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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忘川 一旦重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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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重新上路,二人便又开始了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原始生活,宫尧本来不觉得西辅怎样,现在却用亲身经历体会到了那是个多么遥远的地方……
这日,他们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村,便决定再此处落脚,他们借住在村头的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子女都去了前阳城不在身边,两位老人特地为天玑和宫尧收拾出一件卧房,换上了新洗的寝具,可惜他们耳朵都有些背,道谢还得用吼的才行,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宫尧的嗓子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日天玑和宫尧早早便歇下了,可是睡到半夜,宫尧忽然被一阵阵哭声吵醒,那声音如怨如诉,悲悲切切,竟是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
“天天天天玑兄……!!”宫尧抖着声音向床里面推了推,却不料推了个空,他转头看去,床里空空如也,哪还有天玑的影子。
他霍的起身,那哭声的确是真真切切,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大小也算是个妖怪,可是除了可以附在画中这一个异能之外,与平常人没任何分别,他其实……其实历来都对这些孤魂冤鬼怕得要死。
此时窗外黑魆魆的一片望不见星月,一阵阵夜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那哭声显得越发幽怨起来。宫尧实在是不敢再自己留在屋里,抖着声音推开了吱嘎作响的房门,做贼似的唤了声:
“天玑兄……?”
无人应答。
“星、星君大人你在哪里?”
仍是一片死寂,正在此时,那哭声却忽然止了,后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宫尧便大着胆子循声走去。
“……天玑?是你么?”
待他走到院内,那声音清楚了些,说话的确实是天玑,只听他道:
“你何故夜半在此哭泣,扰人清梦?”
宫尧松了口气,走了出去,只见天玑正站在一口水井边,而井边确实有一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她正坐在井沿,以袖拭泪。
“看不出天玑兄魅力如此之大,居然有这样貌美的女子……”他揶揄的话还没说完,便猛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子裙摆下面空空荡荡——居然没有脚!
“啊——!!!!!!!!”宫尧大叫一声,他本以为天玑从容说话的对象就算不是人也是个仙,却没料到竟然真的是个鬼,他死死抓住天玑的胳膊,然后藏到他身后,“鬼鬼鬼鬼……有鬼!”
天玑被他抓得有些疼,皱了皱眉却没有甩开。
“你还怕鬼?”
宫尧哪里顾得上答话,上下牙齿不受控制的直打架,整个人藏在天玑身后,抖着声音道:
“何、何方妖孽!禄存星君大人在此……还不速、速速束手就擒!”
“何谓狐假虎威,我今天还真是见识到了……”天玑说着,唇边却露出了笑,他转头看向眼前还在小声啜泣的女鬼,学着宫尧的语气道,“他让你速、速速束手就擒。”
“星君大人在上,请受小女一拜。”那女鬼愣了愣,擦了擦泪水,起身盈盈下拜,大概因为是个水鬼,头发湿哒哒的还黏在脸上。
“你何故在此哭泣?”
“小女名叫苏苏,生前住在此处,与一位来此暂住修养的富贵人家少爷相恋,奈何他家中极力反对我们一起,我们便约好在同天晚上一起殉情,谁走得先了便在奈何桥边等上一等,做一对鬼鸳鸯也好过被生生拆散……”讲到这里,她又哭了起来,“可是……我在奈何桥边等了他十年却仍然等不到,无奈便只得回来寻他,但我不过是个普通鬼魂,除了绝命之地根本走不了太远,更别提找到他……”
宫尧闻言从天玑肩膀上探出眼睛看了看她,只见她变色青白,眼眶青黑,吓得又缩了回去,颤声问道:
“你、你是投井死的?”
“回大人,正是。”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要过奈何桥的,”天玑说道。
“星君大人的意思是?”苏苏一脸惊诧,张大眼睛看向天玑,有些急切的问道。
“若他原本并不是凡人,下界只为过一道情劫,死后便会重回天庭,哪里还用过奈何桥,你所经历之事听起来确实像是某些天官下凡需要经历的那些情劫。”
“您的意思是……我只是他经历情劫的牺牲品?”苏苏说完,便呆愣地坐回井边,安静了没一会,又再次哭了起来,哭声竟比之前哀怨了几倍。
天玑一阵头疼,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又道: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他生前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查一下便是,条件是别再哭个没完扰人清静。”天玑的胳膊已经被宫尧抓得有些麻了,后背明显得感觉到宫尧细细的颤抖,想来他是真的怕了,于是在心里又补了了句:还有,也别再吓到他就好。
“他叫严龙觉,多谢、多谢星君大人相助。”说完感激地起身,又拜了下去。
“好了,你去吧,有线索我自会叫你,你不要再自己出来。”
“是。”苏苏说完,轻飘飘地飘回了井里。
待一切安静了下来,天玑发现宫尧还缩在自己身后,便道:
“她走了,没事了。”
半晌过后,天玑的手果然被慢慢松开,宫尧闷闷地道:
“哦。”他低着头死活不抬起来,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火烫,心道完蛋了这次丢脸丢大了,一定会被嘲笑至死,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天玑并没有嘲讽他,只听他说:
“这几天我要去查严龙觉的去向,你先自己乖乖呆在这里,别想跑,除非你连你的原身都不想要了……”
宫尧闻言大惊,再次死命抓紧天玑的胳膊,低叫道:
“你要丢下我!?”宫尧说着眼睛撇向一边的水井。
“你放心,她不会再出来了。”
“那哪能一样,就算不出来她还是在那里啊!”宫尧声音又开始抖,“不管你想做些什么,带我一起去……”
天玑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说道:
“真的要跟我一起?不后悔?”
“不后悔。”宫尧忙不迭的点头。
他后悔了!
宫尧知道自己此时如八爪鱼一样扒在天玑身上实在是有失体统,但这却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你怎地不早说你要来的地方是这里?”宫尧怒道,可惜声音被自己抖得七零八落,一点气势也没有。
“是你自己说让我不要丢下你,跟着我就不会后悔的。”天玑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是眼中却带着极其欠扁的笑意。
他们所处的地方乃是阴曹地府,而他们二人这时刚刚踏上奈何桥,只见桥底下翻卷着暗红色血一般的忘川水,空气中充斥着腐朽的气息,浮在半空中的紫绿色鬼火将这里的一切照得更加阴森可怖。
一路上,他们也碰见了不少“人”,皆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实,他们或面目呆滞,或一脸哀伤。
天玑本来就是带着些许看笑话的心态才带宫尧来的,然而见他真的是害怕得不行,便又有些不忍了,更何况他也不能身上扒着一个人去见阎君,于是长叹了口气,说道:
“你暂且回画中呆着吧,稍后再放你出来。”
宫尧闻言面上一喜,自然乐不得地答应,天玑便从怀中拿出那副画来,轻轻展开,只见一阵淡黄色的青烟飘过,眼前就没了宫尧的影子,天玑将画卷好,重新放入怀中。
天玑由一位勾魂使者引路,不消一刻就到了阎君殿,他向阎君说明了来意,阎君点点头,道:
“你要寻之人若是凡胎,必然能在生死簿上查到,”说完向身边的勾魂使者道,“带星君去找掌管生死簿的崔判官吧。”
“多谢。”天玑颔首,便随那使者去了。
崔判官是个留着两撇小胡的男人,只见他用手指捋了捋胡须,另一手飞快的翻着生死簿。
“十年前住在前阳附近的严龙觉……啊,有了有了,在这里。”
“生死簿上有?”天玑皱眉,这么说他根本是个普通人,“那么他投胎到何处?为何苏苏在奈何桥上并未等到?”
天玑说完一愣,心下一沉,拧起了眉头。
“看来星君也已经猜到了,您说的那位苏苏等了十年,严龙觉那时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现在也不过是三十岁,他根本就没有死啊……”
“有劳崔判官特地帮忙查这样一件小事,多谢。”说完,二人相互客气了一番,天玑便告辞走了。
“难道说这个严龙觉自杀之后被人救了?”宫尧的声音忽然从天玑怀中传来,他虽然不能看,听还是可以听到的。
“也许,不过也可能是……”天玑叹了口气,正想把话说完,却见一名女子灵魂在奈何桥头痛苦,只听她喊道:
“我还没能嫁给他,我不可能死!一定你们抓错了,抓错了,我没死!”
勾魂使者似乎是见惯了这个场面,略施法术那女子便不再哭闹,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脸上却还挂着泪水,然后,年迈的孟婆伸手向她递去了一碗浊汤。
这世间多少情爱,亦不过是过眼烟云,人类就算活着的时候再强大,也终究抵不过生死,说到底,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三生石上定三生,奈何桥边叹奈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