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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双紫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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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像是结了冰。
明明应纥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可螭弭觉得他更像是一头鬼魅。
在黑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只待猎物露出破绽,然后冲上去,咬断对方的血管,吸食他人精元,一击致命。
凝了十几息,螭弭轻笑:“魔神说笑了。”
他极慢地,却十分用力地扯开了应纥扣住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被应纥攥疼的手腕,而后慢条斯理地将宽袖捋了下去,抬起眼与应纥对视。
“魔神难道不知,蚌族人生来妖脉?”他轻笑声,温醇儒雅,“想必是那时一不小心在注灵力的时候沾染上了。多谢魔神大人提醒,等会我还得净化一下灵脉。”
应纥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是吗?既如此,那本尊便不打扰了。”
螭弭简直要气疯了。
他这是何意思?来这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像是来自己书房一般闲逛,时不时还冷嘲热讽地刺自己两句话,最后还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他很难维系和善的脸色了,直接冷声:“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就不送魔神殿下了!”
应纥没接声,而是转身出了殿门。
螭弭怒火攻心,一拂袖,将桌上青釉瓷茶具甩到地上,清脆的声音像极了他此刻暴怒的样子。
*
应纥去了醉心湖。
以他的实力,悄无声息地绕开重兵并不难。他站在湖边,身后有植物遮挡,正好藏住了他清瘦的身影。
醉心湖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让人很难相信前两日甚至差点死了个人。
应纥站在那里,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来。
或者说,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西海耗这么久。
龙王和这里的人讨厌他,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其实按照原计划,本该让冥九解决完螭弭后,献祭流霜,取她心头血,以此来唤醒乾龙纱珠。
那些螭弭做的所有恶事,他根本不屑理会、不愿理会。
他讨厌麻烦,所以做任何事决不会拖太长时间,而这次,他不仅在西海呆了快半月之余,甚至还扯上了一连串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卷进去的,一如他不知自己来这是为何。
但一想到前些天云璃满心欢喜等自己却被水藤拖下水,躺在床上苍白羸弱的模样,他的心就发烫。
一如现在。
应纥抬手覆上自己的胸口,不明白这种灼热到发痛的原因从何而来。
等他清醒的时候,自己已经在醉心湖湖底了。
应纥为自己建起一个屏障,他不想细究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大概也是怕知道后恼怒。他径直往前走,幼龙一对对从他身边掠过,小蚌壳溢着柔光,然而他却无动于衷。
魔神临世,生来便性情淡薄,喜杀戮,易怒。
他划伤手腕,放出一点自己的血,鲜血像线一样一缕缕穿过屏障,竟在水里也不消散。
一条小幼龙好奇地凑上去,张嘴将那缕鲜血吞入腹中,青年的血甜,它开心地摇起头,又将剩下的那两缕也吃了。
过了一会儿,它突然不动了,闭上眼,仿佛吃饱喝足后地睡觉,然而没过多久,它原本银白色的身子瞬间染上黑纹,一条条攀络在它稚小的身体上。
小幼龙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瞳仁变成妖异的红。
应纥满意地勾唇,一拂袖:“走吧。”
幼龙仿佛听懂他的话,转身便游在前面,为应纥带路。
他们来到了醉心湖的最深处,那里更黑,没有生物存活,灵力稀薄。
幼龙突然没有了指令,茫然地围着应纥绕了两圈,应纥伸手,幼龙径自穿过屏障,吻上他的指尖。
下一息,青年倏然抬手掐住小幼龙的脖子,指节一寸寸收紧,看着幼龙挣扎,直到死亡,身躯化作白光碎散。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表情始终是漠然的。
就好像这样一个小生命,不值得他怜悯。
应纥走上前,前面是一堵石墙,漆黑一片。
他直接使用法术将面前这堵石墙给炸开,石墙被炸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没有声音,无声无息地沉在海底。
应纥直接走了进去。
他指尖燃起一簇业火,甬道瞬间被照亮,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出来,应纥朝石壁看了一眼,石壁上凝着干涸已久的血迹,也有水渗进去,一滴滴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似平静无常的背后,却透着唯一一点诡异。
这甬道内竟然没有海水,像是一处洞穴。
应纥无动于衷,仍是步子不停地往前走。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应纥走出了甬道,面前是一块空大的场地。
那块地到底延伸到哪里,应纥不知道,他看着空地正中央的血池,眉心一跳。
血池那里不知被人加了什么东西,上面妖气、戾气肆溢,池面像要煮开的热水,偶尔咕嘟冒一下泡。
除了血池,还有一个血台。
那大概就是行刑之地,有两条玄铁炼制的链条深深嵌进石壁,锁链被人下了禁制,表面浮动这一圈梵文。血台上到处是干的、没干的血。
饶是在隐荒出来的少年,见到这刻也多少有点受不住。
如此血腥残暴之地,背后后之人更是丧心病狂。
应纥那一瞬间想起云璃,那个眼眸清亮的姑娘。
倘若让她看到,要多么生气?
应纥突然觉得,应该让她也看一看的。
看,这世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照样是存在如此令人作呕之地吗?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没有错。
应纥闭了闭眼,那些陈旧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占据他的脑海。
……
血雾笼罩上他的双目,连着视线里的景物也都成了血红色。少年身体疲惫不堪,解决完最后一只鬼魅时,他背身倒地,看着被染成红色的黑夜。
鬼魅实力强悍,就连它的血也带着腐蚀效果,有妖气渐渐从少年眼眶浸出,他痛苦地闭上眼,苍白的手附上眼眶,试图减缓疼痛,身子却因剧痛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一只蛰伏在黑夜的另一只魍匍匐过来,它转动着纯黑色的眼珠子,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瘦弱、痛苦,像是要死了般,魍这才放心下来,它嘶叫一声,俯下身,一口咬在少年的胳膊上。
天上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砸在血池、砸上上少年清隽瘦削的脸上。
胳膊上的刺痛和脸上生疼的冰冷,迫使应纥睁开眼,原本冷漠的黑白分明的瞳孔,变成了妖异的紫色,如同隐荒那轮神秘的紫月。
魍发现了他苏醒,它森白的牙齿还残留着来自少年甘甜的血,它还未回味过来,便与少年来了个对视,面前这个看着孱弱无害的少年的紫瞳溢着一丝强大到令人畏惧魔气,魍吓了一跳,嘶叫着冲上天。
“是,是魔神的紫瞳!是魔神回来了!”
一时间,原本藏匿在黑暗的魔物全都冒出头,他们敬仰又畏惧魔神,皆要冲上来杀掉那个看着孱弱无比的少年。
然而还未近身,少年咬牙站起来,周身死掉的魔物内丹全部被少年吸收体内,而后,强大的魔气溢出,威势凶猛,一时吓退了所有冲上来的魔物。
雨还在下。
应纥视线模糊,却仍冷着脸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耳畔又响起那个森然又虚空的笑意。
“这便是你欠吾的!这是你的宿命,吾要你们都给吾陪葬!!”
眩晕感袭来,应纥猛然睁开了眼。
大约是想起了旧事,他内心燥动无比,怒意涌上心头,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控制不住。
体内魔气涌动,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怒火,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同一时刻,血池被无端炸出几道极高的血柱,随后冲出来几道黑衣人影。
他们长发凌乱,没有神智,不是魔修,俨然被人制成了人傀。
应纥无动于衷,然而涌出的魔气翻涌叫嚣着,与那些人傀相撞,人傀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被瞬间砍成两半!
鲜血无情地溅在青年的脸上、玄衣上,然而应纥却没清理,转身漠然走出了石洞。
*
云璃再次找上应纥的时候,终于发现他回来了。
发现清慕也遇害的时候,云璃又跑去了一趟应纥,发现他不在殿内,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在那里呆不住,又跑去找了一番,直到黑夜彻底笼盖,她选择再次去找应纥。
殿内没有光亮,是彻底的黑暗,云璃心涌上一股不安,她侧身走进去,唤他的名字:“应纥。”
没有人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云璃突然感受到一股魔气涌动,空气中还弥散着极浓的血腥味,她心一惊,大步走上前,问:“你杀人了?”
床榻上坐了一个男人,云璃伸手掀过垂了一边的幔纱,刚准备探头进去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云璃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一息,那只修长的手毫不犹豫地掐住少女的脖子,云璃蓦得睁大眼,身子被这股力道带向床上,重重跌进去。
求生的本能使云璃抓住他收紧的手腕,因为呼吸困难,她脸色煞白起来,面色苍白,一幅被凌.辱的模样。
她努力睁大眼,看清应纥现在的模样。
他清隽的脸上有一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痕,袖口处也是,墨发有些凌乱,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紫瞳蛊人又可怕。
应纥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耳边只有那道很久没有出现的声音,蛊惑凄厉。
声音像蛇芯子般,一遍遍说道:“杀了她!对,就这样,你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厄,他们应该都恨你,你注定孤独一生!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是永恒的。”
“看看她在你身下弱小的样子,想想之前她是怎么对你的,杀了她!杀了她夺取她的仙丹!”
应纥下颌线紧绷,手上的力道更重。
云璃被一瞬间的恐惧占据大脑,她心里清楚,应纥这次是真想要她的命。
少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之前的白玉镯,虽然性质恶劣了些,可他却到底没真正绞断她的经脉,只是让她痛得向自己认错。这次不同,青年双目赤红,偏偏紫瞳瞳仁更为妖异,他手下的力道很重,看样子,像是被什么迷惑了般。
云璃一口咬在青年的肩头,力道很大,不一会儿口腔中传出血腥味,与青年身上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她没法说话,只希望以这种方式,唤回些小魔神的神智。
“应纥!”
“小魔神!”
“魔神大人!”
“我不想让你死。”
一声声、一遍遍,应纥脑中渐渐被少女的声音占据。
这两个月的时光,六十多天,她的声音、身影,像温软的水,丝丝不着痕迹地流入青年的生命中。
那些受伤、烦躁的瞬间,都与她相关系。
他们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分不开,理不清。
仅仅瞬息,应纥紫瞳褪去,重新变成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
青年怔了一瞬,没想到身下还有一个少女。
应纥手上的力道松动,云璃咬牙,心中默念仙诀,在青年松手那一瞬,一道白光化作利刃,擦破青年的侧脸,留下道很浅的血口子。
少女像濒死的鱼般得水,大口大口呼吸,咳着彻骨,眼泪大颗下掉。
应纥想去扶她的肩,想问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可指尖刚碰上少女的衣料,少女像应激一般,挣开他大声说:“别碰我!”
她嗓音沙哑,仿佛被砂纸重重磨了一遍。
云璃力气大,应纥胳膊被迫往后撤了一下,肩头迟钝的疼痛密密麻麻清楚起来,他下意识看去,玄衣布料渗出血珠,留下排整齐的牙印。
然而他现在却无心去管伤口,而是皱眉问她:“你怎么在这?”
云璃坐在一角,身体因劫后余生而细细发抖,她气得狠,干脆咬着唇不肯回应他。
关系再一次跌入冰点。
他在心里如此渴求力量,竟妄想着掉自己取仙丹?他也不怕雷劫动劈死他?!
云璃且怕,后怕。
若是…今天自己真的死在了这里,是不是真的是她的命数?
这是她下凡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命格被篡改后的恐怖。
濒死的时候,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很多画面,有修真界那棵始终长着绿叶的苍梧树,有天池瑶冒着热气的灵池,有她师父在回枞山看万年不化的白雪时孤寂的背影,也有为大师兄寻得新鲜东西时的喜悦。
有苏尹江夫妻二人相拥在火海的画面,有公主流霜和木头似的冥九,也有活泼的白狐清慕。
她心中有大爱,有山川河流,有芸芸众生,有蓝天绿草,唯独没有黑暗。
包括黑暗里的青年。
大道告诉她,她也不该有他。
“本尊也不知是怎么了,本尊回来后像着了心魔,我不是……”应纥像个刚开灵智的稚童般解释,他一抬头,便看见少女清澈眸中的深处的恐惧与厌憎。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又低又沉,仿佛在读什么晦涩难懂的文字:“你在怕我?”
这是她第二次露出这种神情,全部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是在他杀死那只幻妖的时候,黑夜中,情感像是迟钝般没反应过来;
第二次是在他失手差点要了她的命时,少女像惊怕的小鹿,迟久的感情像潮水般涌过来,窒息到痛。