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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根香烟 (下) ...

  •   对了,他的名字叫家明,那个工程师。

      不管你信或不信,经过数十次约会之后,我觉得他真想娶我。他或许是最后给我买钻戒的那个人,家明。尽管我嘲笑求婚,但我还是感觉荣幸,因为那是家明,他很真诚,他让我相信他求婚是因为尊重我。

      或许我真会点头说好,哪怕曾说过那么一堆关于婚姻的长篇大论,可当那个人出现之后,我还是会点头,可见了解一个人多难,我连自己都不了解。

      如果不是乔其又出现了的话,家明的戒指或许已经套上我的手指。

      可不可怕,他离开城里已经有大半年了,可是夏天一到,他又出现了,穿着他夏日的薄款西装,落落拓拓,像武侠小说里归隐之后的侠客。不过他归隐的时候,是携着一个女人,再出现的时候,却只有他自己。

      当时家明正在和我抱怨,现代人的审美都被西方□□,东方女人原本的皮肤多美,张爱玲说的粉蒸肉,一张粉扑子脸,无限的娇羞都在里边。现在女人倒好,大大咧咧的躺在沙滩上面,人人追求晒成漂亮的褐色,与古中国情韵相去甚远。

      我不理他在37度的高温下乱发的牢骚,他自己何尝不喜欢在沙滩上一躺一个下午,叫也叫不起来,相熟之后,家明身上真有股叫人怜爱的孩子气。

      Summer Romance,他们说,我看真该有Summer Talk,任何在夏天说的话都不能算数,夏天真叫人昏头。那么大的太阳,那么冰的酒。那么炽热和按奈不住的冲动。

      “最好是不要有夏天,”我也跟着抱怨,“人人生活在雪洞里,皮肤不知道有多好。现在是既要晒,又要防晒,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干这么自相矛盾的事情。”

      这闷热的长夏,真把我们都搞得坐立不安,天还没黑,就恨不得冲进酒馆里,开始过夜生活,灌一肚子冰冷的酒,明天还不是要起来面对太阳,真叫人绝望。

      和乔其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夏天,没觉得这样难熬。

      是了,我什么都有了,现在又开始想得不到的东西了。我看着身边的家明,为自己的卑劣可耻。

      乔其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穿得整齐,但却一身带风,穿过我们身边,径直走到吧台,叫一杯干马天尼,酒保认出他,直呼好久不见,他笑,仍是那副潇洒的做派,反身倚在吧台上,一支手肘向后撑着,环顾四周,看见了我。

      我举杯朝他示意。

      奇怪的是,他同家明竟然也认识,端着酒过来同我们两人打招呼,才知道他们两个人小时候做过邻居。

      我怎么说来着,现在略有点追求的电影都不这么演了。

      “明晚我在山上有个聚会。”他仍是烟不离手,用一只手夹烟又端酒,另一只手反而空着。两只手都干活,像个劳动人民。我想起他从前说的。我就是劳动人民,但他这幅少爷脾气并不叫我讨厌。

      “你们应该来,”他说,“都是年纪相仿的人。”

      “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等他走后,家明同我说道,“他的母亲从未和他父亲正式结婚。”

      我看出乔其的到来真使他感到受威胁,并且不是因为我。家明自知失言,很快向我道歉,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乔其是私生子,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怪不得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却那样不着调,从小并不是按继承人培养的,不像家明。家明也不是他家里的继承人,他是小儿子,按自己的兴趣长大的,但也是被认真栽培,足够让他瞧不上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看,我对家明的了解比对乔其多得多。

      乔其口中“山上的房子”,其实是个相当气派的大别墅,前有花园,后有游泳池。我同家明走进去,一件担心的事情也没发生,没有一个是我去年夏天见过的旧人,没有人认得出我是乔其曾经的女伴。一年的时间,足够乔其换批人玩了,是我想多,他怎么肯同一堆人玩久了。怪不得,他会那样大大咧咧的邀请我,他并不是那样不细心的人。

      乐声震天,我和家明逛了一圈,没有看见派对的主人。家明朝我大喊,“现在的流行乐越来越糟了。”

      我笑,冲他喊回去,“那是因为你老了,你看看他们。”

      楼下大厅的家具都被搬开,改造成舞池,挤满了20岁上下的年轻男女,随着噪耳的音乐起舞,人人一脸陶醉,不知为酒还是为歌,或许二者兼有一点。

      我也陶醉了,为这一屋年轻的身体。宁愿同年轻人吵架,也不愿和老年人和平的共度一个下午。年轻的□□一身汗臭,也强过七老八十,洗干净了,隔着衣服还发出令人恐惧的腐朽气息。

      家明去找厕所,我们约好等他出来就走,他实在受不了这里。我闲逛两步,躲避着舞动的人群,一不小心被挤到楼梯口,那里没设放酒的台子,因此无人光顾。抬头一望,便看到乔其,穿一身白西装,端着杯酒,高坐在黑暗里,正看着我。

      我被这气氛弄得欢欣起来,跑上去,遇见一个老熟人似的,轻快的问,“你在干什么,盖茨比?”

      他拉我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视线又转回楼下,“年轻真好,”他说,“过这样的垃圾日子,也快乐得很。”

      “这歌真糟糕。”他又说到,巧了,或许他同家明有话谈。

      我端过他的酒喝一口,被辣得眯起眼睛,是纯威士忌,什么也没加。

      “是的,上了年纪之后,非听点巴赫不可。”我笑他,“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小朋友?”

      “从地狱里。”

      这时我看见了家明,他从厕所出来,正在找我。

      我站起来,被乔其按了下去,“你同他是怎么想的?”他问我。

      “什么怎么想的?”我偏过头,看到他眼睛里去。一瞬间,我明白他为什么坐在这么高的黑暗里了,这是一个不现实的角落,底下的人如蝼蚁被生死欲望所困,而我们冷眼高坐,似乎是在支配一切,无情又快乐。

      权力带来的快感比一座金屋还多,哪怕是虚假的。

      他不说话了,并不回答我的问题,他知道他的话已经起到它的作用了,再多说就烦了。

      他开始点一根烟,空气里浮上来一朵火花,艳蓝色的,带一丝诡异。

      我带点彼此都知道的原因生起气来,把酒杯塞回他手里,起身准备离开。

      到他出招的时候了,乔其不愧是乔其,一出招就不同凡响,至今我想起来,都觉得真是绝。他接过酒杯,同时塞过来一个盒子,小小的方形,盖子是丝绒的。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个戒指盒子。

      在这样吵的音乐里,我的心都砰砰的叫起来。盒子里面是颗相当大的绿钻,五克拉还要多,在这么暗的地方也看得出材质有多好,通透,一点灰也没有,至少是Fancy Deep级别。淡绿的钻石切割成椭圆形,镶嵌在玫瑰型的底座上,连玫瑰的花瓣也用了三层碎钻,还有六颗稍大一点的淡粉钻,两颗两颗的用金子镶在一起,摆在一旁做点缀。真是花团锦簇,想必原主人是极富贵的人,才敢这样累赘,不怕压不住,一定有更好的来配。

      在这暴动而冷静的黑暗里,这颗钻石神秘的绿光带给我一瞬间的眩晕。我的人生或许已经是一地不堪的烟头,但当钻石出现的那一刻,一切还是与众不同。

      他送我一枚钻戒?什么意思。

      “我父亲的太太死了,”他说,“这是我从她的首饰里边翻出来的,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衬你。”

      不是求婚。

      当然不是。

      他父亲的太太想来是那个无所出的正房,可怜的女人,收集了一生的名贵珠宝,无人继承,被个继子拿了四处送给不相干的女人。

      衬我?真是笑话,这么美的绿钻,谁敢不衬它?小时候翻时装杂志,编辑教人用卡地亚一寸半宽的彩金镯子搭白T恤牛仔裤,说竟然也漂亮得很。怎么敢不漂亮。

      我啪的一声把盖子合上,递还给他,“无功不受禄。”我说。尽管我知道这是手里有多大方的乔其,就算我接了这只戒子,什么也不做,他也是耸耸肩的无所谓。

      他不接,我退后一步,弯腰,把它放在地上,再转身下楼,去找家明。

      家明正挤在人群里,样子颇有些狼狈,我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见了我,一脸如释重负,真有些“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思。我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朝外边挤去,眼见着快要出去了,鬼使神差的,我朝后方望去,方才我和乔其坐的地方空空如也,连椅子也不见了。

      此时此刻,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乔其手里的香烟才抽了一半,我和他的故事,要完还早着呢。

      此后很长一段没碰见过乔其,只听说他又有了新女友,那颗漂亮的绿钻到底归了别人,我很平静的想到。现在他们敢在我面前提起乔其了,因为我有了家明,倘若我一直不重新恋爱呢,他们一定以为我还在想着乔其。阮玲玉死得不冤,人言可畏。

      “他父亲对他很失望。”家明有一次偶然同我说起,“把他发配去了英国。”

      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拿他开玩笑。“我看他父亲恨不得将他回炉重造,当初也不晓得只会生这么一个,现在后悔莫及也晚了。
      ”
      “所以我们将来一定多生几个。”家明说。

      “嗐,”我推他,“谁同你多生几个。”但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笑,压也压不下去。

      “真不肯和我多生几个?”家明随手打开一个易拉罐,把拉环取下来,单膝跪地道,“那肯不肯先嫁给我?”

      就这样订了婚,完全是临时起意,家明后来说,一个戒子也没准备。也只有我会答应,我笑着说道,完全是一副幸福满足的样子。

      在报上登了一则小小的启事,又过了一阵,等两个人都有了空,才开始选订婚钻戒。半个城的珠宝店都跑遍了,找不到合适的,不是太小,就是成分不好。经济腾飞了,现在等一颗好钻石也不容易。我同女友讲,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都是挑好了戒指再求婚,准新娘只需要掩口惊讶,甚者感动落泪。我们真的和儿戏一样,现在还只有一个易拉罐环。

      女友不接话,知道我是在炫耀。“他们家还能缺钻石?”她说,“祖上传下来给儿媳妇的不会少吧。”暗讽我没得到他家里的承认。

      “以前传下的旧东西我不喜欢,想自己新制。”这话一听就在扯谎,谁不知道,市面上能买到的钻石怎么比得过从前的。就是一块布料,也是从前的精致,现代人在老一辈人看来都穿得像嬉皮士。

      女友到底没拆穿,她笑,自觉扳回一城,反替我掩饰,“是的,以前的东西哪里比得过现在的式样。”其实两个人都知道,珠宝这东西,随时可以拆了重改,只要那颗石头在,什么时候听说过钻石不好是因为式样。

      我确实至今没有见过家明的父母,他不提,我也不问,好像结婚真只是两个人的事。在我这边确实是一个人,我母亲死了好久了,她家里视我如无物,而我又没有父亲。而在家明那边,他牵扯到的是一整个庞大的家族,他哥哥已经结婚了,妻子出身很是高贵,就是为了不辱没她,家明的父母也不会给她选我这样一个妯娌。

      所以女孩子真的不要走错路,像我母亲,她自己跑了出来,轻易得很。她的女儿却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重新爬回去。而她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时的欢愉,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抛弃了她。快乐的日子统共没有几个月,但你瞧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别挑了。”回到家,我对家明说,“我不要钻戒也没关系,我们去蒂凡尼选一对细细的银戒,当做结婚戒指,什么花样也不要,只里面刻对方名字。”

      “那怎么行,”家明说,“人家都有,你也要有。”

      家明,可爱的家明。

      “你知道她父亲是个什么人?”我听到过家明和他家里打电话,对方并不是他母亲,也许是某个姑母,嗓音很大,他母亲讲话是细声细气的,她一定从不用去争取什么东西,“当年一个三线小明星,油头粉面,祖上还不知道做过什么,只演过一两部戏,很快过气,骗得她母亲跟他跑掉,肚子都弄大了,结果见她母亲那头狠心真不要她了,那男的骗不到钱,索性母女俩全抛弃,一走了之,现在都不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娶错一门亲,祸害三代人,她现在也算出息,你知道她母亲家里为什么不肯认她,她身上流着那个小流氓的血,你想要你儿子有个那样的外公?”

      活了近三十年,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生父的身份,是躲在阳台的窗帘后面,从我未婚夫的电话里,听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说的。并无什么特别的心情,我甚至有点高兴,原来这样,我身体里的另一半血液的来处。恨他吗?当然不,我同他素未谋面,几乎算是两个毫不相关人,对这样一个陌生人,我犯不着去恨。我更恨生我养我的母亲,她没去世的时候,同我是一对仇人。可怕吧,养孩子就是这样不值得。

      没等家明说话,我就走开了,他自然会替我争辩,家明是个真正的好人。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见家明已经在家,神情很疲惫,似经历了一场大战,刚从战场上下来,明明是赢了,但代价也像输了一样惨烈,“怎么了?”我问道。

      他掏出一个戒指盒子递给我,“我找到最适合你的戒指了,”他说,“我母亲的东西,她做新人的时候,我奶奶给她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好一颗十心十箭的大钻石,十克拉往上了,镶在一个菱形的底座上,周围全是小钻石,足有好几十颗,块头虽不如中间那个大,但颗颗质地都是上乘,现在寻也寻不到,猛地一打开,真叫人眼睛一闪。

      我取出来,戴在自己手上,沉甸甸的,怪不得是传家的戒指,一点式样也没有,石头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再过五百年都不会过时。我伸出手给家明看,“很漂亮,”他说,“很衬你。”

      又是这句话,但我不敢叫它来衬,心知是自己衬不上它。

      “可以搭我那件白色的绸子礼服,”我欢天喜地,对他说,“我一直嫌我那串珍珠不够白,被那料子一衬显得黄黄的。”

      他含笑看我,脸带欣慰,“我母亲说下周六吃晚饭方便,你有空吗?”他问道。

      我脱下手上的戒指,最后端详一眼,真漂亮。可惜注定不会属于我,真戴上个几十年又怎样,总归要传到别人手上去,东西还在他们家,不要说有钱人不聪明,真这么散下去,像乔其那样个送法,几个家庭经得起折腾。

      如果很爱他就不一样了,我或许愿意为他违心的演这一生的戏。但我始终最爱我自己,我一辈子没有怎么被爱过,所以格外的自己补贴自己。这场婚姻来得太惨烈了,我不敢要。家明的家庭永远不会接受我,就像我母亲的家庭一样,他们永远会批判我,我不能踏错一步,这种钢绳我走得还不够多?生命苦短,我已经为难自己好多年了,我不一定非要找回我母亲丢掉的东西。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郑重的合上,家明还在等我的答复。“下周六晚上很好,可惜我已经有了计划。”我说。

      “什么计划?”家明问。

      “飞去百慕大,躺在粉红色的沙滩上,为我失败的订婚哭泣。”我把戒指盒放回他手里。

      家明呆住。

      这回是真的去了百慕大,年假申请得很顺利,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我和家明取消订婚的消息,他们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对付我,生怕一不小心戳到我伤口似的。我也如他们所愿,做出一副强撑着的受伤样子。不然呢,真表现得若无其事,大家无热闹好看,都不开心。

      到机场的时候,家明出现了,还是一件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穿的那种黑色长大衣,或许略瘦了一点。几个送我的女友看见他,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急忙避开,恨不得我们当场重归于好,稀奇,她们也老大不小了,但真相信爱情。

      “你一直都好奇为什么我会去相亲,”家明说,“你以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我早在那之前就见过你了。有一个春天的傍晚,你从商场出来,提着一堆购物袋,一个人,穿着你有着大摆的裙子,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那天我就坐在你对面的桌上。当时我想,这个女孩年轻美丽,事业有成,物质生活优越,可她一脸不快乐。你并没有表现出来,可我看得出,你有种深深的不快乐。”

      “那时我就被你迷住,你身上有一股神秘,像一朵云。还记得我说的吗,我说我追求的是像云一样的东西,我是在说你。你像一朵云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又像一朵云一样消失不见。我费了好大的劲来打听你,这个城说小,但着实住了不少人。我央求认识的人替我介绍,才有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听着听着,家明的话突然叫我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一个。

      “你冷吗?”家明问道。

      不,并不,我摇头。他要脱下大衣给我,被我拒绝了。

      真可怕,我心想,他竟然爱上一个女人,仅仅因为她坐在街边的咖啡馆,有一瞬间的忧郁。如今最末流的爱情小说也不这么写了,这是什么年代,十九世纪吗?达西爱上伊丽莎白,尚且花了点功夫。难道不是只有在古中国,男女隔绝的年代,才有这样的故事。

      原来他以为我和他是一类人,什么都有了,但整日寡欢,搞不清生命是在哪儿出了点差错。

      太滑稽了,我为什么不快乐。我的人生进行到了最好的时刻,我现在可以无论何时只要我想就飞去度假,我什么都用最好的,早十年前我灰头土脸,靠刷盘子挣生活费,为十块钱加班费也和高我一头的中年女人据理力争,吵到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斯文扫地,我现在花百倍的钱保养我的双手。如果我还不快乐。

      从前我对家明的爱怀着一种类似于知遇之恩的感激,我确实应该感激他,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而他为我付出良多。我想他或许真有什么地方欣赏我,真正的我。然而此刻真相大白,这个温室里的男人,这只从未出过象牙塔的白鸽,他爱的不过是自己资产阶级怀旧式的幻影,一个不快乐的女人,见鬼去吧。

      我推开家明的双手,止住了他倾诉的衷肠,而那边偷听的几个女友,早已感动得拿手绢擦眼角。哦,老天。

      “别说了,家明,不值得的。”我匆匆转过身,走进登机口,一次也不回头望,生怕一眼就被变成石头。

      刚落座,我就请美丽的空中小姐先替我拿一杯香槟过来,一口喝掉。好险,差一点就嫁给了他。

      “有什么好庆祝的吗?”邻座的男士一副精英模样,搭讪道。

      又是一个“家明式”的男人,尚且比不上家明。我瞧他一眼,“自然有,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我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我丈夫去世了。”

      他坐回去。

      一路上再无人与我搭讪,我用杂志盖住脸,在底下笑到肩膀抖起来。

      一个人这样开心,谁还要结婚。

      飞机落地百慕大,连酒店都不去,先跑到海边上,外套一解,里面已是全套的比基尼。我可是有备而来,沙滩真是淡淡的艳粉色,漂亮得不像话,和童话世界一样,随时都可以游上来一条不谙世事的小美人鱼,捧上一颗心来给王子伤。其实也没有关系,犯傻的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要了一杯上面带小纸伞的饮料,鬼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就这样往沙滩上一躺,发誓太阳不走,我也不走。不知躺了多久,我用来遮脸的杂志被掀开,我眼睛一眯,不满的向来人望去。

      他递给我一张报纸,“你知道在英国看本地的报纸也是有时差的吗?”,是乔其,举着那张登有我和家明订婚启事的报纸。

      “承认吧。”我对乔其说,“你或许还是有点爱我的。”

      “不见得。”他又在点烟了,“至少我依旧不肯娶你。”

      “但你送我钻戒。”

      “不具备任何象征意义。”他打嘴仗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戒指盒子,扔给我,“再递回来,请直接替我往海里扔。”

      打开盒子,是那颗美丽的绿钻,我取出来,熟门熟路的套上左手无名指。我又不傻,我拒绝的钻戒够多了。

      乔其似乎是刚下飞机,一身细麻料的西装被他坐得皱皱巴巴,和沙滩格格不入。这很不像乔其,他向来最讲究的。他自己显然也发现这一点,拉起我,“先去酒店。”

      我被他拉得踉踉跄跄,赤着脚,只来得及提起鞋子。“你下榻的是哪一所酒店?”

      “大小姐,”他头也不回,“我前天下午看到报纸,晚上坐十个小时飞机从英国飞回来,得知你去了百慕大,搭你的下一班跟着飞过来,中间还转了两次机。所以,我不光没有酒店,没有行李,而且,由于我用光了所有现金,你在百慕大多久,就得养我多久。”

      是了,差点忘记他是被“发配边疆”了。

      我又笑,自从见了乔其,我跟呼吸了笑气一样。一大把年纪了,忽然变成个只会傻笑的少女。

      回到酒店,我们俩往沙发上一躺,力气都给谈恋爱用完似的,36个小时的飞机,可不是说着顽的。老大不小了,真不该做这种你追我赶的戏码。

      “为什么不和家明结婚。”乔其突然问道。

      我踢掉鞋子,高跟鞋和木地板之间接连发出清脆的两声。把头搁到乔其的腿上,他用手指往后梳着我的头发。“太虚伪了。”我说。

      “他?”

      “不,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太虚伪了。我不是不能虚伪,但真要做一辈子假人,还是要想一想。”我抬起手,转动着那枚戒指。

      玛丽留下的半根香烟快燃尽了,一小截白色镶着金边的纸是最后的部分,再往下,就该烧到海绵制的滤嘴,燃不起来了。啪的一声,它从烟灰缸边上摔下来,彻底熄灭了,最后一小丝细细的蓝烟也给散了。方才半支烟的时间仿佛不存在,我站起身来,招呼侍者结账。

      走回公司还有一段路,中午确实难熬,何况又是夏天,这么热的天气,马路都给烤坏,动不动就围上一段路不能走。但我不再发那些牢骚了,乔其会来接我下班,我们约好晚上去跳舞。

      我们在百慕大度过了天堂般的一个星期,回来后依然在一起,后来又分开过几次,各自约会别人,但最终还是重新在一起。渐渐的,城中也没有正常男女同我们玩这种无聊的恋爱游戏了。他们真是天生一对,人们说。

      我现在也学坏了,经常牛仔裤白T恤就去上班,什么也不装饰,光手指头上戴着那枚绿色钻戒。就这样,还有一次被办公室评为本周最佳着装。贝弗莉女士再次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她要批评我穿得随意,没想到是给我升职,奖励我放弃那次年假。真是意外之喜。

      乔其仍给我买钻戒,但他不肯求婚。我绝不逼他,但有一天我会让他娶我的,就像他说的那样,说不定二十年后,他会发现一切都是按照我的意愿来的。

      我有这个信心。

      婉儿表姐生的大儿子都三岁了,最近又生了个小女儿,照我说,他们这样的家庭,最好是都生儿子,一个女儿也不要生。但看她那副宠溺的样子,眼神里面那股柔韧的爱意,我相信她会毫不犹豫的飞身过去替她的小女儿挡子弹,或许她的女儿会比她幸运?

      洗三礼仍是选在周末,乔其躲懒不肯去,虚伪,他笑我,不知道在说哪个方面,我虚伪的地方实在太多。不管怎样总得做做样子,我孤身赴宴,席间又遇见了玛丽。

      “上次说的莉莉安?她父亲被抓了。”没话找话的时候,别人的八卦是最好的谈资。

      “养私生女的那个?”我问道。

      我最喜欢玛丽的地方在于,她从不忌讳在我面前说私生子的事情,别人谈及这个,总要和我轻声说一句抱歉,道的是自己的歉,提醒的却是我自己身份上的错。玛丽从来不这样,她当着我的面也嘲笑私生女,又怎样?我并不在乎。我还能代表全天下所有的非婚生子讨公道不成。我们没有要生下来?开什么玩笑,我不知比谁都更热爱生命。

      “好不好笑?”她问我,但自己一脸不带笑意的嘲讽,“都说是莉莉安的母亲举报的。法院怀疑她至少也是知情人士,她撇得一干二净,说,‘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那种会问钱是从哪儿来的的女人’。哈,她还真有这个底气。”

      “莉莉安的母亲?真看不出,文文弱弱的一个人。我有一次在外面见到她,同自家司机说话也有商有量的。”我说。

      “不逼急了,谁也不知道女人能干出什么事来。”说着说着,玛丽忽然推我,“诺,你的唐璜来了。”

      我回过头,乔其正向我走来,手里夹着根吸到一半的香烟。

      我们的故事要完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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