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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根香烟 (上) ...

  •   有段时间夜里为了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他爱我吗,亦或是不爱。他的话语是含糊,并不晓得让我怎样煎熬。

      或许有一瞬间是爱的,凌晨我们去坐渡船,没有几个人,零零散散的,我们单独坐在最后排。跳了一夜的舞,又是喝酒,又是在船上晃,被那温热腥黄的晚风一吹,反而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醉了。两个人偏头一笑,心有神通似的,清楚对方此刻感受同自己一样。此时已称得上心灵相契。

      如果那个时候他也不爱我。

      我是不在乎当最后那个人。你知道的,有一类男人,他们同什么样的女人都在一起过,这个也爱过他,那个也爱过他,或许还有人想嫁给他。但他谁也不要,谁都说不知道他要寻一个什么样的,他拣到最后却娶了个平平常常的,并无一样胜过前人。

      我是不在乎当最后这个平淡的结局。是的,人家会问,怎么是她呢。但谁在乎,他已经挽在我手里了,从今以后他就替我分担我的平淡。谁在乎旁人说什么呢,他们多少有点子嫉妒,而女人没有点受人嫉妒的感觉就不能活。

      到了白天却还好,我向来只在夜里为他死去活来,一到白天,太阳光打在我身上,他就好像附在我身上的幽灵一样被打了出去。白天不见他的时候,我是很少想着他的,我还没有富贵到可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想着爱情。爱情是项奢侈品,不是说笑的,我继父的母亲生了十四个女孩,家里穷得一根纱也要当掉,她们没有一个曾陷入过爱情,没有一个和我母亲似的跑去私奔。我母亲倒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曾经。

      单身女人的事业是至关要紧的,年华浪费在男人最没有回报,我常和人这么讲。他至多给你一枚戒子,央求你今后继续服侍他,替他生儿育女,做牛做马。而你还感激他,因为他向你求婚,许多女人连这个也得不到。但倘若你浪费在工作上,你得到钱,还有尊重,还有自由。

      道理人人都懂,可是人人都往第一条道路上走,就连我,自诩这么独立,也在夜里偷偷向老天爷祈祷,“让我嫁给这个男人,旁的我自己都有,什么也不求。”

      “最近怎么样?”打火机弹的一声,玛丽燃起一根香烟,在我面前吞云吐雾。

      我们两个坐在茶餐厅里喝咖啡,大中午的,我与这里的服务生相熟,让他给我的杯子里偷偷倒酒。

      “还能怎么样。”我的神色恹恹,其实我的生活也不是真的乏味到没什么好说,只是我和玛丽没有那么亲熟,不过是偶尔在街上碰见,彼此都不好意思假装没看到。

      “我倒有一件奇事,莉莉安和她男友,你还记得?”

      我点点头,一对漂亮的年轻男女,两个人都有些轻浮。

      “他们前些日子在谈婚论嫁了,都这么年轻,才二十一岁。”

      我不以为然,出生优渥的小开二代,生活没有给他们设置任何障碍,他们只好自己找些事来为难自己,都是常事。不纠缠不扯皮,还不是一样会老,像我。

      “那天莉莉安去试婚纱,叫了一大帮子朋友替她参谋,你晓得发生什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走进来,挺着个大肚子,指名要找新娘子?”

      我探询地抬眼看她。

      玛丽点点头,手中香烟在水晶制的烟灰缸子上磕了磕。一小截烟灰掉落下来,淌水一样,柔软的摔碎了。她又抬手喝了口咖啡,故意卖关子似的,她杯子里没有掺酒,也难为她要捱过这个漫长的中午。

      “莉莉安身上还穿着婚纱呢,多讽刺。”她继续说,“那小姑娘,见了莉莉安的面,先叫声姐姐。我们都奇呢,这又不是旧社会了,谁还跟你三妻四妾似的称姐道妹,难道这姑娘找上门来想做小?
      结果后来事情搞清楚了,这位大肚子少女还真没叫错,莉莉安就是她姐,亲的。”

      “莉莉安不是独女?”我问道,“我记得她前头有个哥哥。”

      “你没记错,那是她爹在外头生的,连她妈都不知道。瞒了十八年。”玛丽停下来吸了口烟,头微一转,眼睛不转,仍盯着我,只有烟雾朝旁边吐出来。给我一个回味她故事的时间。

      啧,狗血。

      “电影都不敢这么演。”我说道,“太巧合了,观众不信。”

      “谁知道呢,生活只有更巧合的。”

      “那现在呢?”

      “现在还能怎么样,莉莉安和她男友取消婚约,那男的死活不肯承认,在和她妹妹闹官司。谁想要私生女呢,本来要娶大小姐的。莉莉安的妈也在闹,闹着要离婚,她爸爸自然是不肯的,莉莉安外婆家里边富得很,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可怜的莉莉安。”玛丽的语气是听不出半分同情。

      “有什么好可怜的呢。”我也说,“我看整场戏里最幸运的就是她了。”

      玛丽点点头,有烟灰缸不用,把半根未吸完的香烟使劲碾灭在桌子上,叫看的人都有股残忍的快感。“谁说不是呢。”她站起身来,拎过包,“先走了,你和乔其不要忘记请我吃酒。”

      我摇头,“八字没有一撇。”

      她不置可否的笑。

      玛丽走了,我坐着不动,眼睛望着她刚才呆过的那片空气,活像个被负了心的人,盯着爱人从前常坐的地方,旁人看过去,不晓得我有多么依恋她。

      她留下的半根香烟仍搁在台面上,无人来收拾,东倒西歪地像个晚年的妓女。我找侍者借来打火机,点燃了黑色的烟头,略抬起来,搭在烟灰缸上,于是它复又静静升起蓝色的烟,因为没有人吸,所以燃得格外慢。

      打火机的声音是所有声音里最特别的,一听就叫人知道是它,别的声音都没有这种叫我认出的魔力。但我也会弄错,夜里有风的时候,阳台上空的衣架歪来斜去,同自己的挂杆过不去,那声音和它一模一样。叫我总疑心谁倚在窗口不停的点烟,是乔其罢,他总爱开打火机玩。一看即知是个浪子。

      同乔其相识是在百货商场。商场可称得上我最爱的地方,地板光洁,气味芬芳,每个柜台都围住了一个美丽的售货小姐,笑意盈盈,待你如至宝。每个从家庭里得不到关爱的女孩子都该常往商场里跑,刚工作的时候,我领了薪水,就在那里全价一件一件的买大衣,草绿色的呢子,暗粉色的羊绒,我从来不等折扣的,折扣会损失衣服的美丽。

      往男装区跑是因为要给我周末的男伴挑一件礼物。

      周末婉儿表姐结婚,现在女孩子都时兴给自己取洋名了,但婉儿表姐还是婉儿表姐,她的外国上司也要拧着舌头管她叫赵婉。我常说婉儿表姐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贤妻良母,她从小上女子学校,开家政班的那种,教你插花和打扮自己,拿的都是头等分数。那时候女孩子也流行出去读两年书,回来拿着学历,可作嫁妆。婉儿表姐去的是英国,学家务管理。

      回来的头一年先工作,去外企做一份清闲的文职,等于昭告整个社交圈,赵家有婉在择偶。许多女人一辈子就工作这么一年,从她父亲家里过渡到她丈夫家里。果然第二年我们就收了请帖,男方是位极体面的外科医生,有自己的私人诊所,工作忙,薪酬高,刚好需要婉儿表姐这样一位既可以带出去社交,回来又能下厨房的贤妻。将来再养两个漂亮孩子,住郊栋带草坪的大房子,出入都有高级汽车代步,婉儿表姐的未来已经是可以想见的光明美丽了。我在电话里这样对姨母说,她笑得矜持,彷佛自婉儿表姐出生的那一刻已经看到了今天,所以收获的时候并无怎样狂喜,想想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我又庆幸我母亲当年是私奔了,我的童年虽然清苦了一点,没有父亲,只得一个冷漠的继父,好处是并没有人关心我的人生。我挂断电话,长吁一口气,逃过一劫似的,独立女性就是这点令人讨厌,她们瞧不起家庭主妇。

      既然已经成年,再独自一人前去参加婚礼,难免有点凄凉。纵使自己不觉得,别人看着也替你凄凉了。最怕的是人人都这样想,人人都带伴,你一个人没有,想跳舞还得借别人的。我给所有认识的单身男士打电话,喝一杯?很愿意。说到参加婚礼,便无一人肯应承。

      是了,现代都市男女们最怕参加婚礼,看着台上同自己年纪相仿的新人,不免要问自己,你的呢?不免要产生怀疑,此生是否真有人愿意同你走进礼堂。不参加婚礼的时候,彷佛就没人这么想了,人人都在花钱,只买今日的乐子。谁在乎能不能结婚,年纪到了自然大家都死了。

      我好不容易约到一位,答应给他买礼物,又许诺请吃大餐,才终于请动贵步。我在男装区逛着,心想女子地位怎么越发倒退,沦落到求男人出来赴约会。老式女人绝不会有这种烦恼,她们都坐在绣楼上等着人来三请四请,男人们想带她出去,得先问过尊父。虽是这样抱怨,但心里不无得意,因为抢走了男人的活。

      注意到乔其是因为他实在漂亮,懒懒的倚在玻璃柜台上,等着人将他挑好的袖扣拿出来。那身姿有一股玩世不恭,嘴角挂着笑,并不真心,很无所谓。他使我想起我十八岁暗恋过的坏男孩,发留得略长,穿皮夹克,偷偷骑机车来去,每个女生都以坐在后座为荣。我常想这些男孩子长大后都干什么去了,当失去了少年的身份为他们的浅薄作伪装,看到乔其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哦,原来你们在这呀。

      这个人真幸运,十个挥霍自己的少年九个都坠落了,秃顶,大腹便便,发黄的牙里吐出烟草气,而他竟然还遗留在世上,潇洒,风度翩翩,依旧玩世不恭,留着少年时的不羁与浪荡。

      袖扣或许很适合用来当一份礼物,我不由自主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面对着低头忙碌的售货员。她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孩,有一头营养丰富的黑发,她想来也知道自己头发很美,故而总是垂着头,让发丝垂下来自己展示出自己。

      “我想看看这个。”我点了点玻璃板上他的倒影,随意指了一对袖扣。

      “好的。”那女孩应承得很快,但手脚不动,一张年轻的略施了脂粉的脸庞对住乔其,“先生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吗?”

      先来先得,我并无怨言,耐心等待。

      乔其摇头,把玩着手上王冠形状的袖扣,示意她可以来招待我。男人的袖扣有时做得同女人的耳环一样精致,有圆的珍珠,椭圆的玛瑙,还有各式的银饰,我随手挑中的这一款是古银的,做成中世纪骑士头盔的样子。

      “我要她这一款。”乔其突然开口道,指了指我手上。

      “这是最后一对了。”售货小姐不好意思的笑,又转向我,“小姐是否需要呢?”

      “不巧。”我将手中袖扣递还给她,“麻烦替我包起来。”

      她接过去竟有些犹豫,显然不想让乔其失望,“原则上,是这位先生先来。”竟是要我相让。

      还是太年轻,不晓得宁肯得罪男人,也不要得罪女人。最忌讳的是踩着女人去讨好男人,只落得双方都瞧你不起。

      我笑,很温和的样子,“可是是我先挑中的。”我这才第一次转过头来,正视乔其。乔其正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无端显得多情,可怕的是有一种专注,盯住你。我理解那年轻的售货小姐,被这双眼睛盯着,我或许也会不顾一切讨好他,作出愚蠢的行为,如果我只有二十岁的话。

      他举手求饶,“女士优先。” 我最恨男人对我说女士优先,因为他们做大方的样子,却只肯给你些嗟来之食,拉拉车门挡挡电梯,真碰着他们利益的时候,再“绅士”的男人也分毫不让。然而乔其不同,他一点也不像现在这些假时髦,他是真这么想,碰到女人是要让的,他让一分钱和一百万都一样爽快。

      当然这是很蠢的。现代社会,男人女人都是丛林狼,最好不要再计较性别。

      那副骑士袖扣最终还是归了他,因为是他陪我去的婚礼。

      说老实话,他提出请我喝咖啡的时候,我真有几分惊讶。我没想到他会对我感兴趣,读书的时候,我就是那种坏男孩不会来招惹的“好女孩”。他们也很聪明,知道我玩不起,我不会随便说好,也不会随便就算了。何况,我并不漂亮,哪怕打扮了这么些年,我还是称不上有多美。

      或许这就是乔其胜过旁人的地方,他有一双看女人的利眼,看得出我此时“好女人”外表下的那一点坏,看得出我一生拘谨,也许正到了愿意玩一把的时候。他赌对了,少女时期,我一步都不能走错,因为我没有退路,只得自己一个人,无人帮扶,走错一步都可能毁掉人生。但现在我好不容易攒下一些可以挥霍的资本,我现在可以爱错一个人,为他荒废一段日子又怎样,洗过手又可以重头再来。

      或许我愿意弥补我错过的年少,那些能够坐在男孩机车上的日子,舔冰激凌,坐在地上看漫画书,同女朋友分享秘密。那些时候我在干什么呢,我闷头读书,手指头都写得生茧,不这样,我怎么改变我的命运呢,我只是一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女而已。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两个人都只想着玩一玩,心知对方不是适合自己的那个人。

      婉儿表姐的婚礼上,乔其的出现让人一振。虽知这样浅薄,但我还是忍不住有股扬眉吐气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被看死的人,她们说,她呀,循规蹈矩的,不肯做一点出格的事,生怕被人说配不上她母亲的家族。我偏要叫人吓一跳,同这样一个漂亮的花花公子在一起。

      和他玩,她们说,她会输得底裤都不剩,他难道会娶她?

      那有怎样,将来一拍两散,我刚好申请年假,去国外散心,再回来时便无人敢在我面前提及这段恋情。我辛勤工作这些年,一次年假也没休过,我值得一段夏日罗曼史。

      此时确是最好的时光,再晚一点,我兴许就要找人结婚。何况,再等下去,夏日都快要过去了。婉儿表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选了一个很宜人的日子。这是一场极漂亮的室外婚礼,近百张小巧玲珑的白桌子摆在新近修剪过的草地上,桌上都摆着百合。中间是道大理石拱门,上面绕满了粉的白的玫瑰,顶上飘着轻纱。

      婉儿表姐走出来的时候真是光彩照人。她的婚纱是高级定制的,头纱曳地,这一天谁都眷顾她,连风也恰到好处,只替她轻轻的吹起。她的眼睛里含着泪光,怎么也不落下来,因为怕弄花妆容。女人就是有这种特异功能。

      “真是感人。”我对乔其说,“我敢打赌,她对这场婚礼的感情比对她的丈夫深得多。”

      乔其笑,他原本无时无刻不要找个地方倚着,没有骨头似的,此时无处可倚,只得站直了,两手插在兜里,一副随散的样子。

      “听说新娘的订婚戒指是粉钻,”身边一个女子见我们谈话,也插进来说道,“差不多有五克拉。”

      “新郎家境殷实。”我敷衍道。

      “可不是嘛,不光自己是医生,家里也是医学世家。”她继续说道。什么是医学世家,不过自己是医生,父亲和祖父也是医生,再往上不知在哪里放牛,真当现在还有什么世家。

      我不接口了,装作一副认真听誓词的模样。我是当代愤青,参加婚礼是为了评判它,可不是为了和个小妇人在这羡慕新娘的钻戒。王佳芝的粉钻足有六克拉,看她得到什么了。太恶毒了,我又忍不住自责到,婉儿表姐实在是个好人。但谁又说王佳芝不是呢,越想越离谱了。

      “我看你也并不享受这场婚礼,”乔其忽然在我背后低声说道,“不如我们逃吧。”

      这个逃字用得极妙,就算原本不是件好事,逃去做的,便觉得开心,何况我俩正置身于一场大型的挽歌当中。我拉起他的手,两个人慢慢往后退,退了几步之后就开始转身往外走。就在这时,新郎新娘跳完了第一支舞,人群开始走动,我看见莉莉安,当时还和她那个轻佻的男友在一起,她快乐的尖叫一声,拉着他的手就往舞池中间跑。我和乔其于是趁乱奔出。

      “你们男性是否都喜欢此类妻子?”我把婉儿表姐的故事告诉乔其,问道。

      “只有害怕女人的会。”乔其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何解?”我接过他纯金的打火机,端详道,上面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因为害怕女人强过自己,所以他挑选一个被驯服过的妻子。但人是没法被驯服的,不是吗?”他反问道,“或许二十年后,他对她言听计从,又或者他自以为掌控大小一切事务,其实都是在按她的意思行事。”

      我把打火机还给他,脱下鞋子,赤脚走在草地上。“我相信你,有些婚姻里的男人简直蠢笨如猪。”

      “我反对。”他拣了处干净的地方,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婚姻给人一种安逸感,而安逸使人变蠢,无论男女都是。我见过一些婚姻里的女人也相当令人不快。”

      “所以你是坚定的反婚派?”我坐下来,问道。

      “我以为你看得出来。”乔其挨着我坐下,“人人都说我薄情,其实我是出于尊重,才不向女人求婚。说些什么呢?我请求你嫁给我,婚后替我打理家务,我保留挑三拣四的权利,但你不能嫌我赚得少,我请求你服侍我的父母如同服侍你自己的父母,但我甚至不会为你的父母改口?”

      我大笑,拍他的肩膀,“可不是,求婚简直是世上最大的骗局,男人们从来不会在求婚时把真相说出来,婚姻不过是一场对子宫的合法征用。”

      “说起骗局,生孩子才最可怕,你不知道自己会生出一个怎样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摊上一对怎样的父母。”乔其的烟只抽了半只,摁灭在草地里,又捡起来抓在手上,“走吧,我的车就在附近。”

      我自成年起没有爱过人,而就在刚刚过去的半支烟的时间里,我爱上了他。

      和乔其在一起实在开心,早晨他去我的住所接我,开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在我的楼下按喇叭,我头发也没梳好,就急急忙忙从窗口探出头来。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一根烟,冲我喊,“你崭新得像一百万美钞。”

      真跟拍电影似的。

      一路狂奔下来,连最青春年少的时候也没有这种热情。上了车,他一只手把住方向盘,一只手夹着没吸完的烟,搭在窗外。我抢过来,塞到自己嘴里,深吸一口,被呛得半死。他在旁边看笑话,笑得很快活。我又把烟递回去,他用嘴来接,顺手喷我一脸烟雾。

      怎么会不开心呢,双方都没有什么急着要去干的事情,正好腾一段时间出来恋爱。从前是一到周五发愁,不知道周末怎么过,要么只能和不喜欢的人出去,听他们高谈阔论实在痛苦,宁肯自己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听听唱片。现在是刚到周一就盼着周末,两个人好出去游泳,吃冰,参加聚会,或者疯玩,或者什么都不做,一起躺在家里翻杂志,也觉得开心。

      乔其这个人,说他花呢,有时候真觉得像冤枉了人一样。在你身边的时候,他从来不看别人的。乔其也不是说没有耐性,安定不下来,必须像只蝴蝶一样点来点去。他只是太懂得生命有多美好和短暂了,因此他觉得长久的呆在一个地方,呆在同一个人的身边,实在是种浪费。

      你不能说他不对,再好的恋情也有冷却的一天,一个人若能认识不同的人,反复享受热恋,谁愿意长久的同一个人好,慢慢发觉和包容对方的缺点,当然是相识的头几个月最好,彼此展现的都是自己身上最好的部分。

      我和乔其认识的时候是夏日,夏日过去了我们居然还在一起,也是一桩奇事,叫许多人大跌眼镜。其实我心知一切到了末声,还是忍不住在拖延。久一点,再久一点,或许他会要我当那个平淡的结局。然而到了冬天的傍晚,我们在咖啡馆里见面,咖啡还没端上来,他就已经同我分完手,很简洁的。

      他说,“我已经在见别人。”

      我几乎没有给自己愣神的时间,很快的回复道,“我也是。”

      他笑,眼睛还是弯起来,可见是真心在笑,“没有必要,”他说,“我知道你是哪种人。”

      我依旧嘴硬,“怎见得我没有见别人,没有看上罢了。”

      “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知道的,我不需要安慰你,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

      “我很喜欢你,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他又说道。

      他很喜欢我,同我在一起很快乐,但他要离开我。伤心吗?也没有非常,虽然我是爱上了他,但我也知道和他不能长久,还没开始就知道。

      “告诉我,你十八岁的时候,会骑机车载女孩子吗?”我忽然问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提及从前,他倒有几分不好意思,“那时候年少轻狂。”

      我信,有许多人都说自己年少轻狂,但我信他是真担得起那四个字,想也可以想见,他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有多风光,女孩子一定为他尖叫,那时候我是想也不敢想和他在一起的,我灰淡的少女时期。

      我们之后又闲谈了两句,真变成朋友似的,然后双双走出来,在咖啡馆面前分开。口中说着今后常联系,仍旧可以一起出来玩,但彼此都心知不会再给对方打电话。如果早知道今日分手,我会穿得更鲜亮些。

      为了躲避乔其和他的新人的消息,我按计划向公司申请了年假,打算去百慕大,躺在粉红色沙滩上,喝鸡尾酒,晒太阳。不料才刚批下来,公司便接了个大单子,我的上司贝弗莉女士特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央求我将年假改期,并暗示公司不会忘记我的牺牲。她的承诺未必兑现,但其实不用她开口,我也会留下来。大笔订单象征着机遇,如果我不吃下来,不知道会被谁抢过去,顺势造就一个对手。

      如此忙碌了近一个月,才发现一直都没有关于乔其的风声。难道时人竟然都如此乖觉,我奇道,连一个好事的都没有。索性出去赴宴,大大方方的打听道,才知道乔其同新女友飞去了欧洲度假,原本就一点新闻也没有。

      于是也就这么过去了,没有出国度假,没有疗伤散心,原以为多了不得的大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一日三餐,我并没有因为同他分开而少吃一顿。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穿黑色长大衣的工程师。文质彬彬的,身上有一股温暖感。我们是在一个blind date里认识的,介绍的人说,他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我心下好奇,现代人已经很少用君子这个词来形容人了,不会是个乡下来的老古板吧。直到见了面,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狭隘。

      原来是真还有这种人存在的,君子温润如玉,举止间那种风华气度。什么家庭才能养出这种男人?我不禁揣测道,或许还真是那种世家,十几代都是读书人。一问,他虽然谦虚,还是透露出家庭的底蕴。我举起茶杯详装喝茶,按住心中的肃然起敬,不简单,什么家族挨得过过去的一百年。

      这种人怎么会流落到婚恋市场上来,我忽然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兴趣,他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他父母相处的方式,他自己的处世方式。我忽然迫不及待的想了解这个人,像小孩子得到一件新玩具。

      “你看上去像有许多问题。”他突然问道。不得了,还通晓读心术。

      索性不再装腔,我显露本性,问了他一大堆问题,像一流作家在创造人物之前问自己那样,这个人自何处造就?并不大礼貌,但那又如何,横竖不会有第二次见面。我有自知之明,这样出身的人不会看上我。

      亏得他好修养,事无巨细的答,一句也不多问。这种男人是怎么留到现在的?他怎么没有被那群母狼撕成碎片。我心想到,也这样问出了口。

      他不好意思的低头笑,“是我自己太轴,又喜欢较真。”果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绝不肯说别人不好。

      “说来不怕你笑话,”他说,“我追求的是像云一样的东西。”

      “有钱人,”我说道,“有钱又有闲,才敢去追求云。平常人,像我,哪里敢做此肖想,生活就足够让我汲营了。”

      “不。”他摇头,“与你相比,我才是真正的俗人。”

      这是相当高的赞美了,我大吃一惊,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让他误解如此之深。

      我摆手,“你再找不出比我更俗的了,你不晓得我每月为时装花去薪水的百分之多少。”

      他笑,“所以你下个周末有空?除了要置装之外?”

      他竟然想再见我?欣赏我那近乎无礼的坦诚?或许他觉得我特别。荒芜了二十多年,突然之间,我的桃花运好得叫人嫉妒。我当然应许他,没理由拒绝。

      有一个问题,我想到了,但我没有问他,我更愿意留给我自己去猜测。年少的时候,他爱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样高贵如王子的男生,我想象着,一定是个艳丽爱笑的女孩子,骄傲,明媚,有点大小姐脾气,或许正是因为这他们才分开。都太年少和优秀了,觉得没有谁值得自己忍让。

      第二次约会,我们索性真去购物,他说,“不如我们来谈谈关于你。”原来在这里等我,真厉害,我问了他那么多,自然不好不答。也是,太温吞的男人谁爱呢,有点侵略性反而迷人。

      于是我把他带到商场,开始聊我自己。不过一个下午,我告诉他的东西比和乔其在一起三个月还多。但他了解我了吗?没有。就好像我并没有通过那一次谈话了解他一样。他说他是追求云的人,我说我有点恋物癖。我们都是俗人,都有想要的东西。或许乔其不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飘来飘去。

      生命的真相或许就是一地抽了一半的烟头,到处都是未完的故事,而我舍不得这样浪费,于是一一找出来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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