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弦月》春三爷

6、英雄救美 铮铮眼睁睁

　　这个人，我要了。
　　一直到很多年后，铮铮都会忍不住回想，相识那一晚那个叫人生恨的家伙说的话，大抵该算得上是他这辈子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不是情话的情话。就是因着那一句毫无营养的话，让铮铮自此生了相连的心，自此，不离不弃。
　　实际上，那一晚，因为吃了太多拳头而变得神志模糊的铮铮，到最后，茫然睁大了双眼也无法再将眼前的事一一收进眼中。他只记得，身前的人一个挨一个的倒下去，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瘫倒在地。有那么一会，铮铮还是开心，甚至私心地想，那人是为了自己在拼命。
　　那种不计一切后果除掉所有碍事之人的狠，铮铮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两次。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随着那人决绝的拳落下的，还有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连系。
　　无休止地神游后，脸颊上再度平添的一点痛成功拉回了铮铮的神志。茫然抬了头，眼中只有一张倒置的模糊面容。铮铮咧咧嘴，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摆出最拿手的蛊惑笑意。
　　“还有气吗？”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英雄形象。
　　铮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下一刻，身子陡然悬空，眼中世界彻底颠覆。铮铮一声惊呼就那么憋死在喉中。身子被那人毫不怜惜地倒抗在肩头，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挤到了一起，连带着呼吸都困难了。铮铮却开心，莫名其妙的开心，开心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眼泪将自己淹没。
　　“小鬼，你哭什么！靠，糟蹋我这身新衣服。喂，我是带你回家，不是把你卖掉。再哭信不信我马上扔了你！”
　　别扭的恫吓，换来的却是铮铮放纵的哭喊。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靠！”
　　模糊的咒骂过后，铮铮只觉天旋地转，身子随即被扔进一张柔软的座椅中。虽然那种像被扔件垃圾样的不啻态度很叫人火大，可比起没有被随手扔在某个垃圾箱中的凄惨命运而言，这种有幸坐进温暖车厢的举动还是叫人开心许多。于是，铮铮就很没品地一路哭到了车子二度停下。
　　“死小鬼，你是冤死鬼投胎吗？哭这么惨，恶心我呢诚心。”那人很是不耐地砸了一把方向盘，脸色难看之极。“滚下车。”
　　“我不要。”铮铮咬紧了下唇，死死抓着车门不肯放手。“我哪里都不去。”
　　“是吗？好，那你就老死在车里吧。”
　　恨恨道一声，那人却是兀自开了车门下去，笃定是不肯再多费半毛钱的心思来哄小孩了。怔怔瞧着那人走进独幢的房舍半晌，铮铮这才有了下车的自觉。看起来，应该是那人的住处，那么，进去便无限制地好过缩在车里睡一夜了。
　　开门，下车，关门，进房。那人已经很没品地瘫在沙发里，外套随意扔在地上。房灯大开的屋子，空气里有好闻的木香悬浮。那种香气，铮铮记得，在那人身上也曾嗅到过，好闻得叫人生瘾。失神一般怔在原地半晌，那人看不下去了。
　　“别像个死人样愣在这儿。浴室在拐角，洗干净了就滚。最见不得你这种哭哭啼啼却又故作成熟的小鬼了。”啧啧，一张毒嘴硬是把英俊的面容毁得彻底。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铮铮仰头，固执地与那人对视。“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要留在这儿。”
　　“你在威胁我？信不信，我会把你再扔回那条胡同里？”微眯起来的桃花眼正正经经地告诉旁人，敢说个是，我马上让笑言变成事实。
　　“跟我睡一晚。”铮铮咬紧了双唇，脸色苍白。“只要一晚，明天我会自动消失。”
　　那人侧了脸冷冷看来，脸上半毛钱的神情都懒得再摆。
　　“你叫什么？”
　　“铮铮，我告诉过你。”
　　“真名。”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铮铮。”我只有这个名字，并且永远只有这个。
　　“你！”挫败之极。“好，不就是睡你一晚吗，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还是个雏儿吧？待会痛得要死要活时记得千万别求饶。”
　　“我不会喊停的。”铮铮固执地发誓。
　　“我记住了。现在，滚去洗干净点。”
　　得了诺，铮铮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样，僵硬许久的身子登时就软了下来。一步一步挪去浴室时，身后那股炽热的视线再度回返，铮铮突然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了被火烧的错觉。好不容易躲进了浴室，避开了那人的视线才惊觉，自己居然生了满身的汗湿。按理，这种时候应该要继续大笑几声的，事实上，这会，铮铮却再也没法笑出来。饱受拳脚的身体在叫嚣着痛，痛到全身每一个毛孔呼出的都是刺。小心脱下脏兮兮的衣物，一具满是青紫的身躯就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少年还没有真正长成的躯干，苍白瘦弱，愈发显得青紫碍眼。铮铮就像丢了魂魄样死死盯着镜中那具令人作呕的身躯，脸色更是惨白到没了血色。
　　“我是铮铮。”固执地自言自语，墨瞳里满满的都是茫然与极力压制的慌乱。“我是铮铮，只会是铮铮。”
　　很是困难的洗过身子，随手扯过架子上的浴巾走出来时，偌大的客厅里却空空如也。瞬间涌出的慌乱让铮铮的脸上因为洗浴而稍显的红晕消失得干净。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门边，拉开门时，房外早已不见了车子的踪影。
　　那个人，不见了？意识到自己被抛弃，铮铮双膝一软，居然当场就跌坐在地上。
　　“你答应过我的！”呜咽到几近歇斯底里，声音扯碎了游荡在房中，激起几声可笑的回响。“骗子，都是骗子！”
　　“谁告诉过你我走了？”
　　满是不耐的嗓音自背后懒懒升起的瞬间，铮铮空张了嘴，眼泪再度失了控。
　　“果然是只小鬼，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那人带了满脸的不耐烦走来时，二话不说拉起地上瘫坐的小人儿就往卧室走。踉跄着跟了几步的铮铮，浴巾光荣坠地，心却跳得像是快要从嘴巴里冲出来。陡然僵硬了肢体诚实地反映了主人的恐惧，那人停下来，满脸讥笑。
　　“怎么，怕了？”
　　铮铮死死咬着下唇对上那人的眉眼，半毛钱的退缩都没再露出来。
　　“哼。”
　　意义不明的一声轻哼，下一刻，铮铮已经被那人粗鲁地推到了床上。柔软的床榻，清晰的凉意在肌肤轻触的瞬间忠实地爬了满身。铮铮下意识打个噤战，心底最后的一点坚持让他咬紧了牙关张开了双腿，然后，闭眼。
　　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分量，反倒是兜头压来的薄被让铮铮有了瞬间的恍惚。随之而来的分量虽然诚实地压上了身，却也仅仅是一只胳膊横亘而来的重量。
　　“死小鬼，别搞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我没兴趣对个木头发情。现在，闭上你的嘴，睡觉。睡醒了后，滚。”
　　那人毫不客气地叱责一番后就着一只胳膊环拥的姿势自动跑进了周公茶坊。铮铮张了张嘴，再度忘却言语。
　　好吧，睡一晚。很纯粹的睡一晚，以一个抱枕的身份，睡一晚。
　　然后，铮铮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