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图书馆的空位 八月末，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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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晨光漫过窗帘缝时，温知夏被床头柜上的药盒硌醒了。指尖摸到那个印着“盐酸倍他司汀片”的白色小盒，盒身边角被摸得发毛，是过去大半年里每天都会触碰的熟悉触感。
她坐起身，没开灯，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望向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淡蓝色的天幕上飘着几缕薄云，像被谁用毛笔轻轻扫过，远处的楼栋顶端还沾着一层金粉似的晨光，连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被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能数清。
就着桌上温水咽下药片，舌尖残留着一点微苦，她顺手拿起冰箱上的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每日一片，别忘”，末尾画着个咧嘴笑的小太阳，橙红色的笔痕被摸得有些模糊，却还是像颗小暖炉，熨帖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
餐盘旁又压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是妈妈早上出门前留的：“转学手续塞在书包侧兜最里面，图书馆别待超两小时，记得多喝水。”这次的小太阳画得更圆，连周围的光芒都多画了两道，像生怕她看不见似的。温知夏捏着纸条笑了笑，手指勾了勾书包拉链上的小挂坠——那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软陶太阳，橙色的陶土被摸得光滑发亮，对着窗外的晨光晃了晃，竟真的像有细碎的光落在上面。
背上书包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浅淡的油光，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微热。路边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叶子层层叠叠，把阳光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人行道上，随着风轻轻晃。蝉鸣没歇，一阵接一阵地裹着热意扑过来，却不显得聒噪，反而衬得整条街更静——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老人经过，车铃“叮铃”响一声，惊飞了停在树叶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留下一道灰影。
温知夏走得慢，手指无意识地勾着挂坠晃悠，偶尔抬手按按太阳穴——昨晚整理榆棠中学的物理资料到后半夜，台灯的光太亮，现在太阳穴还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
走到图书馆那条街时，画风突然变了。沿街的老房子爬满了爬山虎，深绿的藤蔓间缀着零星的浅绿新叶，风一吹就顺着墙面轻轻晃，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草木的清润味，比刚才的热意凉了好几度。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米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几株凌霄花，橘红色的花朵垂在窗沿下，像一串串小铃铛。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手里拿着冰棒，小声说着话，冰棒纸被风卷着，轻轻贴在台阶边的草丛上，草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亮晶晶的。
推开门的瞬间，冷气裹着旧书特有的油墨味涌过来，温知夏下意识把挂坠往手心攥了攥，软乎乎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她没急着往里走，在门口站了几秒，适应着温差——玻璃门外的阳光太烈，透过门帘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被阳光点燃的金屑。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温知夏踮着脚往里走，目光扫过阅览区——靠窗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人，有人趴在桌上写题，胳膊肘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有人靠在椅背上翻书，手指夹着书签，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窗外的凌霄花正好落在他的视野里，像幅安静的画。
她在阅览区绕了三圈，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别人。最后在最里面那排长条桌前停住——只有这里还留着个空位，对面坐着个男生。温知夏站在原地，先往窗外望了望——这个位置正对着图书馆的小花园，园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翠绿的，阳光透过叶片，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树下摆着两张石凳，石凳上落着几片早落的叶子，被风卷着打了个转，又停在草丛边。
等她收回目光，才看清对面的男生：穿一件黑色长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表带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得浅了些，却没让他显得柔和，反而衬得他下颌线更利落，连握着笔的手都绷得很直，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桌上只有一本物理习题集、一支黑色水笔和一个拧着盖的蓝色水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连草稿纸都铺得整整齐齐，像在桌面划了一道“禁止打扰”的无形界线。
温知夏的目光在他物理习题集上停了停——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还有手绘的辅助图，线条细而直，连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透着一股不容错漏的认真。她刚想开口，太阳穴的沉痛感突然加重，眼前的字迹开始发虚，像蒙了一层薄纱，连窗外银杏树的影子都变得模糊。温知夏心里一紧，赶紧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紧了挂坠，指尖把软陶捏得有些发烫，咬了咬下唇，轻轻敲了敲男生的桌角，声音放得比呼吸还轻：“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我找了一圈，没别的空位了。”
男生抬眼时，温知夏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像淬了层冷光，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又落在她扶着桌沿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粉。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正好飘进来，带着点遥远的暖意，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和人一样，带着点冷意，却不算刻薄，尾音很轻，刚好能让人听清。
温知夏松了口气，赶紧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刚把《高二物理重难点突破》摊开，眼前的晃动感突然变重，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墨点，晕开一小片黑色。她心里一慌，赶紧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连带着指腹都有些发麻。对面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个短暂的停顿。温知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两秒，却没听到任何声音，紧接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很有节奏，像细雨落在梧桐叶上，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她就这样闭着眼缓了大概一分钟，直到眼前的晃动感慢慢退去，才悄悄睁开眼。男生已经移开了目光，正专注地盯着物理习题集，眉峰微蹙着，像是在跟一道力学难题较劲，下唇被他无意识地咬着，露出一点淡淡的牙印。温知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赶紧低下头，看向窗外——小花园里的风大了些，银杏树的叶子晃得更厉害了，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树下的石凳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橘猫，正蜷在草丛里打盹，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赶走落在身上的飞虫。
收回目光，温知夏翻开物理练习册，手指还没松开挂坠，就着那点暖乎乎的触感，开始做前面的力学题。第一题很简单，是基础的受力分析，她很快就解了出来，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尽量跟男生的“沙沙”声保持一致。第二题是力学综合应用题，题目讲的是斜面与滑轮组合的受力计算，需要画受力图辅助分析。温知夏拿出尺子，小心翼翼地画着受力箭头，生怕尺子碰到桌角发出声响——手里的挂坠还勾在指头上，偶尔随着动作轻轻晃一下，在练习册上投下小小的橙色影子，正好落在“摩擦力”那行字上。
等她把受力图画好，再看题目里的提问时，却卡了壳。题目要求求“滑轮末端的最大拉力”，她反复算了两次，都因为漏看“斜面动摩擦因数”这个条件算错了，草稿纸上画满了涂改的受力图，连手心都沁了汗，把挂坠的软陶表面濡湿了一点。温知夏咬着笔杆，目光不自觉地往男生那边飘——他正好在解一道类似的力学题，草稿纸上画的受力分解图，跟自己刚才卡壳时尝试画的有点像，心里忽然冒出个犹豫的念头：要不要问问他？
她纠结了半分钟，手指把挂坠攥得更紧了些，指腹能感觉到软陶表面的纹路。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带着凌霄花的淡香，落在桌面上，掀动了练习册的纸页。温知夏深吸一口气，轻轻碰了碰男生的胳膊，声音比刚才还轻：“同学，不好意思，我看你这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能不能请教一下思路？”
男生抬眸，视线先落在她的物理练习册上，扫过那些涂改的受力图，又移到题目上，沉默了几秒。温知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蹭着挂坠。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受力分解线，笔尖顿了顿，指着拆分后的重力分力说：“物理题里，斜面问题先分解重力，再结合动摩擦因数算摩擦力，滑轮这里要注意力的方向转换。”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最初的疏离，像被窗外的风揉软了一点。
温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算，果然解了出来，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说：“谢谢，我总在物理的受力分析上绕远路。”男生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题。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桌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覆在温知夏的物理练习册上，连带着她手指上的小太阳挂坠，也在影子里投下一点暖橙的光。窗外的银杏叶还在晃，橘猫不知醒了没，蝉鸣依旧，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她又接着做了三道物理题，直到手腕发酸才停下来，抬头揉眼睛时，发现男生正在收拾东西。他把物理习题集放进书包，动作很轻，拉链拉到一半时，还特意放慢了速度，生怕发出声响。蓝色水杯被他握在手里，杯身贴着掌心，走到温知夏身边时，没有停留，径直朝门口走去。
温知夏抬眼望过去，他的脚步很轻，黑色短袖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走到玻璃门旁时，回头看了一眼——温知夏正好与他目光相撞，这一次，他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像被门口的凌霄花染了点暖意，还轻轻点了下头，才推门出去。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手指又勾了勾书包上的小太阳挂坠。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风带着傍晚的凉意涌进来，吹得头发轻轻晃。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颜色，淡蓝色的天幕染上了一层浅粉，像撒了把碎樱花，远处的楼栋顶端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连路边的梧桐叶都泛着暖光。图书馆小花园里的银杏叶被夕阳照得透亮，橘猫已经醒了，正沿着墙根散步，尾巴高高翘着，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落在地上的凌霄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理练习册，封面上“榆棠中学”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光。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要去的新学校，或许也有这样的傍晚——有会晃的银杏叶，有暖融融的夕阳，有吹着不凉的风，还有可能，会遇到像今天这样，虽然话少，却很温柔的人。挂坠在指尖晃着，橙色的光映在物理练习册上，和窗外的夕阳叠在一起，暖得让人不想挪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图书馆的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