻颤动,像在诉说着未被拆封的心事。路上的学生多了起来,大多穿着和她一样的浅蓝校服,背着鼓囊囊的书包:有人攥着刚买的豆浆,吸管戳破塑封的声音清脆;有人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物理练习册,低头争论着“洛伦兹力方向到底怎么判断”,笔尖偶尔在纸上划两下;还有人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早餐袋,车铃“叮铃”响着,惊飞了落在梧桐叶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留下一道灰影,翅膀带起的风,拂动了路边小贩摊位上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温知夏走得慢,手指勾着书包上的软陶挂坠轻轻晃,目光不自觉地往图书馆方向望——隔着两条街,能看见那栋米白色老建筑的墙面,爬墙虎的藤蔓顺着砖缝蔓延,凌霄花垂在窗沿下,橘红色花朵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窗玻璃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眼睛微眯,只是不知道今天的窗边,会不会再出现那个能轻易解出物理题的身影。走到街角的红绿灯时,她看见一只橘猫蜷在花坛边打盹,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地面,赶走落在身上的飞虫,爪子旁放着半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模样像极了图书馆小花园里见过的那只,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直到绿灯亮起,才跟着人流往前走,鞋底踩过路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学校门口早已热闹起来:红色拱门立在入口处,上面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彩色气球被风吹得轻轻晃,有几个调皮的男生伸手去够气球线,引得旁边女生笑着躲闪,气球摩擦发出“嗡嗡”的轻响。门口的香樟树长得高大,枝叶几乎遮住了半个校门,树下摆着几张桌子,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正给新同学递校园地图,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和着学生们的说话声,织成热闹的晨曲。温知夏跟着人流往里走,校园里的银杏树比图书馆小花园的更粗壮,树干上缠着浅褐色的藤蔓,藤蔓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枯叶片,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叶子已经开始泛浅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像在地面跳着细碎的舞。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垂到眼前的银杏叶,叶片边缘有些扎手,却带着秋日清晨的凉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指尖还沾了点叶片上的薄露,凉丝丝的。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快。教务处的窗户朝着小花园,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藤蔓垂到窗沿下,随风轻轻晃,叶片上的水珠偶尔滴落,砸在窗台上的瓷盆里,发出“嗒嗒”的轻响。老师接过她递来的转学材料,翻到“高二(5)班”那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陈景明老师的班,在四楼西侧,现在应该在上课,你直接敲门进去就行。”温知夏点头道谢,攥紧书包带往教学楼走,楼梯间里能听见各个班级传来的声音:一楼传来语文老师带读课文的声线,二楼飘着英语听力的磁带声,三楼则是数学老师讲解函数的声音,层层叠叠,裹着少年人的朝气,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楼梯扶手上的木纹被无数人摸得光滑,指尖划过,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温润。
走到四楼西侧,高二(5)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清晰的男声,带着点金属般的质感,却不刺耳:“这道电场力综合题,先确定场强方向,画受力分析图,再结合牛顿第二定律F=ma,步骤别跳,跳步容易漏条件——”温知夏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攥了攥挂坠,才抬手敲了敲门。教室里的声音瞬间停了,紧接着,门被拉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尖沾着白色粉笔灰,黑板上写满了物理公式和解题步骤,字迹苍劲有力,连标点符号都写得规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衬衫袖口镀上了一层浅金,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叶片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是新转来的温知夏吧?”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审视,却不锐利,语气缓和下来,“进来吧,正好讲到重点,先跟大家打个招呼。”温知夏跟着他走进教室,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友善的,还有几个男生偷偷对着她书包上的软陶挂坠指指点点,让她忍不住把挂坠往手心攥了攥,指尖传来陶土温热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些紧张。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色彩鲜亮,“新学期新起点”的字样旁边,画着小小的火箭图案,火箭尾焰用橙色粉笔涂得饱满,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纸面。
她走到讲台旁,手不自觉地抓着书包带,目光轻轻扫过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透着生机,有一盆还开了极小的粉色花朵,藏在叶片间;后墙的黑板报写着“新学期新起点”,旁边画着小小的火箭图案,色彩鲜亮。“大家好,我叫温知夏,”她的声音有点轻,却足够全班听清,“刚转来榆棠中学,以后在高二(5)班跟大家一起学习,要是有不做的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指教。”话音刚落,台下就传来几声轻轻的掌声,坐在第二排的男生突然用手拢着嘴,小声喊了句“放心,有‘公式王’在,物理肯定能学好”,声音不大,却足够全班听见,引得教室里一阵低笑。
温知夏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公式王”是谁,男人已经放下粉笔,无奈地瞪了眼那个男生,转头对她解释:“别听他们瞎起哄,我叫陈景明,是你们的班主任,教物理。”他指了指黑板角落自己的名字,又补充道,“他们嫌我讲题总绕着公式转,就瞎起了这个外号。”话里带着点嗔怪,语气却很温和,班里的笑声更响了些,连温知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紧张彻底散了。
“你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许知微,她物理成绩不错,平时可以多跟她交流。”陈景明指了指窗边的空位,“下课后我给你补课程表和班级名单,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别像他们说的那样,真把我当‘严王’了。”温知夏点头应着,抱着书包往第三排走,靠窗的女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还偷偷递过来一张折成小船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欢迎你!我叫许知微~‘公式王’人超好的,物理题不会就问他”,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字迹娟秀可爱。
坐下后刚翻开物理课本,上课铃就响了。陈景明转身继续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很脆,果然如“公式王”的外号所说,每道题都从公式拆解:讲电场线时,他把正电荷比作“水源”,负电荷比作“排水口”,连“E=F/q”的每个符号对应什么物理量,都在黑板上标得清清楚楚;讲受力分析时,他用红粉笔标力的方向,蓝粉笔写公式,连“f=μN”里“N”是垂直斜面的分力,都画了箭头重点强调。温知夏听得认真,可在一道斜面与滑轮的题目上还是卡了壳——反复算错两次,手心都沁了汗,妈妈说的“高二物理难”,此刻终于有了实感,课本边缘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就在她咬着笔杆发呆时,陈景明忽然走到身边,低头看了眼草稿纸:“受力分析很认真,就是漏了动摩擦因数。”他用指尖点了点“f=μN”的公式,“先分解重力,再代入这个公式,试试?”温知夏顺着思路重新计算,算出答案的瞬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抬头说了声“谢谢老师”,陈景明笑着点头:“多练两道就熟了,别着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草稿纸上,把公式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了课本的页码,发出“哗啦”的轻响。
课间休息的喧闹声刚起,许知微就凑过来,给温知夏指班里的同学:“那个扎高马尾的是语文课代表,作文拿过市一等奖;最后排的男生是体育委员,篮球超厉害……”正说着,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许知微的话顿住,眼睛亮了亮,“哎,沈砚辞来了!”
温知夏下意识转头——穿浅蓝校服的男生站在后门,手里抱着本物理习题集,晨光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的浅蓝色染得更柔和,腕骨上那块黑色手表格外显眼,表带边缘磨得发亮的痕迹,和图书馆里见过的一模一样。是他!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目光牢牢定在男生脸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窗外的银杏叶正好飘落在窗台上,轻轻滚到她的桌角。
男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眉峰轻轻挑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浅淡的惊讶,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他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温知夏还没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上的软陶挂坠,挂坠的陶土质感隔着布料传来,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你是不是认识他呀?”许知微撞了撞她的胳膊,笑着打趣,“刚才你盯着他看了好久。”温知夏赶紧摇头,脸颊却有点发烫,指尖悄悄抚平了课本上被捏皱的页码。许知微没追问,反而主动解释:“他是3班的沈砚辞,物理学霸,上次月考年级第一呢!好多人找他问题,他讲题特别清楚,就是话少了点,看着有点冷。”
温知夏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原来他叫沈砚辞,原来他们不仅在同一所学校,还共享着对“物理”的熟悉。她低头看向课本,忽然想起书包里那张藏着的草稿纸,想起图书馆里他指尖划过纸张的弧度,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拂过脸颊,忽然觉得,这个高二的物理课,或许会因为这些偶然的相遇,变得不一样起来。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温知夏把许知微递来的课程表贴在课本扉页,指尖划过“物理”那栏的课程时间,忽然瞥见窗外的银杏树——阳光穿过叶片,在地面投下的光斑比清晨更亮了些,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向地面,像一封封写满秋日心事的信。她想起妈妈早上的叮嘱,想起陈景明温和的讲解,想起沈砚辞腕间的手表,忽然觉得,那些让她头疼的物理公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